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爱的禁忌。

陆楷原语气温柔,十分耐心。一舞却强硬地还嘴道:“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不需要听这些道理。我只需要证明我自己。我要为我妈妈挣回面子,也为我自己挣回面子。所以我必须过得比她好,过得比所有人都好!”一舞说着把目光投向文幻。

文幻一阵心寒,又一阵心疼。表妹的偏执最终折磨的是她自己。

陆楷原看着沈一舞,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波澜,片刻后,他平静地说:“我能够理解你的想法,但我不能认同你的做法。”

一舞一脸桀骜的倔强,一副“谁要你认同”的表情。

陆楷原接着说:“人生并不是一场赛跑。快乐并不来自于自己比别人强,占得比别人多。是,那也许会带来一点短暂的快乐,但终究,让自己快乐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成全他人,让他人快乐。”

文幻听着陆楷原对沈一舞说话,心里感动起来。她忽然明白,他一直对这个世界怀着温柔的爱与同情,他只是强迫自己变得冷酷、理性,与一切人与情感保持距离,直到最近。他一定有他的原因。她想知道那原因是什么。她想她总有一天会知道,那原因,是什么。

这时,只见陆楷原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什么东西递给沈一舞,那东西看上去像一封信。他说:“这个……还给你。很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意愿。”他一字一顿,十分小心地选择用词,像是满怀着愧疚与心痛,但他脸上的神情是冷峻的,甚至是庄严的。

沈一舞看着陆楷原,目光闪烁了一下,好像被什么刺痛了。

陆楷原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口,转而很快地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文幻。他看文幻的这一眼带着歉意、怜惜和抚慰,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在说一句话。那句话是——稍后与你解释。

于是谁都看得出来,他先前没有对沈一舞说出口的那句话是:很抱歉,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沈一舞全明白了,接过信封的时候,她哭了。

文幻的心猛一抽动。这是从小到大,她第一次看到这个表妹哭。

表妹一直是倔强、要强的。即便在儿时,碰到了什么委屈,她也从不肯哭,更不要别人安慰。即便在她失去家庭,寄人篱下的岁月里,她也从未哭过。这种强硬的性格总是让旁人不知所措。

陆楷原面对哭泣的女孩,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了上去。文幻远远看着,心中纠结起来。

那一次她在电梯里哭,他也是这样递手帕给她。他毕竟是个善良心软的人,对所有哭泣的女孩一样温情。

沈一舞却躲开了陆楷原递来的手帕,并抬起手很快擦掉眼泪。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卑不亢地说:“那么,就这样吧,陆医生,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明天开始我不会再来了。你知道我是仰慕你的,所以此刻,要我说出不在乎的话或者祝福的话,都是虚伪的。我只希望从今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你,还有,苏文幻。”她说完,深深地看了一眼陆楷原,然后转身离去。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过文幻一眼。

陆楷原望着沈一舞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无声叹息。

文幻这时默默地走过来,站在陆楷原身边。两人都望着沈一舞离开的方向,无言了一阵。

一舞其实是个可怜的孩子,对人缺乏信任,又渴望被认同。但陆楷原不知该怎样帮她,文幻亦不知。

她的出现为他们之间的感情带来了一丝阴影。

5.

文幻与陆楷原开始了正式的恋爱。

所谓正式,就是文幻高调向所有人宣布,陆医生是她男朋友了。

最诧异的是文幻母亲。那次文幻夜不归宿,第二天带陆楷原登门请罪,母亲就觉得这位陆医生神神秘秘、不大靠谱的样子。

后来这所谓的恋爱谈得不了了之,文幻情绪又低落了一阵,母亲就基本猜出女儿跟这陆医生吹了,于是又抓紧给她介绍别的对象。

没想到她和别的相亲对象都没谈成,竟又与陆医生旧情复燃,如今高调宣布复合,实在像演电视剧。

母亲叮嘱文幻吃一亏长一智,让她把陆医生再带回家里,大家坐下来谈谈清楚,准备何时结婚、怎么结婚,都得敲定下来。

文幻嘴上答应,心里推搪。她才不想给陆楷原压力呢。必须先等两人的关系稳定下来再谈后续。

同时她心里也略有不平:婚姻明明是男人需要的东西嘛,找个女人陪伴自己、料理生活,同时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嘛。可为什么现代社会里都是女的急着结婚,男的拖拖拉拉呢?为什么男人向女人求婚就是“求婚”,而女人向男人求婚就是“逼婚”呢?

这社会究竟施了什么奇怪的魔法,给了单身女性如此大的压力:如不在一定年龄之前结婚就是没人要的“剩女”。而男人不管多大岁数总还是抢手的“钻石王老五”。真真不公平。

无论如何,这些大问题还轮不到她思考。现在自己能够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两人都觉得愉快,就已经很好了。文幻是这样想的。

像全天下所有刚刚彼此表白、确立恋爱关系的男女一样,文幻和陆楷原走进了一段甜蜜的热恋期。

文幻除了上班,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和陆楷原待在一起。

陆楷原有时忙碌,晚上也要接待咨询者,文幻下班后就到候诊室等他。待他结束了工作,两人一起吃饭,吃完他再送她回家。

有天晚上,陆楷原加班得有些晚了,文幻还是执意等他。待陆楷原结束工作,两人吃了晚饭回家,已是夜里十点多。

夜晚街道空旷,陆楷原的车却开得不快。文幻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靠在座椅里,却并没有睡着。等红灯的时候,陆楷原脱下西装盖在她身上。文幻这时睁开眼睛,看着他。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他什么都没说,转过脸去。红灯变成绿灯,他把车开起来。

西装上还有他的体温。文幻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无比幸福。这种等待许久才得到幸福让她的眼眶一阵莫名湿润。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她从反光镜中看到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在变美、在绽放,仿佛从爱重获得滋养,全然新生。

而他,也在让她重新认识。他曾经的冷漠与高傲中藏着最深邃的温柔与细腻。在长久的等待之后,她终于等到了这个真实的他。

虽只是平淡如水的相伴,并且在工作之余,陆楷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文幻非常享受这样彼此陪伴的时光。回想认识他至今,终于可以走到今天这样的状态,她已觉得满足。

同时她也在这段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世上其实是没有“追求”这回事的。如果一开始就不“来电”,那么“追求”是无意义的。

但凡可以“追求”到的,本来也就是两情相悦的。原先的“距离”只不过是假象,而所谓的“追求”不过是一场暧昧的游戏。

终于等到苦尽甘来的时分,文幻觉得自己的领悟都够写一本情感类“心灵鸡汤”了。

然而文幻毕竟还是天真烂漫。她没有发现的是,陆楷原并没有在此刻的关系中获得完全的放松。

或许在偶尔的瞬间,她的确有所察觉,但她选择回避和忽略那种若有若无的察觉。下意识地,她不去深究陆楷原的内心。她的直觉告诉自己,陆楷原的内心或许经不起深究。

自然,与文幻相伴,陆楷原也觉得快乐,也心甘情愿。只是,他仍有他自己的心事。见她这么快乐,他不愿拿这心事去困扰她。所以只在她看不见他的时候,他才放纵自己陷入忧思。

他懂得精神分析,亦明白自己具有两重人格。一个冷酷严谨、条理清晰,警惕情爱所带来的不理智;而另一个,温柔感性,向往真挚的情感,有时会显得软弱。

他也曾扪心自问,为何向那个不理智的自己妥协?为何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拥有她?为何明知是错,却任由自己一步步错下去?未来怎么办?她的幸福怎么办?他痛苦地问自己。

曾经,他也离开过她。可一次又一次,当她和别人在一起时,他嫉妒、担忧、痛心。他只想推翻原来的决定,把她找回来,留在他身边。而后,当她需要他,当她因为他的存在而展颜微笑时,当她为了他付出满满爱意时,他就更不忍抛下她,只能一直陪着她。

沈一舞离开一周后,给陆楷原邮来了一封书信。

拆开,只有短短两行字:

陆医生,我仍然喜爱你,尊敬你。衷心祝你事业成功。但你的幸福,已与我无关。后会无期。

——一舞

话语简练,态度明确。一个失败者却显出傲然气度。

文幻看着“后会无期”这几个字,心头掠过阵阵怅惘。

陆楷原无声叹息,把信纸一揉,丢进纸篓。

文幻看着他,这样一个性格深沉、行事稳妥的人,做出这样的举动已显示其极为烦心。可见他内心对那个被自己拒绝的女孩存有善良与不忍,但更多的,则是对他所爱女子的体谅与在乎。他不想让她误会,更不想让她为这封信伤心难过。他想告诉她,他心无二意。

海茵斯离职后,助理职位一直由沈一舞担任。沈一舞离开后,诊所的琐碎工作暂时无人处理,前台接待也无人担当。

有天文幻半开玩笑地对陆楷原说:“我来给你做前台算了。以后这家心理诊所就是我们的夫妻老婆店。”陆楷原笑笑,未作回答。

文幻又说:“现在保洁阿姨也离职了,我还可以把保洁工作也干下来,给你节省一点开支呢。”文幻已然一副小当家婆的样子。

陆楷原苦笑,“你怎么干得了保洁工作?”

文幻说:“你小看我吗?我很会搞卫生的啊。高中的时候还做过一年劳动委员呢。”

陆楷原只是摇头,“算了,重新招一个吧。”

文幻想想自己办公桌乱糟糟的样子,也实在不是这方面的能手,于是说:“好吧,招一个。”

陆楷原说:“那就麻烦你替我上招聘网站发个帖子了。”

文幻说:“还花那个钱干吗啊?上招聘网发广告多贵啊。不过招个搞卫生的嘛,大楼里贴张条就行啦。”

陆楷原苦笑,“随你吧。”

文幻又说:“对了,能不能招个男的?招女的,我嫉妒。”

陆楷原笑,“你能招到男的做打扫卫生的工作?”

文幻一想,也是,说:“那就男女不限,看缘分吧。”

文幻手脚麻利,很快打印了一张招聘告示,贴到大楼一层的电梯间。做完这些事,她又去便利店看爆爆,顺便买两杯奶茶。

带着奶茶回到诊所,文幻看到陆楷原在办公桌工作。他低头看文案的样子,认真、严肃,时不时微微蹙眉,轻轻咳嗽一声。文幻远远地看了很久,说不出的依恋,知道自己太爱这个男人。

片刻后,文幻静静地走过去,把奶茶放在陆楷原面前。

陆楷原抬起头,朝她微笑,道声谢谢。

文幻见陆楷原合上了文件,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像是打算休息一会儿,便说:“能不能,求你个事?”

“什么事?”陆楷原看着文幻。

文幻说:“能不能,让我把爆爆养在这里?”

陆楷原没说话,却笑了,大人听到小孩子说蠢话时那种宽容的笑。

文幻已读懂了他的眼神,自己也知道不妥,正要说“算了,是我考虑不周。”陆楷原却说:“如果实在没办法,可以暂时养到我家。”

一瞬间,文幻差点湿了眼眶。他爱她的猫,愿意收留它。这几乎是她能够想象的,他对她说的最温柔、最有爱的一句话。

傍晚,文幻和陆楷原一起离开。走到一楼电梯间的时候,他们看到一群人围在告示栏那里笑,还有人用手机对着一张告示拍照。

他们走近一看,那张纸上赫然写着:

本栋五十层云上心理诊所招聘保洁阿姨(男女不限)

有意请致电……

陆楷原转过头来,无语地看着文幻。

文幻盯着自己贴出来的告示又看了一会儿,才发现笑点在哪里,顿时尴尬极了,支吾半天,说:“对……对不起……给你丢脸了。”

陆楷原又气又好笑,无奈地摇头。

文幻不好意思地抓抓发梢,吐一下舌头,“是我粗心,是我傻,可傻人有傻福嘛。”文幻笑嘻嘻的,面色绯红。

陆楷原看着文幻呆头呆脑、少女气十足的样子,怎么也气不起来了,心里泛起阵阵快乐与感动。

6.

陆楷原去车库取车。文幻则去便利店领爆爆。

把爆爆从老钟手中接过来的时候,文幻想,在便利店生活了一年多的流浪猫爆爆终于要有个自己的家了,顿时觉得温暖。

到了陆楷原的公寓,文幻把爆爆从纸箱里放出来,爆爆一下子就蹿到沙发底下躲起来,再也不肯出来了。

“猫咪到了陌生环境都这样的,它饿了自然会出来。”文幻一边说一边在墙角放下爆爆的食盆,倒上水和猫粮。

她又说:“我刚才已用手机在网上买了个自动感应清理的猫厕所,美国代购的,方便好用,无臭无味。所以你就不用担心啦。”

她又看到客厅电视柜旁边的一块空地,指着那儿说,“回头那个自动感应的猫厕所就放在这里好了。你不介意吧?”

她说着笑起来,心里有无限的快乐。

她觉得自己真的要和陆楷原开始一起生活了。在他们结婚生子之前,爆爆先做了他们共同的孩子,维系着他们感情。而现在,她假装客气,笑嘻嘻地跟陆楷原逗趣:“给你添麻烦啦,陆医生。”

陆楷原却说:“没关系的。不过,过段时间,如果你还是找不到地方养它,还是找个宠物店送过去吧,给爆爆找个更好的主人。”

文幻一下子愣住了,好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她呆了一呆,说:“为什么呢?我们自己养不可以吗?”

陆楷原看着她,没有说话。

文幻也觉得说出“我们”两字有点冒昧,她和陆楷原之间毕竟还没有婚姻之约,只是恋爱关系的话,她也没有权利要他为她养猫吧。

文幻尴尬地晾在那里,那句“我们”似乎特别尴尬地回荡在空气里。过了几秒,她自己补救地说了一句:“你不喜欢猫啊?”

陆楷原还是没有说话。他看上去不喜欢也不讨厌任何东西。

文幻又追问:“是怕脏吗?还是怕有味道?我已经在网上买了最先进的感应猫厕了,全自动处理猫砂,不用动手,完全无臭的。”

陆楷原仍未接话,唇角划过一抹极淡的苦笑,伴随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又最终决定不在此刻说出了。

他对文幻微笑,轻拍一下她的肩,说:“这件事回头再商量吧。现在我去买点水果,你想吃什么?”

文幻明白了。他避开了问题。他不想面对养猫方案背后的实质问题,就是两个人关系的走向问题。

文幻心里有些失落。她看着陆楷原,他的微笑依然是诚恳的、泰然的,甚至是有些忧郁的。也许他有他的难处吧。

何必强人所难呢?何必一下子就要求那么多呢?他现在答应暂时收养爆爆,这已经很好了。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

文幻于是恢复了快乐的样子,开始想,要吃什么水果。

想了半天,她说:“我想吃椰子。”

陆楷原笑了,“这季节,上海,去哪儿买椰子?”

文幻说:“楼下的进口超市就有。”

陆楷原下楼,一会儿果然买回来椰子来。

文幻很开心,夸他是称职男友,又自告奋勇说由她来开椰子。

文幻从厨房拿出菜刀,举起来就照椰子劈,被陆楷原喝住。他说:“这哪是女人干的活,还是我来。”

陆楷原从文幻手中接过菜刀劈椰子。文幻在旁边看着又笑又跳。一向稳重冷静的陆医生在面对坚硬的椰子时也不得不做回原始人。

两人在厨房跟椰子作斗争,动静大得爆爆也从沙发底下探出头来看热闹。陆楷原一边劈椰子壳一边说:“都是你,非要吃什么椰子。这么大动静,邻居会怎么想……”

文幻嘿嘿笑着,“他们该不会以为我们在……”

“以为我们在做什么?”

文幻笑而不答了。

陆楷原知道文幻笑什么,也笑了,“思想不健康。”

“我说什么了我?”文幻笑问。

“小小年纪,整天想些什么。”

两人笑成一团,文幻从背后抱住陆楷原。

“哎,小心,我手里还拿着刀呢。”

“就不小心就不小心,你可别砍到自己手啊。”文幻嘻嘻哈哈。

陆楷原又劈了几下,终于将椰壳劈开一个口。他拿根吸管插进去放到文幻嘴边。文幻吸一口,满足地“唔”一声,说真甜真香。

两人弄好水果,来到阳台边吃边看风景。

文幻捧着椰子,望着晴朗的城市夜空,说:“你看那一弯月亮,多皎洁,多美好,快要比得上你了。”

陆楷原微笑,“把我比作月亮?那你是什么?太阳?”

“唔——我才不是太阳。”文幻说,“太阳和月亮从来不碰面。我要做星星,每晚都陪着月亮。正所谓,愿我如星君如月……”

“……,夜夜流光相皎洁。”后半句诗陆楷原附和着文幻,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文幻看着陆楷原,呆呆地,感动着,内心满是幸福。心有灵犀竟是这样美妙的体验。

片刻后,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城市的夜空,喃喃说道:“你看,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人。我却遇到了你,你也遇到了我,多么神奇。”

陆楷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文幻目光所及的夜色。

文幻没有察觉到陆楷原心里浮起的忧愁,自顾自说笑:“对了,你的名字是谁给起的啊?倒有点拗口啊,楷原,都是第二声啊。”

陆楷原笑起来,“明明是第三声加第二声,中文还没我好。”

文幻吐吐舌头,说:“咱们玩个游戏吧,我读中学的时候经常和同学玩的。比如,咱们用第二声的字来组词或句子,比长度,例如‘灵活’,例如‘流行’,怎么样?要一个说得比一个长,才算赢。”

“好啊,你开始。”

“让让你,你先开始吧。”

陆楷原于是想了想,说:“十年。”

文幻马上接上去:“湖南。”

陆楷原又想了想,说:“唐明皇。比你多一个字了。”

文幻使劲想,突然面露喜色,摇头晃脑地说:“长鼻王。”

陆楷原不解,“长鼻王是什么?”

“啊,这都不知道。你是什么年代的人啊?”文幻得意地笑,“长鼻王是一种零食啊,我读幼儿园的时候就有了。”

噢,这样。陆楷原并没有听说过这种零食,但也不跟文幻较真,脸上挂起一副让你三分的笑,继续想对策。

时间过去了一会儿。文幻捂嘴笑,又细着嗓音模仿电子女声说道:“友情提示,您智商的余额已不足,请及时充值……”

陆楷原没好气地接上去:“充值已完成。让我来终结这个无聊的游戏吧。听好了,十年来唐明皇常常陪十娘来湖南尝长鼻王。”

文幻一愣,随即笑得又叫又跳,“天啊,这么多字,你怎么想出来的啊?果然每个字都是第二声!太厉害了!你太厉害了!”

文幻笑得停不下来,反反复复把陆楷原说的那句话念了好几遍,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又说陆楷原可以去说相声了。

陆楷原好笑地看着文幻,眼神在说:至于吗,笑成这样。

笑了一会儿,文幻终于安静下来,然后眯起眼睛看着陆楷原,眼神里大有文章。陆楷原问她怎么了。

文幻嘿嘿一笑,说:“原来你也有这么活泼的一面啊。原来你也会说笑话,会哈哈大笑,会把脑筋用在这么无聊的事情上面啊。”

陆楷原笑而不语,伸手握住文幻的手,眼神充满温柔的溺爱。能让自己喜欢的人开心,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文幻挽起陆楷原的胳膊,把脸靠在他肩上,心里觉得很温暖很安宁。她轻声问:“你真的能猜到别人的心思吗?”

陆楷原淡淡地回答:“只是偶尔吧。”

文幻说:“还记得那天,我第一次来这里,早上你给我做了红烧牛肉面还有煎鸡蛋。你知道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猜到这些事情对你来说都是小菜一碟吧?”

陆楷原说:“其实也没什么稀奇的。我有的只是一些感觉,或说直觉。大部分人都有直觉,只是有时没那么强烈罢了。”

文幻忽然狡诘一笑,问:“你有没有用你所谓的直觉泡过妞?”

陆楷原说:“没有。”

文幻又问:“那有女人追求过你吗?”

陆楷原笑笑,反问:“那些重要吗?”

文幻抿了抿嘴,对这个回答既满意,又不满意。她心想,肯定有女人追过他,也许还不少呢,他只是不想说罢了。这么想着,她又问道:“那我呢?你觉得是我追的你,还是你追的我?如果是我追的你,你觉得我对你也不重要吗?那我们两个现在这样算什么呢?”

陆楷原想了想,说:“你是例外。”

例外?例外是什么意思?文幻还想追问,又觉得自己这样太讨厌了。只要两个人现在在一起,很开心,不就够了吗?

阳台上的风大起来,两人回到房间里。

文幻知道自己需要早点回家,更无可能在此留宿,但她的确想再待一会儿,却又一时不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该做什么,也想不出什么话题来讲,想去逗爆爆,它又躲在沙发下面不肯出来。

但很快,她想到了一个游戏,她说要测试陆楷原的第六感。

她让陆楷原去房间外面等着,她把他的手机藏起来,再让他进来找。陆楷原进来后,直接走到书架前,从书架顶端取出了手机。

“你你你……太神了。”文幻惊呼。

“什么神不神的,是你自己没放好,手机有半截都露在外面呢。”陆楷原笑着用手指刮一下文幻的鼻尖。

“没有,绝对不可能,我明明藏好的。”文幻不服,“不行不行,再来一次。”她把陆楷原推出房间。

这一次,她把手机严严实实地藏在了沙发坐垫下面。

陆楷原进来后,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随即耸耸肩说:“找不到,我认输。”

文幻一看就知道陆楷原是故意认输,嘟着嘴说:“你讨厌,你肯定知道我藏哪儿了!”

“真不知道。”陆楷原笑。

“你一定知道!”文幻非要陆楷原承认自己的能力。

“唉,你烦不烦啊,我累了,不玩了。”陆楷原说着就往沙发上坐下去。

“哎,等等,别把手机压坏了。”文幻赶紧抢在前面把手机从沙发坐垫下面掏出来。

“啊,原来在这儿呢。你藏得那么好,难怪我找不到。”陆楷原还是笑呵呵的,语气完全是在逗文幻。

“不行不行,这次还不算。我得再试一次。”她说着又把陆楷原往房间外面轰。陆楷原好脾气地顺从了她。

文幻关上房门,心想这次藏哪儿呢。她想了一会儿,决定把手机藏在自己身上,塞进牛仔裤后面的口袋,再用外套把口袋遮住。

藏好之后,她打开门让陆楷原进来。

这次陆楷原哪儿也没看,径直走过来抱住了她,环到她身后的手掀起她的外套,直接从她牛仔裤的后袋里取出了手机。

如此亲密挑逗的动作让文幻的脸瞬间红了。她被陆楷原环抱在胸前,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这温柔的接触让她的心骤然跳得飞快。她低下头,羞涩而甜蜜地轻轻推他,呢喃一声:“讨厌。”

陆楷原却将她抱紧,不让她推开。

文幻抬头看他,“你真是直觉超凡。”她的笑容娇憨柔软。

陆楷原微笑,“也没有了,我只是比较会猜你的心思。”他轻轻吻一下她的额头。

文幻心想,也是的,相爱的两个人,能猜到对方的心思、喜好、做法,本来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但她仍不放弃,想探究他的秘密,也想跟他打趣,于是笑问:“但你的第六感还是比一般人强很多啊。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是小时候吃了很多菠菜,还是被毒蜘蛛蛰过什么的?”

陆楷原微微一笑,沉吟片刻,说:“我也曾问过母亲这个问题。我记得她当时说,一开始觉得这是天赐的禀赋,后来又发现,其实每个人都有这种潜能,只是多和少,以及有没有被开发的区别。另外,这种能力或许还来自于意识的开放和觉醒。”

“那么每个人都可以做到咯?只要意识开放、觉醒了就可以?”文幻是一种嘻嘻哈哈的调侃态度。她觉得这些太玄妙了。

陆楷原却认真地回答:“平常人的欲望太大、太多,意识的形态无法与未来事件的频率产生共振,所以很难得到准确的预感,或做到所谓的‘心想事成’。但如果能够经常地静心、冥想、观念,也就是注意自己随时浮现的念头,抛开欲望、执著、贪恋,心无杂念,就会吸引到一些关于未来的信息。不是有这样一个理论么?人人皆是上帝,宇宙只有一个灵魂,我们所有人是一体——就是那个纯粹的spirit,翻译作精神、元气、宇宙的本源。一理通,百理明。其实许多能力人们本自具足,无需四处寻觅,只是世俗的杂念遮挡了它们。”

“太深奥了。”文幻笑起来,“我不懂,也难以做到。我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太多了,对我来说最难的就是静心了。不然的话,我也想知道下期彩票的中奖号码,或者老板明年会不会给我加薪。”

陆楷原笑道:“不过关于未来,最值得注意的是人的自由意志对事件的改变。人拥有自由意志,但一个人的自由意志并不能干涉或者凌驾于他人的自由意志之上。你懂我的意思吗?”

“啊,所以你也无法告诉我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咯?比方说,你看到老板给我加薪水了。可实际上他却有自由意志,届时他突然决定不给我加薪水了也是有可能的,是不是这样?所以你也没法儿回答我,明年我会不会升职、我小路考能不能通过之类的问题咯?”

陆楷原笑道:“的确不是这样的。对我来说,我有时会提前感应到即将发生的事,但我无法控制自己看见什么或者不看见什么。”

文幻笑起来,假装嘲讽,“说到底还是不灵了吧?大哲学家。理论讲一堆,真要你干活了,却说什么不是这样的。大骗子一个。”

陆楷原但笑不语,伸手揉揉文幻的头发。

文幻亲热地依偎过去,挽起陆楷原的手臂,看着窗外轻轻地说:“那你告诉我,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会生几个孩子?”

陆楷原这时面色一沉,眼眸闪烁了一下。但他敛住了神色。

文幻没有察觉,继续望着窗外,喃喃说道:“好啦,这又不是叫你召唤什么未来的画面,或者控制别人的自由意志。这是你自己可以做主的事啊,是我们两个人就可以决定的啊。你就别想耍赖了哦……”

陆楷原还是没有作声。文幻觉出异样,转过去看着他。

陆楷原脸上的神情有些沉重,但他极力掩饰着。

怎么了?文幻已经明白他心里有话,不安地等待着。

这时陆楷原抬起双手抚住文幻的肩,将她轻轻扳过来对着自己,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听我说。”

文幻被吓住了。她呆了一下,说:“你别吓我呀。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啊。你要说的事情很可怕吗?很可怕就不要说了。”

陆楷原就真的沉默下来不说了,只是看着文幻。

文幻自己接上去说:“那……你现在不想娶我也没关系的。我可以等的。我知道你们男人,动不动就患上什么恐婚症……”

听到“恐婚症”三个字,陆楷原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又抬头看着文幻,仿佛很无奈,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文幻担心地看着他,等了一等,怯怯地说:“不是恐婚症啊?那你就直接告诉我,想不想和我结婚?啊?想,还是不想?”

陆楷原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想”,但他却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文幻说:“没关系的,如果你不想马上结,我也不会逼你的。今年不结,明年结也可以,或者后年结也行。一般人从谈恋爱到结婚也总得有个一两年吧。结婚还有那么多事要准备呢。酒席订订也要大半年呢。现在上海酒席可难订了。好一点的饭店提早一年就把好日都订出去了。不行咱就后年好了。后年我二十八岁。这样二十九岁也能生孩子了。对我妈也能交代了。她对我的要求就是,二十八岁结婚……”

“你听我说。”陆楷原再次打断她。

文幻震惊地看着陆楷原,有点害怕。她想:我是想听你说,可你倒是说啊,别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啊。

陆楷原说:“文幻,我接下来说要说的话,也许你一时接受不了,也许你会认为我在骗你。我并不指望你现在就能全然相信并接受,但我想告诉你,我即将说的,都是实话。”

到底是什么呀?文幻屏息敛气地看着陆楷原。

只见陆楷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曾在梦中见到,自己会在年轻的时候去世。我不止一次见到那个场面。我……”他有些说不下去,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我想,我无法陪伴任何一个人太长的时间。这也就是为什么,长期以来,我不愿爱上任何人,也不愿让任何人爱上我。我拒绝任何形式的感情洗礼,只愿一个人平静地度过此生。若我的工作还能于世人有益,那也不枉费这几十年。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并非我想拒绝你,而是……我不能害你。”

文幻僵了神情,呆呆怔愣着,片刻后却忽然笑出来,“你……你开玩笑的吧?不想结婚也不用找这么差劲的理由吧?”

陆楷原不说话,平和而严肃地看着她。他从不开玩笑。

文幻看着陆楷原平平静静的脸,看到他一贯沉着冷静的眼神有了一刹那的涣散。于是她的笑意淡下去。

她从陆楷原脸上看到了触目惊心的痛苦和哀愁。

她忽然就明白了,他并没有在跟她开玩笑,更没有在对她撒谎。他不得已说出的真相,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不想面对。

“可是……就算你有这种预感,也不一定准啊。”文幻的声音颤抖起来,“不一定准的啊,对不对?”

陆楷原还是沉默着,眼中渐渐浮现的,是对文幻的无限心疼,还有对自己命运的悲悯。

文幻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不再说了,只有泪水汹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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