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发生在大学三年级,我十八岁。
那天我开着车,和女友去旅行。驶上高速后,我注意到前面那辆车。一种奇怪的感觉萦绕着我,那辆车里有什么古怪?车尾箱里关着什么?一个小女孩。
我被直觉驱使,不能见死不救。女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以为我疯了。她觉得我可怕。
我无力向她解释缘由。我与歹徒搏斗时,歹徒将她推开。一辆货车正好驶来,她被撞伤,落了残疾。
我愿照顾她一辈子,但她提出分手,离开了我。
车尾箱里的小女孩获救了,可我很愧疚。
如果避免一样不幸需要用另一样不幸的发生去交换,那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1.
车上路没一会儿,开始下雨了。
雨夜,似乎是个不佳的征兆。文幻心里忽然沉重起来。但她很快安慰自己,雨夜,也可以理解为一个浪漫的征兆。
雨中的表白、雨中的牵手、雨中的热吻、雨中的依依惜别……各种电影中出现过的雨中的浪漫镜头随机地出现在文幻的脑海中,构建着她的幻想王国,支撑着她的行动力量。
汽车很快驶上了高架路,开始加速。不知为什么,文幻总觉得这个夜晚陆楷原开车要比平时快一些,或许是因为下雨的关系。雨渐渐大了,路面湿滑,陆楷原一直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很沉默。
高架上没什么车,一路畅通无阻。路两边的橙色灯光飞速后退,在雨中形成两道奇幻的光影。这一刻真美。这一刻过去,就永远不再有了,文幻想,但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刻,这条路、这个夜晚。
他们谁都不说话,仿佛凝神静气地听着彼此的呼吸。
雨更大了,雨水砸在车窗上形成一阵阵嗡鸣,雨刮器有节奏的摆动加重了车厢内的压抑和寂静。
过了一会儿,仿佛是为着安全考虑,陆楷原稍稍降低了车速。
文幻在这时鼓足勇气打破沉默,开口说道:“对了,陆医生,那个奖杯,还喜欢吗?”
陆楷原说:“嗯,谢谢你,其实不必的。”口气温和平淡。
文幻笑一笑,“我高兴嘛。而且,一点都不麻烦。”
陆楷原没有答话。又冷场了。
陆楷原一如既往的安静、沉稳。文幻没有突破口。
窗外,雨越来越大了,雨水哗哗砸着车窗。雨刮器快速来回摆动着,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咯吱声,像某种令人不安的催促。
窗外的动静越大,干扰越大,就越发显出车内是个隔绝开来的封闭小世界,唯独属于他们二人。
车在一个出口下了高架,车速又减慢了些。离文幻的家很近了,文幻知道属于自己的时间不太多了,她得抓紧时机。
但她不敢像平时那样想到什么说什么。她知道,这个夜晚至关重要,她的谨言慎行,不能走错一步。
“陆医生,我们认识也挺久了哈。”在一阵踌躇后,文幻开口了。
陆楷原没说话。
文幻悄悄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那次去你家里,其实是我人生第一次走进单身男人的公寓,也是我人生第一次在男人家里过夜。”
说完这句,文幻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暗叹一口气。嘴太笨了!这表白既直白又愚蠢,什么玩意儿嘛!文幻简直气死自己了。
陆楷原还是没说话。
文幻干脆破罐破摔,直愣愣地说下去:“好了,我不拐弯抹角了,我就直接说了。我其实一直……喜欢你……我是说……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做你的……女朋友……其实……我是想……嫁给你。就这样。”
说完的一瞬间,文幻觉得自己都不会呼吸了,整个人僵硬地坐在那里,什么都感觉不到。一切都像静止了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静止,静止。陆楷原没有任何反应。
文幻甚至都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她连动一动都不敢。
又过去了几秒钟,文幻慢慢恢复了呼吸,仍是小心翼翼的。
太安静了。她说出去的那番话被搁在半空中,谁也不来接。虽然她此刻的心理时间放慢了一万倍的。她是放慢了一万倍在感受此时此刻空间内的一切事物。但她的那番话如果没有人来接的话,最终还是会落在地上的,会摔成一摊碎片的。
没有回答。没有答案。文幻的心就那样悬着。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文幻知道自己又说了一句蠢话。
这次终于有了答复。陆楷原“嗯”了一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不,应该说,是有感情色彩的。陆楷原一贯的感情色彩就是淡淡的、疏远的冷静。此时他也不过是延续了平日的风格。
但平日是平日,此刻并不是平日。平日的冷静就只是冷静。而此刻,在她那样一番冲动却真诚的表白之后,他所透出的冷静就冷漠、冷酷,是不近情理的生硬,甚至是敌意。
她悬着的心颤抖起来。但她不知该怎么办,只好不甘心地追问下去:“那……你的回答……是……?”
陆楷原还是不说话。但他的沉默不是接受表白的沉默,而是拒绝的沉默,不是温暖的沉默,而是冷硬的沉默。
这是雌雄生物间永远不会弄错的气场,是不需要学习,也不需要用语言来证明的。文幻的心直直坠落下去。
她觉得失望、心痛,不,不止是失望、心痛,她简直是悲痛欲绝。
她不知他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她不知自己怎么就得罪了他。
柳元灿很多次教育她,对付男人,不能太真,不能太热,不能太贴,要以退为进,以守为攻,多藏,少露,男人才会把你当回事。
可文幻觉得自己根本做不到。她本就是是个率真的人,觉得世故与圆滑很累人。更何况面对自己心爱的人,只恨不得掏心掏肺,什么都说出来,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献给他。
或许正因为她是这种性格,才始终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爱情吧。
真是愚不可及,无药可救,竟然还这样直愣愣地对他表白了。这下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文幻直在心里骂自己。
不知不觉,十几分钟已经过去。
好像就是一瞬间,车子竟然已经到了文幻家门口。
车停下。又一阵尴尬的沉默。
文幻说:“至少,你……给我一个回答吧。”此刻她面色惨白,表情呆滞,声音已是垂死的。但就在这垂死的表象下,她的一颗心却跳得异常猛烈。她自己都不想承认,在这不抱希望的外壳里,她仍卑微地怀着一丝微小的希望。那希望如履薄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审判。
陆楷原很轻地咳嗽了一下,像是要清一清嗓子。他要说什么了。他要说的话对他来说也是有些艰难的。文幻看出来了。
然后,她看着他很严肃、很冷淡,甚至有些机械地说:“我的回答是,否。”他冷酷、简练得不可思议,简直像个机器人。
隔了那么长的时间,他就用这样简短的话回复了她很多分钟前提出的问题。他用了那么长的时间来思考,最终提炼出的竟是这样一个无情的答案。
文幻完全呆住了,魂魄都要散尽了。这时她听到他又说了一句:“以后你不要再和我接近了,这对你没好处。”
“我又不要什么好处。”文幻几乎要哭了,哽咽着说出这么呆笨倔强、充满孩子气的一句话。
这句话让陆楷原下意识地感觉可笑,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在这一刻体会到了这个惨白惨白、白得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小姑娘的真切悲伤,体会到她那句孱弱、滑稽、看似毫无逻辑,实则拥有最朴素逻辑的辩解后面,是怎样的心酸与对他的一片痴情。
然而他依旧维持着他的冷傲,面无表情地说:“总之,我们最好不要再继续往来了。你的精神并没有异常现象,你最多只是有些……寂寞。你不再需要心理分析和治疗,增加些社交,培养些兴趣爱好即刻改善情绪。所以,你不必再来诊所了。你所需要的,我都给不到你。如果你坚持需要心理医生的帮助,我也可以介绍其他医生给你……”
“我不要。”文幻机械地、倔强地回了一句。
但陆楷原不为所动,接着说完他要说的话:“你要不要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是希望,我们别再这样下去了。我希望……”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仿佛有所犹豫,内心痛苦。但很快,他压下那股犹豫和痛苦,接着说下去:“我希望……永远都不要让我再……碰见你……”
听到这句,文幻哭了。
拒绝就拒绝,为什么要拒绝得这样彻底、无情、残忍?
永远都不要让我再碰见你。这句话像把锋利的刀子在割她的心。
这到底是为什么?她想不通。今晚之前,一切不都还好好的吗?他不是还和她谈心吗?他不是还收下了她送的奖杯了吗?今天不是他主动来找她,送她去医院、陪她度过难关的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的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是因为她的表白吗?他害怕了、退缩了?拒绝也不用这样啊。不做恋人也可以做朋友啊。他怎么把她当敌人了?她究竟怎么得罪他了,他要把她当瘟神一样躲?
她从没被这样伤害过,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也不等陆楷原说完,就惶惶然打开车门,哭着逃下车,奔进雨里。
雨太大了,她奔得太急了,脚下溅起的脏水打在她自己脸上。
这不仅是个雨天,简直就是世界末日。她像一只逃命的小兽,绝望、脆弱、慌不择路。
茫茫雨幕成了她避难的屏障,也成了一道阻隔。
于是她没有听到,坐在车里的陆楷原,对着空空的座位说完了他的后半句话,“……不然,我怕自己控制不住,再也不放你走。”
2.
苏格拉底曾说过,求爱的人比被爱的人更神圣,因为神在求爱的人那一边,而非在被爱者那头。
文幻第二天早晨在便利店买早餐,心里想的就是这句话。
可是,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神在我这头呢?神如果在我这头,看到我的相思、苦楚,又怎会让我的表白被他拒绝呢?
而现在,我的表白被拒绝了。我的人生,完了。
文幻买了面包,也不吃,就呆呆地蹲在地上抚摸爆爆,眼神是空的,心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哀怨之词:我的人生完了。神把我抛弃了。一切都完了。她又奇怪自己,都难过成这样了,怎么还知道要买早餐、吃早餐、上班?失去了这辈子的真爱,还吃什么早餐、上什么班?吃不吃早餐还有什么要紧?上不上班还有什么要紧?
老钟见她这个样子,在旁边干瞪眼,不停地问:“怎么啦你?啊?怎么不吃早点呀?蹲在那儿干吗呀?没事吧你?你脸怎么了?贴个创可贴,被虫子咬了?唉,面包都给你捂坏了。快吃呀。吃了一会儿该上班了。要迟到了。哟,怎么哭啦?”老钟慌了。
文幻什么都不说,只是攥着面包抹泪。
“是为这小猫的事吗?我没说今天要送走啊。你别哭了啊。”
文幻仍不说话,只是摇头。
老钟看看她,不再说什么或问什么,做了杯奶茶递过去,说:“我请你。”是她最喜欢的抹茶口味。
文幻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道了声谢谢。
老钟最近对她真好,奶茶也舍得请了,也不说要把爆爆送走了。可是,这能给她什么快乐?她对陆医生的表白被拒绝了。她人生的第一次表白就被拒绝了。她爱的人完全不爱她。从此她再也没有快乐的事了。从此再快乐的事在她这里也大打折扣了。
这样想着,文幻又哭起来。
她哭的样子完全是个小女孩。面包被她攥瘪了,奶茶的吸管被她咬烂了。爆爆犹疑地看了她一会儿,从她手掌下逃窜出去。
连猫都嫌她了。文幻哭着,想着,又忍不住想下去:早知会被拒绝,就不该表白的!维持原状还好一点,至少还能做朋友……
老钟又递来一包新的面巾纸,抽出一张给她,“别哭了啊。擦一擦去上班吧,都九点了,要迟到了。”文幻泪汪汪地接过纸巾,老钟又补了一句,“想开点,啊。纸巾我也请你。”
老钟的调侃也惹不出文幻一丝笑。她攥着原封不动的早餐,擦着眼泪鼻涕去坐电梯,走向她卖给李老板的八小时青春。
这一天,文幻工作效率奇低,一直胡思乱想。
同事们讨论剧本,她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新剧里有个男神,被一群痴女众星捧月。任何一个痴女对男神说:“我喜欢你”,男神都淡然一笑道:“喜欢吧”。这意思就是“请便”、“随你便”,换作英文就是“helpyourself”,直译过来便是“帮帮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