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幻跟着西服男走进大厦三层的银翼咖啡厅,见商宛优已在雅座坐着,目光远眺窗外,眼神中带一点嘲笑,不知在嘲笑谁。
文幻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不卑不亢地走到商宛优对面的位置坐下。商宛优这才缓缓转过脸来,微笑道:“苏小姐,别来无恙?”
文幻看着她,没有说话。
商宛优又说:“我看你面若桃花,想必过得滋润吧?”
文幻看着对方,没什么表情,“有事请讲,别来这种开场白。”
商宛优仍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说:“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确认一下,你和元皓前两天又见面了,是吧?”
文幻心说,是他来找我的,但她嘴上什么都没说。
商宛优像是知道文幻不会说什么,自己接着说下去,“苏小姐是做文化产业的,一定听说过才女林徽因的故事吧?”
文幻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叫苦不迭,白富美要跟我谈人文历史了吗?以前白富美都是物质女郎,没什么文化,咱们文艺小清新还可以另辟蹊径。现在连白富美都这么文艺了,还给人活路吗?
见文幻没反应,商宛优自己接着说下去:“林徽因嫁给梁思成,金岳霖一直恋着她,终生未娶。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文幻不说话,心想,那个年代就是盛产痴情人,除了金岳霖还有个徐志摩呢,换到当今没人会这么傻。
商宛优的声音却一下子锋利起来,“让我来告诉你,那是因为林徽因给了他希望,或故意在勾引他。”
什么意思?文幻莫名其妙地看着商宛优。
“林徽因如果真的愧疚,就应该告诉金岳霖实话,甚至应该说些绝情话,让他离开,去找自己的生活。”
文幻听得云里雾里,半天才反应过来商宛优是在拿历史映射她和柳元皓。不得了,也太抬举她了吧,把她比作传奇女子林徽因?不敢当不敢当。再说你又怎么知道林没有对金说过实话、狠话呢?
商宛优却接着说下去:“所以,元皓之所以还在找你,是因为你一直吊着他胃口,给他希望,没让他死心。”
文幻顿觉冤屈,“我?吊着他胃口?拜托,我很早就告诉过他,我对他没有爱的感觉,我们之间无关男女情爱。”
商宛优轻蔑地一笑,“如果真的不爱,就不应该再见面。你继续和他见面,就是不让他死心,就是别有用心。”
文幻气急,“我和元皓认识十多年了,是很好的朋友,为什么不能见面?就因为现在你认识他了,要嫁给他了,我和他就不能做朋友、不能见面了。这什么强盗逻辑?你的心就这么小吗?你简直……”
“够了。”商宛优冷冷地打断文幻,“让我告诉你,世间的情要么一往情深,要么一刀两断,没有中间路线的。”
文幻挥挥手,“得了得了,不要这么文艺了,什么中间路线乱七八糟的。实话告诉你吧,我心里另有喜欢的人。我根本不想掺合到你和元皓的什么商业联姻之类的破事儿里去。”
“那好,既然这样,你就再也不要见元皓了。”
“这我不能答应你。”文幻严肃地说,“元皓他不是物品,不是你的私有财产,他是个独立的人,他有他的自由。即便和你结婚,他也有权保留原先的朋友。你凭什么剥夺我们的友谊?”
“不凭什么。就凭你和元皓从小暧昧,就凭你口中所谓的友谊。男女之间哪有什么友谊?你不是不懂,只是装不懂。你明知道元皓喜欢你,你用所谓的友谊绑住他,就是在害他、缠他。”
“你这是偷换概念!”文幻说,“什么叫我绑住他?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不论爱情、友情,谁又绑得住谁?若元皓自己要跟我断绝往来,我绝无二话,从此不见他就是了。可他并没有这样表示过。你自己没办法叫他听你话,现在却来怪我,你可笑吗?”
文幻态度坚决,言辞犀利。商宛优却仿佛毫不动气,仍微笑着,“看,就知道你也不是省油的灯。说吧,要多少钱?你开个价,我如数付给你,只要你不再见他。”
“谁要你的臭钱!”文幻气极。她最恨这种有钱人家的小姐拿钱砸人,端着一副最礼貌的姿态说着最恶毒的言语。
“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人都是这副德性吗?都这么自私、自大、目中无人吗?我真为你感到可悲。你还讲什么世间的情与爱?你眼中不是只有钱与利益吗?钱不是可以摆平一切吗?对你来说一切不都是交易吗?你这样怎么会有人爱你呢?怪不得元皓他不爱你。”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文幻感觉脸上一辣。
愣了半秒钟,她才明白,商宛优刚才猛地扇了她一个耳光。
待回过神来,脸上的疼痛霎时锐利起来,文幻下意识地捂住脸,竟忽然摸到湿热的东西,一看,手上有血。
商宛优手上的戒指划破了文幻脸颊。
商宛优此时也呆了,看看文幻的脸,又看看自己的手。
文幻什么都没说,捂着脸站起来,转身离开。
文幻不知自己此刻是该气,还是该哭,或者该报警。她一时不会思考,不会判断,只捂着脸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口。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干什么。她想也许应该先去卫生间照照镜子,看看脸上到底怎么了。可她头脑是迷茫的,心神是散乱的,整个人失魂落魄。她连卫生间在哪里都不知道。
出了咖啡厅,来到电梯间,她忽然感觉有个人站在她面前。
抬起头,她看到陆楷原站在那里。
怎么是他?他怎么来了?文幻恍惚地呆着。
陆楷原却不由分说地上前扶住她,什么都不问,只简单地说了一句:“我送你去医院。”
这突如其来的拯救既温柔又平静,却充满力量。
电梯门开了。她不顾上问什么、说什么,只茫然而顺从地跟着陆楷原走进电梯,虚弱而绵软地靠在他的身边。
电梯徐徐下行。他搂着她的肩,低声地安慰她:“不要怕。”
她模糊地“嗯”了一声,意志一下子松懈下来,两行泪热热地流淌下来。
4.
陆楷原开车把文幻送到了最近的医院。值班护士看了伤情,带文幻去急诊室处理伤口,让陆楷原去交费办手续。
文幻跟着护士往里走,心里很害怕。走了几步,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却见陆楷原还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目光跟着她。
她这一回眸,两人似乎都愣了一愣。目光交会的一刹那,彼此交换了太多太多的信息。这似乎就是那种异性之间产生化学反应发生的瞬间,那种男女关系突然发生某种改变的瞬间。
但那彼此对望只是短短的一瞬。很快,护士领着文幻走进了急诊室。门关上,陆楷原的脸消失在门后。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文幻忽然不怕了。
某种内在的、精神性的东西在壮大,支撑着她,温暖着她。一点点皮肉之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幸好伤口不深,只是表皮划破,不用缝针。医生给文幻清洗伤口、消毒处理后,简单包扎了一下,就说可以回去了。
文幻要走,医生又临时想起一百件事情,絮絮叨叨叮嘱她:注意伤口清洁,防止感染,忌辛辣食物、少吃酱油,防止留疤……
文幻安静听着,心里却一点担忧都没有,甚至还有一点快乐。留不留疤也变成了很小很不重要的事情,或许留下小小一道疤也没什么不好,它会成为这个夜晚的记忆,她与陆楷原的共同记忆。
文幻从急诊室里走出来,看到陆楷原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着她。
陆楷原一副很安静也很泰然的样子,没有不耐烦,没有焦急,但有关切。
“谢谢你陪我,让你久等了。”文幻说。
陆楷原没说什么,看了看她脸上的伤情。
“疼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再走?”陆楷原看了看旁边的座位。
文幻就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一时无话。
脸上的伤口有点隐隐作痛,但都不算什么。此时此刻,能和陆楷原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俩,多么美好。
然后她留意到,他坐在那里就只是坐在那里,等她就只是等她,手里并没有拿着手机或者ipad之类翻看,甚至连本书都没拿。
他是这样安静,这样沉着,拥有某种难得的、可贵的人格。他算得上是个成功人士,一个世俗社会里的有钱人,但他又不喜喧哗,有某种隐世的倾向。你看他端然地坐在那里,平静安稳,怡然自得。他不会无聊,不会急躁。他不需要娱乐,不需要资讯,也不需要打发时间。似乎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从他眼前流淌过去,都是值得珍惜、挽留、体会、爱护的。他与时间融为一体,自有一种深度。而他本身在这种深度里,这样质朴、安静、从容,这样懂得享受不为外物所打扰的静和空。他从不需要“杀死”时间。
文幻只觉得身心被他感染,感动和爱慕油然而生。她不由自主地靠向他,轻轻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真希望这一刻永恒。
然而永恒究竟是什么?与心爱的人在一起,一瞬间也有永恒的意境。而永恒,也好像快得只有一瞬间。
她听到陆楷原对她说:“我送你回家吧。”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仿佛刚睡醒一般。他对她微笑一下,起身站起来,肩膀好似不经意地从她的依靠下抽离开来。
她抬头看着他,看着自己如此依恋的肩膀,想说什么,又制止了自己。一瞬的茫然。一瞬之后,她微笑,无声地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站起来。此时的顺从与温柔,让她找到了小女友的感觉。
她跟着陆楷原走向急诊室外的停车场,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默计算,从医院到家,还有十五分钟的车程。十五分钟够她把一份还不成熟的表白零零碎碎地抖落出来了,够她把积攒了好几个月的暗恋、暧昧、焦灼、渴望,统统说出来,整理清楚,也够她再勇敢一回、厚颜一回,向他索要一个正式的、明白的答复。
已有太多太多的证据、感觉,让她相信他们之间有过的一切并不是一场游戏,他与她之间的关系不只是心理医生与咨询者。
她相信,从这个夜晚开始,他们将进入一个新的纪元。
她的恋爱,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