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件事发生之前,这个男人并不惹人注意。他是小姨的初恋情人,后来又成了她的地下情人。对小姨身边的人来说,这个人就像个幽灵,是个模糊的影子,是一种抽象的、概念化的存在。
我母亲之前也只见过他两三次,还是小姨和他在学校里恋爱的时候。母亲说她印象里的这个人,高高大大,白白净净,有点瘦,有点书生气,还有点腼腆,眼睛透出些许稚气,还有一丝和那稚气不相称的阴郁。但看得出,他很爱小姨,对小姨很好。
所以后来我出事,母亲说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是这个人干的。没有人会想到,一个白净书生,会对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做出那样的事。
啊,别这样看着我,陆医生。那的确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但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可怕,请你听我说下去。
现在我回想起来,这个人一定是非常爱小姨的。他和小姨从十六岁开始恋爱,就一直想和小姨结婚,甚至是非小姨不娶的。所以后来他家里逼他相亲,他都是敷衍,很抵触。那时他和小姨一定有了一些误会和矛盾,以至于小姨一气之下和我姨夫搞对象,后来因为有了孩子不得已就结婚了。但即便到那时候,这个人也没有死心。他和小姨一直保持着恋爱关系,恋情转到了地下。我可以想象,他一直劝说并期待着小姨离婚。我后来听说他从未结过婚。所以他一直是守候着小姨的,即便到小姨已结婚七八年,女儿也很大了,他还在等她。又或许,小姨也是给了他允诺,答应会离婚的吧。这些我都不得而知。
所以你可以想象,当他发现自己所爱的女人被人害成了那样,他该有多愤怒。当暴烈的怒火让他丧失理智的时候,他完全找不出这件惨事该由谁来负责,谁该为他十几年的一场空等付出代价。
怪他心爱的女人吗?女人躺在在icu病房,生命垂危,即便醒来,也永远无法让他再拥抱、亲吻,或者做别的了。怪女人的丈夫吗?女人的丈夫被关进了监狱,并且已经自杀,他再也没办法找他泄愤。怪他自己吗?是的,也许该怪他自己,但他没有办法怪自己。于是他愈加愤怒,因为他不知该拿谁来出气,该让谁来为这整桩悲剧买单。
所以后来,你一定也猜到了,他把他内心的怒火全都发泄在了那个说出了秘密的女孩身上。
于是就到了那一天下午,放学之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这个穿白衬衫、戴眼镜、高高瘦瘦、面色苍白的男人,站在我面前。
那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尽管他的面容还是陌生的,但我隐隐约约知道他是谁。从我十一岁的眼睛看出去,他基本算是个正常人,只是他的目光是不祥的,透出些许让人不安的东西。
孩子都是极其敏感的。我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想绕开他。但他忽然俯下身拦住我,对说我起了话。
我根本不记得他对我说了什么,我自己又说了什么。那一刻,我唯一能听见的就是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他大约是问我,是不是叫苏文幻,是不是曾明娟的外甥女。
我应该是机械性地作出了回答,完全没有撒谎。那一刻我丧失了撒谎的能力。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如何才能从他面前逃跑这件事上。
想来也是有些奇怪。站在我面前的是个还算温文尔雅的人。我为什么要害怕他呢?为什么想要逃走呢?他哪里流露出任何危险了呢?我想应该是没有。震慑我、让我恐惧的,是他的气场,那种把愤怒和阴郁的念头狠狠积压、隐藏,等待某一时机统一爆发的神秘气场。
接着我就看到他拿出了一块白色的手帕。
他拿出手帕的一刻,我忽然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从一些拐卖儿童故事的隐约记忆中,我依稀明白这种白手帕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恐怖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秒,甚至或许不足一秒。
我只看到那块白手帕在我的鼻子前晃了一下,然后我就坠入了某种未知的黑暗,一切都在瞬间静止下来。
醒来的时候,我仍在那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又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我的知觉还在。我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在一阵阵混沌的晃动中,并且这晃动持续绵延着,就像这黑暗一样,没有边际,没有尽头。
再然后,我感知到我的手和脚都被绳子捆住了,嘴也被什么东西塞上了。我没办法叫喊,没办法伸直我的腿,没办法转动我的身子,甚至没办法动一下我的脖子。我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这时我明白过来,自己是被关在了某个空间狭小的箱子里。
有了这一发现后,我再次被极大的恐惧攥住,立时就觉得呼吸困难,仿佛四周的黑暗空间正在变得越来越狭小,随时会让我窒息,或者将我挤扁。我后来得的幽闭恐惧症,就是源于那时。
在极度的恐惧中,我闭上了眼睛。我听到自己急促地喘气,同时隐约地,我听到了汽车行驶及鸣笛的声音。
这时我明白了,在我昏迷的时候,这人绑架了我,把我塞进了汽车的后备箱。现在,我就被关在车尾箱里,车在路上飞快地驶着,驶往某个未知的险境。而我在黑暗中,发不出声音,一动也不能动。
我不知这人想拿我做什么,我怕极了。后来我想,他或许自己也不知他想拿我做什么。他只是陷在那样的狂怒中无法自拔,他不知该拿自己怎么办,该拿这个或有罪或无辜的女孩怎么办。
但他总得办点什么,来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在黑暗中,时间漫长得没有尽头,仿佛一切就会永远这样混沌地持续下去。直到某一刻,一记猛烈的撞击之后,车停下了。
我怕极了,屏息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但什么都没发生。车就那样停着,久久,久久,都没有动静。我当时想,他是不是撞车了,自己撞晕了,或撞死了?他是不是已经弃车而逃,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像活埋一样处置了我?这些想法很快被我否定了,因为我听到车厢外面有了动静。是什么样的动静我说不准,但我能感觉到,外面有人,不止一个,他们好像在激烈地冲突着。
谁都看过电影中的此类情节。谁都知道人在这时应该或者可以拿出什么对策,怎样保持冷静,怎样说服歹徒,怎样化险为夷。但有些事,想象和理解都不难,一旦用真身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总之那时我怕极了,已失去了基本的理智。我只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再也见不到光了。
因而,对我来说,那个大哥哥的出现,就是一道神奇的亮光。
因为长久地处在黑暗中,我的眼睛不能承受突如其来的亮光,只觉得那道光像柄利剑一样让我双目刺痛。
后来,那道亮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再后来,那个大哥哥的脸就在这强光的背景下出现。他的形象由此显得格外高大、坚毅、英勇,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像一尊天神。
我完全呆了,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我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个大哥哥把我手腕上和脚腕上的绳子解开,把我从车尾箱里抱出来。
这时我才发现,这一切并不是我的幻觉。这个救了我的大哥哥刚和绑架我的人有过一番激烈的搏斗。他受了伤,身上有血。
小姨的情夫,那个绑架我的人,此时已倒在地上。而救了我的大哥哥,扶着我,问我有没有事。
我手脚发软,头晕眼花,耳朵嗡嗡作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像是刚刚降生到这世界上,什么都弄不明白。
大哥哥一直扶着我,问我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接着哭了起来。是的,直到这时,我才哭了。
然而突然间,那个倒在地上的坏人又奋力爬起,朝大哥哥猛扑过来。与此同时,旁边一个大姐姐惊叫着过来阻挡那坏人。
坏人在攻击大哥哥的同时,用力把那个大姐姐推开,大姐姐被他推倒在了路中央。接着,大哥哥再次把坏人打倒在地。
一阵高亢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我和大哥哥同时抬头,看到一辆大货车由远及近地飞速驶来。
倒在地上的大姐姐也惊惶地回过头去。那辆车正朝她驶来。
她想要躲开那辆车已经来不及了。我身边的大哥哥想上前去救她也已经来不及了。
我下意识地尖叫起来,闭上了眼睛。
随着一阵尖锐的摩擦声,货车紧急制动,但速度仍然很快。
无可避免地,货车带到了那个大姐姐,拖着她又滑行了一段距离才慢慢停下。
大哥哥飞奔过去,抱起那个大姐姐。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大姐姐是他的女朋友。
很快警车来了,带走了歹徒。
救护车也来了,把我们都送到了医院。
我由于受惊过度,医生替我注射了镇定剂。醒来时,父母已在我身边。母亲对我说,事情都过去了,坏人被抓起来了。
母亲不停地抹泪,说小姨不幸,命中碰到的都是这种性格极端、报复心强的男人,害人害己。
我问,救我的大哥哥和大姐姐现在怎样了。父亲说,他们都没事了,又告诉我整件事的经过。那大哥哥开车,和他女朋友一起,行驶在我们那辆车后面。他看出车子有蹊跷,便设法拦下质问。歹徒露出破绽,他便与歹徒搏斗,救下了被关在车尾箱里的我。但因事情发生在高速公路上,完全没有防护。当时那条高速上车子又很少,那人的女朋友被推到路中间又很突然,所以经过的货车来不及刹车,把她撞伤了。好在现在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我身体没有大碍,马上可以出院。走之前,我说想去看看那个大哥哥和他女朋友,毕竟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
父亲说,对方不愿透露姓名,也不愿和人接触,只想静养。
我说,我只是好奇,他们是怎么看出前方的车子有蹊跷的,怎么知道那辆车子里关着人的。
母亲说,那个大哥哥说看到前面那辆车的车尾灯不停地从里面被踢动,才知道里面有人,才奋不顾身逼得对方停车,把我救下来。
我说,我没有踢过灯,而且我被捆住手脚,想踢也踢不开。
母亲说,你受惊过度,肯定也记不清当时的情形了。
我还想争辩,母亲却说,你别再想了,不好的事情不要去反复回忆,会留下阴影的。
可我还是忍不住去想,还是想不通。
我明明记得,自己被捆得死死的,并没有踢过什么灯。
这么多年来,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次经历。我的的确确没有踢过那台汽车的尾灯。
5.
文幻的讲述到了这里,有了一个很大的停顿。
她像是在等待陆楷原为她分析,帮她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又像是沉浸在回忆中,独自奋力地在往事中寻找一丝一毫的线索。
接着,她听到陆楷原用平和的声音对她说:“一定是你记错了。人在极度恐惧或压力过大的情况下,记忆会发生偏差的。”
“是吗?”文幻抬起头来看着陆楷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的这句话听上去是没错的,只是,他以往从不会如此断然下结论,不会说“一定是你记错了”这样的话。
“这是我人生最可怕的一个经历。我怎么会记错呢?”
面对文幻的疑问或自问,陆楷原没有说话。两人之间有了一阵奇怪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文幻又说:“后来我也常常想,那个大哥哥的女朋友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可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呢?因为我分明见到她被撞得很厉害。还有,她和那个大哥哥,现在还好不好。”
她又说:“我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件事,却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很多个夜晚,我睡不着,不停地、反复地,想着那些事。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导致了一系列可怕的后果,就像蝴蝶效应。我害了很多人,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我小姨、姨夫、我表妹、我小姨的那个情人,以及那对救了我的大哥哥和大姐姐,当然,也许还影响了我的父母。十多年来,我常常觉得没办法接受那样的结果,没办法接受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可我多希望有人告诉我——你是无辜的,你也没有选择。请你告诉我,陆医生,我究竟是无辜的还是有罪的?我只想听一听你的真实想法。无论答案是什么,我想我从此便可放下这件事了。”
陆楷原沉思了一会儿,说:“也许你更需要做的,不是想通或放下这件事,而是换种思维方式。这世上大部分的事并不是非此即彼的。”
“你是说,我既有罪,又无罪?”
“我是说,你是个善良的人。大部分人,都是善良的人。但谁没有软弱的时刻?”
文幻低下了头。
陆楷原又说:“你说你没有办法接受那样的结果。可我想说,这世界上没有我们无法接受的事情。任何事情都应让我们无条件无怨言地接受下来。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接受它。这就是因果。”
“可是,就没有办法让自己好过一点吗?”文幻说,“不需要补偿吗?对于曾经让自己后悔的事,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去补偿吧?”
“不,对过去的一切,不要抱怨,不要解释,不要去要求别人解释,也不要去要求别人听自己的解释。只是接受。”陆楷原说。
他说:“有些人无法原谅别人的过错,放不下别人对自己的伤害;也有人曾经做过伤害别人的事情,无法原谅自己的行为,在内疚与痛苦之中黯然度日。不管无法原谅的初因是什么、对象是谁,这些痛苦在灵魂深处都是执念,是负面的信息。”
他说:“你和这世界的关系太紧张了。你需要让自己松弛下来,让自己和所有人的关系都松弛下来。而后你才能想通我说的道理。”
他又说:“其实对抑郁症,一句简单的话就可以治疗——对过去的事,不后悔;对将来的事,不担心;对当下的事,不生气。”
“可是我真的觉得很难。我放不下过去,也担心将来。”
“这需要你自己开悟,打坐和静心是一个办法。”
顿了一顿,他又说:“在上帝看来,所有的命运都没有好坏之分,有的仅仅是体验。上帝在制定规则的时候,并不是按着好坏善恶去制定的。仅仅是你种下什么样的种子,你就会得到什么样的果实。一切只是因与果。而好与坏、善与恶,仅仅是人类社会才有的定义。上帝在乎的仅仅是体验,任何的体验。在他那里,所有人的命运和体验没有好坏之分。因为上帝,就是大爱,包容一切的,打破二元对立的大爱。在他眼里,一个出生在非洲连水都喝不上的黑人孩子,并不比一个出生在华盛顿富家的白人孩子更低一等。这种好与坏,善与恶,幸运与不幸的定义,仅仅是人类自己贴的标签而已。就像你之前在画框里看到的那句话所说:所有人都是特别的,所有时刻都是金色的。或许还要加上一句:所有的命运都是值得体验的。”
陆楷原说了那么多,文幻呆呆地听着。
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
忽然间,陆楷原桌上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对文幻说了声抱歉,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门外的海茵斯。隔着不远的距离,文幻隐约能听见海茵斯的声音,“不好意思,陆医生,提示您一下,苏小姐的咨询时间已经结束了。会展中心的讲座一小时后开始,对方来接您的车子已经在楼下等候了。”
陆楷原简单回答一句:“知道了,谢谢。”
他挂了电话,略带歉意地看了一眼文幻,拾起刚才和她的对话,“所以,正确的心态与做法是,感恩一切曾发生过的事,接受它们的存在,面对它们,然后放下它们。这样,你才会获得自由。”
陆楷原说完,看着文幻的眼睛,神情平然。
文幻明白,自己该告辞了。她有些失落,今天本想好要矜持,要用理性和智性来对待两人的会面。可一到他面前,她又无法自控地倾囊而出,全无保留,告诉他自己内心最深的秘密和恐惧。她并不期待他特别的开解,或许只要对他倾诉了,就是一种解脱。
此时,文幻找不到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只好站起来,说:“谢谢你,陆医生。你还有事的话,就请忙吧,我走了。”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分分秒秒都过得那么快。
陆楷原仿佛看出她心结未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说:“如果你实在无法对过去释怀,那也可以选择,忘了它。所有让你难过、让你困惑、让你想不明白的事,你都可以选择,忘了它。”
忘了它?真的可以忘得了吗?文幻出神了一瞬。
“那么,今天就先这样了。若有机会,我们下次再聊。”陆楷原朝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再见。”
虽然礼貌周到,却还是这么有距离。文幻略觉失望。
他难道看不出她这样一次次来找他是为什么吗?他难道看不出来每一次谈话结束的时候她都舍不得走是为了什么吗?
所有的命运都是美妙的、值得体验的,那么这种单相思的苦,这种求而不得的烦恼,也是上帝派给她的体验剧本吗?是要她全然接受,用心体验吗?这种体验真的不怎么好,太折磨人的心了。
文幻低低说了一声“再见”,恍恍惚惚地往外走去。她走走又忍不住回头想再看他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她因为没看路,也因为魂不守舍,转身的时候背包擦碰到了什么东西。“哐当”一声巨响,那东西砸到了地上。
文幻吓了一跳,回身一看,只见一只放置在展示架上的玻璃奖杯被她碰落在地上,碎成了一摊亮晶晶的玻璃渣子。
文幻吓傻了,待在原地没有反应。
陆楷原和海茵斯都闻声过来察看。
文幻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地上的奖杯残骸,僵了两秒钟。两秒之后,她反应过来,没头没脑地俯身去拾地上的碎玻璃,嘴里连连说着:“太对不起了,太对不起了,我来弄吧,我来把它修好。”她理智也明白这么个奖杯打碎了是修不好的,但她无法不这么说。她几乎像自我惩罚一般地放低姿态去做这样的蠢事,说这样的蠢话,因为她不知在闯了这么大一个祸之后还能做什么、说什么来让自己下台。她可以赔偿,但奖杯是无价的,她明白。
“别碰,当心手。”陆楷原这时说了一句。
“adele,让阿姨来打扫一下。”他又简单地对助理吩咐了一句。
海茵斯答应着走了。保洁阿姨很快过来收拾残局。
文幻仍僵在那里不知所措,刚才她捡拾玻璃碎片的时候右手食指被划伤了,有些微疼。但她捏着手指,不愿让人发现。
陆楷原看着文幻。她可怜兮兮地站在哪里,茫然而尴尬,眼中的魂魄只剩下十分之一。她知道自己冒冒失失,闯了大祸,却仍维持着倔强,说:“我来赔吧,这个是一定要赔的,损失是多少,告诉我。”
陆楷原几乎想笑,克制着烦躁,说:“不必了。”
“那怎么行?这么贵重的东西,一定要赔的。”文幻啰啰嗦嗦地缠着陆楷原,“要不我一模一样做一个赔给你吧?你告诉我奖杯上的内容是什么,我一定做个一模一样的给你。”
面对文幻黏糊、幼稚的追问,陆楷原几乎要恼火起来。这时海茵斯又走进来说:“陆医生……”
“知道了,我取一下讲义,马上下楼。”陆楷原打断她。他以为海茵斯是来催他去讲座的。
“不是的,陆医生,是有一位先生刚刚来访,我说您现在没空,可他偏要进来,说是苏小姐的朋友……”
海茵斯话音未落,一个男人已出现在她身后,坦坦然然地走了进来。“嗨,幻幻,你果然在啊。”柳元皓爽朗快活地招呼着,尽管眼前的景象未必真的让他这么快活。
文幻见到元皓,倒抽一口冷气,“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不能来吗?”元皓大大咧咧地笑着,同时四下打量着诊所的内部环境,“这地方倒真不错呀。”他说,目光扫过陆楷原的时候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算作致意,“我最近也有些心理上的困惑,也想找陆医生做做心理咨询,改善改善身心健康呢。”
谁都听得出元皓在胡闹,在调侃,或许还带点对陆楷原的讽刺与不恭敬,但他却可以把那种讽刺与不恭敬化作嘻嘻哈哈的玩笑表达出来。并且他的玩笑开得那么放松、亲热,让人没办法真的讨厌他。
只有优越、自信到极点的人才能在别人的地盘上做到这样轻松笃定,这样收放自如。
“那么,请和我的助理预约一下来访时间。”陆楷原淡淡回应,面目肃然。他丝毫没有被元皓优越、甚至霸道的态度所触动,维持着一贯的平和礼貌。对一切人一切事,他一直就是这样的态度,温和、冷静,带点不动声色的傲慢。文幻迷恋的就是他这样的温和、冷静,和不动声色的傲慢。
文幻想,别说自己看不透他,就连元皓也不一定看得透他。任何人都看不透这个神秘、孤傲的陆医生。任何人都拿他没办法。
陆楷原朝文幻和元皓象征性地点了点头,就转身回办公室去了。海茵斯则对两人客套地一笑,眼神在说:慢走,不送。
文幻闷闷不乐地出来坐电梯,元皓在旁边陪着。
两人进了电梯,元皓自顾自地开始调侃诊所的装修风格、海茵斯的混血脸蛋,以及陆医生的为人与态度。
文幻始终一言不发,忍受着元皓嬉皮笑脸的调侃。他刚才贸然上门调戏陆医生,讨了个没趣。可别以为他会尴尬、会收敛,人家这会儿照样说说笑笑,挥洒自如。文幻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道:“你就不能长大一点吗?柳元皓。你在外面可是柳总、柳老板,可瞧瞧你在我面前干的事!”
这话其实已经很重了。生活里没有几个人会对元皓这样说话。但元皓没有生气,只是稍稍收敛了不正经的态度,说:“咳,我开开玩笑的嘛,你不高兴啦?其实我是出来办事,顺道经过你公司,看着到下班的点了,就来接你吃饭。你不是爱吃麻辣香锅嘛?我正好也馋了,不如就一起吃一顿。”
“那你不事先给我打电话?”
“咳,想给你个惊喜嘛。谁知我到了公司他们说你已经走了。然后我按电梯的时候看到五十层有个心理诊所,心想会不会是你去的那一家,就想随便上来看看,没想到真的碰到你了。”元皓说到这里,流露了一点醋意。他的眼神在说,原来你真喜欢这个心理医生。
文幻沉默着,她在一点一点把心里的难过压抑下去。
元皓对她是好得没话说。并且最可贵的是,元皓身上还留着某种大男孩特有的单纯,独独对她。可惜她的心另有所属。爱情就像一头猛兽,谁被它捕获了都要忍受煎熬。她和元皓救不了彼此。
“走吧,去吃饭吧。咱俩都好久没一起吃饭了。就麻辣香锅了怎么样?我打电话定位子。”元皓恢复了轻松的语态,想调节气氛。
文幻却还是沉默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时元皓发现文幻一直紧紧捏着自己的手指,他一把拉起文幻的右手,问:“你手怎么了?”
“没什么。”文幻抽回手,把手藏到身后。
可元皓已经看到了文幻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伤口,在渗血。
他重新拉起文幻的手,心疼地看她一眼,“还说没事,一会儿到楼下便利店买个创可贴。”
文幻再次抽回手,坚持说:“一点小伤,有什么关系。”
元皓这时沉默下来。电梯里有一瞬间真空般的安静。
尽管已经无数次反复纠缠,无数次被划清界限,但他还是控制不住以男友的方式对待她,对她有强烈的保护欲。只是她真的不想要这些保护,他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沉默了一会儿,文幻终于忍不住心里的煎熬,说道:“元皓,我们之前不都说得好好的吗?你就放过我吧,好吗?你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你有你的生活和事业,你还有未婚妻。你为什么非要和我牵扯,非要和所有人作对呢?”
元皓这时突然失去理性和控制,抱住文幻,紧紧拥抱着她,“因为我爱你啊,幻幻。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想要你,不能没有你。”
文幻在元皓怀里呆了一瞬间,也恍惚了一瞬间。
一瞬之后,理智回来。她推开他,有些委屈,有些难堪。她低着头,小声却坚定地说:“别这样子,元皓,成熟些。我们都是大人了。相信我,这世上谁没了谁都一样活下去。”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层,门缓缓开了。文幻拨开外面等候着的人群,很快跑了出去。
元皓呆呆伫立在文幻最后留下的那句话里,恍然若失,很快被涌入电梯的人群团团围住。
他没有再去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