文幻犹豫了一下,说:“没有。”
但她心里清楚,虽说没有明确分手,但最后见面的那一晚,他们的确谈及沉重的话题,彼此进入一种无言亦无解的状态。
文幻那一瞬的犹豫被旁边的高个警察看在眼里。高个警察没流露什么,继而问:“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一周前。”
“在这套房子里?”
文幻点头。
高个警察又问:“你认为他现在还在房子里?”
文幻又犹豫了一下,说:“有可能。”
旁边那个胖警察笑起来,“所以,你想让我们破门而入?”
文幻说:“对啊对啊。”
胖警察笑得更甚,“如果换做你,出门旅行两个月,警察到你家破门而入,你会怎么想?”
“可是,他肯定不是去旅行啊。”文幻急急解释,“他手机一直打不通。他的诊所也关掉了。现在没人能联系上他。”
高个警察说:“你是想报失踪?”
文幻说:“对,就是失踪。”
高个警察思考着,未知可否地摇了摇头。
这时胖警察打了个哈欠,露出倦容,“咳,失什么踪呀?这叫玩失踪。现在不是流行吗,辞掉工作,关掉手机,关掉和这世界的一切联系,独自周游世界什么的。”
“有这可能。”高个警察说,“就现在这情况,不宜报失踪。”
“可是……”文幻也说不出可是什么。
胖警察冲她摆摆手,“别多想了,再等等看吧。”
“可是……”
高个警察合上了记录本,“目前只能先这样了,我们会去调出相关的监控视频再查一查,如有消息会联系你的。”
要走了,胖警察又冲文幻笑,“小两口闹别扭是常有的事,别放在心上。你就给他一段自由时间吧。说不定过两天他就回来了。”
说完,胖警察就跟着高个警察走了。
胖警察走走又回过头来冲文幻笑,“放宽心,就算失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文幻觉得自己非常窝囊。那两个警察的态度也太随便了,完全就没意识到这事的严峻性。他们大概只觉得她可笑、不理智,明明失恋了,却想胡闹。想到这里,文幻既灰心又难过,心里充满了焦虑。
离开陆楷原的公寓,文幻慢慢地走到街上。
这是一座热闹而繁忙的都市,什么都没变。满大街的汽车排着队往前挪动。有人笑,有人骂,大家都在期待明天。
什么都没变,唯独他不见了。
茫茫人海,与一个人失散了,该去何处寻找?
经过一个公园,成群的家长带着孩子进出,手推车、气球,眼花缭乱,肥皂泡泡漫天飞舞着。一切团圆喜乐的事,与她无关。
又经过一个商场,人们提着大包小包,欢天喜地。一对年轻的情侣在吵架,女孩反反复复说着一刀两断之类的话,男孩甜言蜜语细声哀求。一切俗气的、繁琐的、无聊的情节,亦与她无关。
与她有关的那个人,不见了。只有她被剩下了。
文幻就这样想着,走着。
阳光暖融融的,微风轻轻吹着。树刚刚发芽,海棠正在怒放。
又回到春天了,文幻想着。她和陆楷原认识已有一年了。
可现在,他不见了。
3.
时间一天天过去,陆楷原一直没有消息。
文幻失望,焦虑,悲伤,魂不守舍。
她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结果:他就这样消失,把她丢下。他就这样一走了之,把两人之间有过的一切一笔勾销。
她不能回想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她一路闷闷不乐、一言不发。那竟成了他们之间的永诀?不,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又回想起他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他不能害她一生不幸。他说,她生命中一定有那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他让她不要放弃等待与希望。
他还说,陪伴分为很多种,有身体的陪伴,也有心灵的陪伴。灵魂可以跨越时空和维度。爱会一直在。
此刻她幡然醒悟:那是他在跟她告别啊。
他那时就已经想好了,要悄悄离开这座城市,离她远远的。他要躲开她,为了成全她此后一生的幸福。可他心里还是爱着她的啊。
从此以后,他就用心灵来陪伴她。他在天涯海角,用爱来跨越时空和维度,哪怕有一天他不在了,他的爱还在。
她又想起他说过:这世界上没有我们无法接受的事情。任何事情都应该让我们无条件、无怨言地接受下来。
她凄楚地、绝望地,慢慢苦笑起来。两行泪水迅猛地涌出眼眶,流淌下来。陆楷原,他好狠心。
他能够狠心让自己离她而去,去到某个遥远的角落躲着她,用他所谓的心灵来陪伴她、爱她。他为了躲她甚至可以关掉诊所,放弃自己的事业。他为了躲她竟然再次背井离乡,消失在人海。
可他在躲她的同时,也会想她的吧?如果他也在想她,一定会在心中默默地对她说这句同样的话——无条件、无怨言地接受吧,接受我的消失,接受这段感情无疾而终,接受一切无常。
这世界的本质就是无常。
这天傍晚,文幻回到了她和陆楷原一起去过的影子咖啡馆。
她想坐在她和陆楷原一起坐过的那一桌,可惜那里已经有人了,一男一女,正是一对情侣。文幻一阵心酸,又忽然看到那男人身后的墙上挂着一本留言册。
电光火石间,文幻想起了那一次陆楷原在留言册上写过一些话,而她一直没有去看。
文幻快步走过去,从墙上取下留言册,往前一页页地翻。
纸张哗哗作响。她的心跳得想打鼓。一页页纸翻过去,一行行陌生的、各异的字飞越过去。
终于,她眼前一亮,看到了陆楷原的笔迹。
一个月前的那一天,他只写了两句话:
我对上帝心存敬畏。我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文幻看得呆住了,在心里把这两句话默念了好几遍。
念着念着,她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
这是他的心愿啊。可他战胜不了自己。他逃走了。
他或许可以陪她今天,也可以陪她到明天,但陪不到明天的明天。所以他连今天都不想要了。
坐在旁边的那一对情侣朝文幻投去探究的目光。文幻撕下陆楷原写的那一页,落荒而逃地离开了咖啡馆。
我对上帝心存敬畏。我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几天里,文幻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就重复着这两句话。她把陆楷原的这条留言贴在自己的床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锁就是一天。
母亲没有办法,打电话给柳元灿求救,让元灿来开导文幻。
元灿来了,张口就骂她没出息,“天下男人多得是啊!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这是什么年代的戏码啊?你怎么就这么痴顽,不,愚顽呢?”
文幻却只是哭,哭停了便对着元灿追问,又像自言自语,“你说他到底去了哪里?他都说了,想和我一起慢慢变老。他是爱我的。他为什么可以对自己那么狠,对我那么狠?”
元灿并不清楚文幻和陆楷原之间出了什么事,只能劝她:“人与人的关系,缘尽则止,不必分析,也不必强求。好好振作自己。”
元灿说什么文幻根本听不进去。她知道元灿其实也没有在听她倾诉。其实有什么可倾诉的呢?天下生离死别之事大抵都差不多。
所以到后来,文幻只一个人静静发呆,什么也不再问,什么也不再说,也不再流泪哭泣,仿佛心已死。
元灿仍是不停地劝她,开导她。但文幻觉得自己被放置在一个透明的、真空的容器里,周遭的一切都带着嗡嗡的闷响。她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在一个孤岛上。
连续两天,文幻就这样不说话。旁人再问她什么,她也不理。
元灿最后只能说:“看在你妈的份上,别再虐待自己了。说不定他就是有事离开一阵,过段时间又回来了。要是他回来了,看到你这个样子,不是又被你吓跑了嘛。好好的,凡事往好处想,啊?”
文幻仍旧没说话,神情哀伤地笑了笑。
元灿从没见过谁笑出这么绝望的笑容,凉得人心里一阵阵发毛。她给元皓打了电话。
元皓来了,见到文幻第一句话就是:“怎么瘦成这样?”
元皓让元灿不用管了,他来负责接手文幻。
元皓带来了热巧克力和栗子蛋糕,文幻不愿吃,他就拿勺子一口一口喂给她吃,强迫她吃。
文幻没办法了,拗不过他,只好自己拿起勺子把东西吃掉。
甜食吃下去,人有精神了,眼睛里的惨淡也少下去。
见帮助卓有成效,元皓接着带文幻出门,先陪她去理发,把一头早就该修理的长发修整齐,然后开车带她去海边。
文幻一直很沉默,很被动,却也很顺从。
车上,元皓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今天你想怎么哭,想怎么闹,想说什么,都随便。我会一直陪着你,听你说,看你哭,陪你闹。但过了今天,你就得振作起来,好好把日子给我过下去。”
文幻沉默了一会儿,很平静地回答:“我不想哭,不想闹,也不想说什么了,但还是很谢谢你,陪我过了今天。”
两人到海边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深蓝色的天空中可以看到点点繁星。海风一吹,文幻清醒了许多,精神也振奋了。
她望着远处说:“刻意去找的东西,从来都是找不到的,对吗?”
元皓说:“刻意去追求的人,从来都是追求不到的,这我知道。”
两人都望着海的尽头发了会儿呆。
天黑了,风大了。元皓脱下外套裹在文幻身上,自己去车尾箱里搬出啤酒和杯子,要给自己和文幻倒酒。
文幻却笑一笑,直接拿起啤酒瓶,对着瓶口喝。
真是难得的豪爽与疯狂。文幻一口气喝了大半瓶,然后抬头望向天空,说:“你看天上的星星。”
元皓顺着文幻的目光抬起头,看着夜空。
“不要说什么月亮、地球、太阳系,就算是我们硕大的银河系,放到茫茫大宇中不过是一粒尘埃啊。”文幻纵情感叹着,“我记得我看过一篇报道,最远的星系离我们有130亿光年。130亿光年啊。光从那儿跑到这儿都要跑130亿年啊。”
文幻说着,一边喝酒一边痴痴笑起来,“什么愿我如星君如月,什么夜夜流光相皎洁,都是骗人的,骗人的!星也好,月也罢,都是尘埃,我们都只是尘埃啊。什么一天天,一夜夜,就连我们的一生,在宇宙里也不过是一瞬间,甚至连一瞬间都算不上啊。所以啊,元皓,你认为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理想、我们的目标,还有什么意义吗?我们每天在做的事情、我们的盼望、失望,我们的快乐、痛苦,我们的爱、我们的恨,还有什么意义吗?啊?有意义吗?”
元皓慢慢喝着酒,沉着脸回答:“没什么意义。”
文幻还是笑,又拿起一瓶酒,“是啊,没什么意义。生死、聚散、苦乐、成败,都不过是尘埃,没什么意义的。那我们干吗还这么起劲地活着呢?干吗还有那么多盼望呢?干吗还每天起来呢?啊?”文幻说着推搡元皓,“我们干吗不躺着吃喝等死算了呢?”她哽咽了。
元皓扶住摇摇晃晃的文幻,看着她湿润的眼睛,把酒瓶从她手里拿掉,轻声说了句:“因为那也没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