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剧编得真好,文幻不禁想。被别人喜欢的人就是可以这么拽、这么酷、这么笃定自在、不可一世。而喜欢别人的人,自然就卑微、土鳖、低人一等,除了“帮帮自己”,真的也没有他法。
主动表白真是人生头号蠢事。女人主动表白更是蠢上加蠢。文幻想,早知如此,万不该开那口,现在简直后悔死了。
她又忍不住想,如果每一天结束的时候,上帝都会弹出一个对话框问我们“是否保存所有修改?”,那该多好。
那意味着,表白被拒了也没关系。
刷地一下,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记忆全被抹去,两人的关系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一切仍有无限的可能性……
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谁规定女人表白就有资格豁免被拒绝?
就这样浑浑噩噩,一天过去了。
傍晚时分,公司的复印机又坏了,文幻外出复印材料。
她回来的时候,看到昨天那个穿西服的男人竟在一层的电梯间等她。又或许不是昨天那个。这类贵妇名媛的狗腿子都长得一个样子。
文幻当作没看见他。男人却走到文幻面前,彬彬有礼地递上一个信封,“商小姐的一点心意。”他说着看了看文幻的脸,只见她脸上贴了一小块创可贴,似乎并无大碍。男人放下心来,眼神仿佛在说:挨一巴掌,受点小伤,换来这么厚厚一沓钱,可真值了。
文幻面无表情,既不看那个信封,也不看那个男人,抬手挡开他递来信封的手,口中轻轻地、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她旋即走进电梯,按了关门,男人被她挡在了门外。
电梯徐徐上行,文幻捂住脸,一下子哭了。和被自己心爱的人拒绝相比,被一个无关的人打了一巴掌又算得了什么?
一直撑一直撑,撑了一天,文幻此刻终于垮了。
昨夜表白被拒绝,她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夜。今天白天她又躲在随时会碎掉的外壳里假装上了一天班,其实是在心里哭了一天。
一天一夜的悲伤,她都不知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几乎一直在梦游、在假装、在硬撑,一直撑到现在,才终于崩溃下来。
回到公司,已过了下班时间,办公室里没什么人了。文幻回到自己的座位,趴在桌上抱着头又哭起来。
助理小岩在一旁看着,不动声色,也不问什么,冲了一杯热牛奶递给她,小声而温柔地说:“胃是情绪器官,牛奶最养胃了。”
静了一会儿,文幻抬起头,透过两汪泪水感激地看了一眼小岩,默默地接过那杯牛奶。
她身边是不乏异性的关爱的,老钟、小岩,还有元皓。可他们都不是她爱的人。这世界就这么奇怪。
文幻的办公桌上有一只陶瓷做的工艺小熊,小熊手里也捧着个杯子,杯子其实是个笔筒,可以插笔。不知为什么,文幻忽然就想起那天,那个早晨,在陆楷原家里,他给她倒了一杯牛奶,他自己手里也有一杯,她调皮地用杯子去碰他的杯子,说“牛奶干杯”。
“牛奶……干杯……”文幻此刻恍恍惚惚,哑着嗓子轻轻对那只陶瓷小熊说,同时拿手中的牛奶杯去碰一碰小熊手里的杯子。
“铛”一声脆响,小熊瞪着无辜而好奇的眼睛看着她,一动也不动。
又一波泪水涌上来。这时,手机响了。
文幻几乎像抓救命稻草一样地扑过去捞起手机,但看到来电显示的一瞬间,她大大地失望了。
与此同时,她惊讶于自己的失望,并鄙视自己的失望。
怎么竟还暗暗盼着他来联系自己?他怎么可能再打来电话呢?盼他打电话来说什么呢?说对不起,昨晚不该拒绝你的,是我错了,我现在想明白了,还是愿意接受你的提议,你就做我的女朋友吧……
怎么竟还对他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呢?!真是爹妈当年取名字给取坏掉了。文幻文幻,让你再幻想!让你再犯傻!
文幻没好气地在电话上按了“接听”键,电话那头是柳元灿。
“嗬,终于接电话了,在干吗呢?”
“没干嘛。”这种时候无论谁打来电话都得罪她。对那个男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她苏文幻的错。但,点破她幻想的却是打来电话的这个人。于是元灿成了接收火气的替罪羊。
“嗬,火气这么大,听声音好像还哭过了。怎么啦?失恋啦?被那个心理医生甩啦?我看商宛优不至于有本事把你惹成这样的。你说说,是不是跟姓陆的闹翻了,啊?”元灿这个闺蜜不是白当的,听一句话就能把整个故事猜个活脱脱。
元灿这么一说,文幻彻底崩溃了,抱着电话就大哭起来,呼唤元灿的样子就像受了欺负的小孩回家扑到娘怀里。
她说:“元灿啊,我这样真心诚意地对他,毫无保留地爱他,他为什么要伤害我?为什么要推开我?我那么爱他,他怎么能……”
元灿却出奇的冷静,像是听也不要听她说什么,直接打断她:“停下停下,你嚎什么嚎啊,演狗血言情剧吗?你们公司缺演员了?逼你演这种苦情戏?”
文幻一愣,随即又哭起来,“都这时候了,你还挖苦我。”
看来这傻丫头真中招了,元灿心中沉沉一叹,耐着性子说下去:“不是我要挖苦你,而是……这世上最强盗逻辑的一句话就是‘我那么爱你,可你……’什么什么什么……”
是啊,文幻想,用自己的感情去强迫他人,是没道理的。
“所以女人啊,别傻了。‘我把真心交出去,谁能让我不受伤?’拜托,你自己的心自己好好留着就是了,交出去作死啊?”元灿说。
文幻抽泣着自嘲:“是啊,是我作死……”
“知道就好,快别作践自己了,振作起来。”
文幻不言语,吸着鼻子。
元灿忍不住叹气,“看看你这样子,还不是被元皓给宠坏了?以为自己是什么常胜将军,全天下男人都爱你。”
“我哪有……”文幻喊冤。
“那,听我一句,和一个人算账算不下去的时候,就算算和所有人的总账。你巴心巴肝地把某人当个宝,也有人巴心巴肝地把你当个宝。你被一些人负过,也负过一些人。生活就是这样,能量守恒。”
“所以,乐观点,要看到世上还有人爱你。那个让你受辱的人,你就把他当作一个败局,先接受下来。你得先接受它,才能放下它。然后你才能斗志昂扬地投入下一场战斗。要知道,你也会有打胜仗的时候。”
文幻还是哭,“没用的。我已经打了败仗,做了他的俘虏。我这辈子都是他的俘虏,翻不了身了。我也没力气再去打别的仗了。”
听到这没志气的话,元灿只能叹气。
“最后送你三句话吧。”元灿说,“属于你的爱情不会让你痛苦。爱你的人不会让你流泪。强求来的东西根本不是你的。”
文幻吸了吸鼻子,说:“我也没强求什么。”
“你觉得痛苦,就说明你在强求。”
文幻被戳中痛处,不作声。
元灿又说:“最后再送你三个字:放下,放下,放下。”
文幻说:“那是六个字。”
元灿没好气,笑道:“还知道贫嘴,就说明死不了。那你就好好活下去,给自己争口气,女人。”
文幻沉默着。她对自己能不能争出一口气来完全没信心。
“那,本来是想约你去健身的,现在看来你也没心情去了吧?”
“改天吧。”文幻说,“现在别说跑步,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唉……”元灿长叹一声,“你自求多福吧。感情上的问题,只有靠自己,没人帮得了你。”她说完挂了电话。
文幻放下手机,趴在桌上再次哭了起来。
苏文幻啊,你太惨了。二十五年了,你连正式的恋爱都没谈过一次,竟然就直接——失、恋、了。
3.
窗外霓虹旖旎,夜色笼罩了城市。
文幻不知自己趴在桌上哭了多久,直哭到浑身乏力,脸上的皮肤被泪水浸得发疼,才强撑着起身去卫生间洗脸。
哭究竟有什么用?小时候哭,还有大人来抱来哄,长大之后,哭完还不得自己擦干眼泪洗面革新?除了自己,谁还来救你?
文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表白被拒的女人,脸颊上贴着创可贴,眼睛哭得既红又肿,原本就深的双眼皮此刻变得厚重虚浮,睫毛上沾着泪,一副凄惨模样。
你不是想要深刻的爱吗?爱得天翻地覆,爱得死去活来,爱得无怨无悔,你不是想要吗?现在让你都经历了一遍,你又哭什么呢?
谁说惊天动地的爱都能修成正果?大多修成正果的无非是搭帮过日子,无非是容忍和习惯。越是爱得心痛、爱得扼腕,越是会情深缘浅。哭什么呢?总好过从来没有爱过啊。
这样想着,文幻擦干泪、洗净脸,走出卫生间。
天色已晚,同事们都下班了,公司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关掉电脑,锁了门走出去。
电梯间出奇的安静,显得电梯运行中在每层的提示音特别清晰响亮,甚至还有回声。
文幻站在那里等电梯,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不会在电梯里碰到陆楷原吧?不会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吧?
如果碰到该说什么呢?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电梯到了,如果里面有他,我就不进去了吧。可那样会不会显得太刻意、太小气,显得自己输不起?就这样想着的时候,电梯已经到了。
门缓缓地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不是别人,偏偏就是她心里想的那个人。并且,只有他一个人。
一瞬间,文幻灵魂出窍一般,不会思考。
才七点多,整栋写字楼的人都去哪里了?怎么竟像世界末日一样走了个空,仿佛全宇宙只剩下他们两个。
一瞬的犹豫之后,文幻还是走了进去。既然什么都不是了,既然是没有关系的人了,那么,彼此也可以把对方当成空气吧。
文幻在靠近门口的角落位置站好,低头瞄了一眼楼层按钮。陆楷原按的是b1层,他应该是去车库取车。于是她赶紧按了g层。
门重新关上了,电梯开始下行。
停下吧,快停下吧,快进来几个人吧,快来打破两人之间这种对峙的张力吧。文幻在心里默祷。
可偏偏这天,整栋楼像是空了。电梯经过每一层都没有停,没有一个人在中途进来。她快被电梯里两人之间的气场给逼疯了。
她一动不动,屏息凝神,也不抬头。她知道,只有强大而理智的内心,才能控制随时揭竿而起的情绪。
她就这样试图控制自己,压住心头涌起的委屈,还有千丝万缕的心酸。她用尽力气,不让自己失态。
电梯平稳地下行。逼仄的空间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往事一幕幕回来。她感到眼眶再次湿润。她强忍着泪,支撑着自己。但不由自主地,耳边再次回响起昨夜他在车里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希望,永远都不要让我再碰见你……
她控制着自己,不朝他看。可她所有的知觉都在他身上。
她眼睛看着前方,却什么也看不见,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朦胧的余光里,那余光暗暗地锁定着他。但她冷着脸,什么都不流露。
“叮”一声,电梯停在了大厅层。门开了。她赶紧走出去。
她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不会走路了,整个脊背都是僵硬的,手脚都几乎不协调了。她知道自己的模样又苦涩又倔强,在一个不爱她、厌烦她、拒绝过她的人面前,一定是惨不忍睹的。
但她把那口气坚持住了。她没有失控,没有失常。她走出来了。
她始终维持着那副身姿,直到电梯门在她身后重新关上,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全身的力气顿时奔泻下来。她抬手捂住了脸。
她没有看到,在电梯里,陆楷原在电梯门重新关上之后,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