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把母亲堵得在电话里静了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母亲发出怒吼:“我是让你找男朋友啊!不是随便找个瘪三去同居啊!你你你……怀上了怎么办,啊?真是糊涂啊!我怎么养得出你这种囡……”
“等等等等!”文幻急辩,“我哪里同居啦?不过住了一晚上……”
“一晚上就够怀上小毛头啦!”
“我……我们啥也没干啊……”
“啥也没干你跟他过夜干吗?”
“我……我没跟他过夜,只不过在他家借住了一晚上……”
“别只不过一晚上。一晚上很短吗?一晚上够出多少事?”
“我……”
文幻发现,跟母亲是讲不清道理的,索性不讲了。
母亲也不想跟文幻在电话里多讲,隔空喊话最没效率。于是她简洁而强硬地勒令文幻——马上回家!并且,必须把这个从未露过面“瘪三”带回去“请罪”。否则,告他诱拐……!
诱拐什么?文幻听着母亲讲到一半的话,心里暗笑。
少女?幼女?
她苏文幻已经是个二十五岁的成年女子啦。她自己喝醉了酒,跟男人回了家,怪得到谁?
当然了,这些话她可不敢跟母亲讲。她只能暂且敷衍母亲——好吧好吧,母亲大人请息怒。一定带他来请罪。
3.
挂了电话,文幻转身看向陆楷原。他刚好也打完了电话。
怎么了?他发现她眼神涣散,失魂落魄。
“陆医生,你一定要帮我!”她扑到他面前拉住他胳膊。
“什么事?慢慢说。”陆楷原轻轻抽出自己的胳膊,眼神镇定地看着她,示意她不要一惊一乍的。
“刚才的电话是我妈打来的。她发现了我在你家里过夜的事情。我没办法,只好跟她说,你是我的……男……男朋友。她就……她就……她要求我……带你回去……”文幻支支吾吾的,一番话在嘴里编过来编过去,她本想说“负荆请罪”,但一看陆楷原那张不着喜怒的脸,就退缩了,忙改成“吃……吃个午饭”。
“不了。我中午还有事,代我谢谢她。”陆楷原淡淡地说。
什……什么?文幻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楷原。有没有搞错?他真以为是请客吃饭呢?还“代我谢谢她”?
“陆医生!”文幻几乎喊起来,“你要是不去我就交不了差了。”
陆楷原一脸不解。
“我……我从来没在外面过过夜。我跟我妈好说歹说,你是我男朋友,她才勉强让我过关的。你要是不出现,她会以为我不知在哪儿鬼混了一晚上,非打死我不可。你就陪我去一趟吧。啊?我可是用生命在请求你啊,陆医生,你不去我真会被我妈打死的。”
陆楷原一时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软化。他看着文幻,想了一想,说:“登门见长辈不是一件小事,这种事怎么能够糊弄?”他的潜台词是:今天见过了,往后的戏你再怎么演?
文幻看出他的顾虑,忙说:“先过今天这一关再说。往后的事我会有办法的。我发誓,不会连累你的。你就帮我今天这一次。”
陆楷原看着文幻,仍在犹豫。
“算我求求你了,陆医生。”文幻继续央求,“再说这事你也有一定责任的。刚才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你在旁边讲电话,她都听到你声音了,我想抵赖也不行。陆医生,你就好事做到底,帮我过我妈这关吧。不就是吃顿饭嘛。我知道你忙。可再忙,饭总归要吃的呀,在哪儿吃不是吃啊?我家饭菜口味还不错的,您就屈尊去尝尝吧,啊?”
陆楷原没说什么,只是有点好气有点好笑地看了文幻一眼,同时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文幻看出陆楷原这样就算答应了,“耶——”一声欢呼起来,差点就想跳起来抱住他了。
虽是假扮男友,陆楷原还是尽心的,特意换了衬衣西服。
在去父母家的路上,文幻的手机响,是元灿的电话来了。文幻接起来就骂:“你真是猪一样的队友啊!”
元灿笑笑,讨饶说:“你也没事先跟我打招呼啊。你妈来电话问你在不在,我哪儿反应得过来?”她接着问文幻到底在哪儿过夜的。
文幻于是说了在哪儿。元灿在电话里叫起来:“哎哟喂,苏文幻,我没想到你这么豁得出去哦。”
文幻咕哝一句:“我也不想的嘛。意外,意外。”
“什么意外?”
“咳,喝多了呗。”
“酒后失身?”
“哪有……”文幻的反驳带点羞愤,但她在说出“哪有”二字的时候,自己也恍惚了一瞬:究竟失了还是没失?或者说,她内心暗暗滋生的希望是失还是不失?
文幻还在恍惚,元灿又说:“一般说‘哪有’,多半就是有了。”
“真没有。”
“咳,孤男寡女在一起,都过夜了,还争辩啥?”
是啊,没啥好争辩了,文幻想。可到底有还是没有呢?
元灿在电话里继续说:“nozuonodie,不作死就不会死,懂吗?你说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喝醉了跑到男人家过夜,现在生米煮成熟饭了,你岂不是被动得一塌糊涂了?”
什么呀!文幻失笑。谁是熟饭?她苏文幻现在是熟饭了,让姓陆的给妥妥地盛在碗里了?这么想着,她竟不气恼,还有点甜蜜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熟饭就熟饭吧。”她一边招架元灿,一边偷偷瞄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陆楷原。
陆楷原不管文幻在电话上说什么,只安静而专注地开车。
“看你现在甜蜜着呢,懒得听我唠叨了是吧?”
“没有,没有,你唠叨吧,我可爱听呢。”
元灿听出文幻此刻是真甜蜜,便说:“你甜蜜吧,我不打扰了。祝你就此凯旋,将心理医生手到擒来。”元灿说完挂了电话。
电话里响起了嘟嘟的信号音。文幻还呆愣着,似乎在回味元灿最后的话。从此可以凯旋了吗?她完全没把握。现在元灿也好,爸妈也好,都被蒙在鼓里,还以为陆楷原真成了她的恋人呢。要是以后成不了,也挺没面子的吧。文幻这样想着,不禁有些忧愁。
汽车又驶过一个路口,很快就要到文幻的家了。
陆楷原问文幻:“之前你有对你父母提到过我吗?”
“我……没有。”文幻说。心里真正喜欢和在意的人与事,倒不愿意跟父母提了,从青春期开始就是这样了。
陆楷原听了只点点头,并不说什么。
片刻后,文幻却突然想起什么,忙对陆楷原说:“对了,有件事得跟你打好招呼,千万不能说你是我的心理医生啊。还有,千万不能告诉我爸妈,我在看心理医生啊。知道了吗?”
陆楷原看了文幻一眼,说:“我理解,很多人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心理医生的帮助。你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不说就是了……”
“咳,不是因为这个。”文幻打断他,“主要是因为……他们那代人不信这些。而且……看心理医生那么贵,又不打针又不吃药的。我妈会怪我糟蹋钱的。”她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陆楷原看着文幻,一口气提不上来的感觉,非常无语。但一秒之后,他只付诸一笑,什么都没表露。
陆楷原在文幻父母面前亮相时,文幻注意到父母眼前一亮。尤其是母亲,“如释重负”四个字就写在脸上。女儿带回来的这个人非但不是想象中的“瘪三”,还颇有几分“成功人士”的味道。
文幻母亲是地道的上海市井妇女,又在区政府下属机构做了十来年“主任”,也算见识过各色人等,知道这年头“成功”的男人不少,“儒雅”的男人也不少,但既“成功”又“儒雅”,还不像是装出来的男人,太少太少。眼下这位陆某某(母亲没有一下子记住那个有点文艺腔的名字)看着倒还顺眼,过了第一关。
父母把陆楷原和文幻让进吃饭的客厅。文幻看了一眼餐桌,微微吃惊。她没想到母亲一上午工夫竟折腾出六菜一汤。看来只要是跟女儿婚姻有关的都是大事。不管今天上门来的毛脚女婿质量如何,自己先得做好准备,万一迎进来的是个金龟婿呢?
母亲献宝一样地一只只揭开扣着菜盘的瓷碗,嘴上客套着:“来不及准备,没什么菜呀,小陆,随便吃吃,都是家常菜。”
文幻为陆楷原拉开椅子,心里暗暗发笑。
陆楷原这么个人,三十多岁了,又很西化,大概从没被人称过“小陆”,今天是头一回。文幻见他虽一贯从容老练,在听到“小陆”二字的时候也不禁有点好笑和不自在。
父亲则一边倒酒一边问陆楷原和文幻是怎么认识的。
陆楷原刚要答,文幻却抢着说:“相亲!相亲认识的。那次‘300秒爱上你’的活动,你们还记得吗?他也是去相亲的。”
文幻说完看了陆楷原一眼。她就怕他说什么自己不是去相亲的,更怕他不肯配合演戏,说自己并不是她的男朋友。
好在陆楷原什么也没说,表情也比较自然。
父亲又问陆楷原从事什么职业。
文幻再次抢着说:“是心理医生,美国留学回来的博士!”
“哦,心理医生好啊!现在做什么职业最赚钱?做医生!人活在这世界上,哪个不求到医生啊,对不对?我听说在国外心理医生地位很高的,赚得比一般的医生还多,是不是这样?”
“唉,妈妈,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啊,还让不让人吃饭啊?”文幻朝母亲嘀咕。母亲三句话不离钱让她觉得很丢脸。
“咳,我这不没把小陆当外人嘛,来来来,先吃饭,多吃点菜。”母亲给陆楷原夹菜。可母亲只忍了一小会儿,就又忍不住了,借着给陆楷原盛汤,顺口又搭上话,“那个,小陆啊,你和我们文文什么时候领证、办婚礼,你们心里有打算了没有啊?”
“哎,妈妈!”文幻尴尬地拦住母亲的问题,“我们先熟悉熟悉,了解了解,结婚的事慢慢再说。”她都不敢去看陆楷原的表情。
母亲却仿佛不懂女儿的暗示,继续唠唠叨叨,说什么女人结婚生孩子要趁早,早生对女人身体好,我们老一辈的也可以帮带带。
对母亲这一系列的话,陆楷原一直就是沉默以对,不卑不亢,偶尔轻微地点一下头,以示礼貌。但也仅仅只是做到礼貌而已。
母亲心里或有些不悦,又继续说:“对女儿的婚姻大事呢,我们要求也不高。中环以内三居室房子一套、二十万以上车子一部,都不要有按揭。我们实在人就讲实在话,大家弯弯绕绕的没意思,对吧?”
文幻窘得一塌糊涂,在心里喊:卖女儿啊,卖女儿。你不知道人家陆医生多有钱呢,哪里在乎一套房子一辆车。你做长辈的初次见面就这样提显得太没水平,把女儿也抹黑了。
接着母亲和父亲又问了陆楷原一些问题。陆楷原一直礼貌而冷淡地回应着他们的提问,带着明显的客套。
文幻时不时偷瞄他一眼。先前母亲的话说得犀利,文幻猜他心里肯定不舒服,但他的目光却没有流露丝毫不悦。
母亲得寸进尺,竟又说:“对了,小陆啊,我这人呢,比较直率,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是想说,以后你和文文结了婚,并不是说一定要让她管钱,但夫妻之间财产公开有利于家庭的团结稳定。这方面我和你伯父都是过来人,有发言权的。你们年轻人还是要听听我们的,是吧?哈哈哈……”母亲哈完了偷偷用胳膊肘碰碰父亲,父亲便也跟着哈哈哈起来,“是啊,是啊。财政透明、共同管理,这是家庭幸福的不二法门……”
文幻这时都恨不得把脸放到抽屉里去了,心想怎么摊上这么世俗且厚颜的家长?她惊讶于母亲怎能脸不红心不跳就把这些让人害臊的话坦然地讲了出来。这种技能母亲一定忘了遗传给她了。
文幻的心思打着飘。父母和陆楷原还在一来一去地较量着。他们的谈话声嗡嗡地擦着文幻的意识飘过去。文幻的直觉告诉她,陆楷原已快无力招架。她忽然好恨这世俗社会。在这样的社会里,爱情的不纯粹似乎被所有人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下来。而她的父母这一代人,又恰是这整个社会里最世俗、最势利眼的一批人。
可是,在这世界里,上哪儿去找真正不世俗的人呢?文幻忽然顿悟。这世上其实只有两种人:世俗的人,以及假装不世俗的人。因为在这残酷的世界,真正不世俗的人早就被消灭殆尽了。
这么想着,文幻渐渐平静,也渐渐坦然了。陆楷原是学心理学和社会学的,他一定是可以理解这种状况的吧?
并且,除非他打算一辈子不结婚,他只要结婚,不管走到天南地北,碰上的丈母娘都会是一模一样的嘴脸,一模一样的世俗。
4.
一顿饭吃完,让四个人都累坏了的“毛脚女婿见丈母娘”的戏终于落幕。陆楷原推说还有工作,先行告辞。文幻说送他到楼下。文幻的父母则出于礼数,送他们俩到电梯间。
从出家门、进楼道、等电梯,文幻一直牵着陆楷原的手。那是做给父母看的戏。进了电梯,门关上,电梯开始下降了,戏不用做了。
文幻知道自己应该放开陆楷原的手,但却不知怎么放开才不着痕迹、不突兀,不让自己和对方觉得别扭、刻意、心里不舒服。
电梯载着两个沉默的人缓缓下降。文幻的心思缠缠绕绕。
没有人说话。她应该先说点什么吗?说什么呢?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谢谢你以男朋友的身份忍受我母亲的唠叨?不,她不愿说这样的话。因为这样说就全盘否定了两人之间或许存在的一点感情。可真有那样一点感情吗?他会不会有一点喜欢她?有没有可能,他们可以真的做成男女朋友?如果现在立刻放开手,就等于她自己也承认这是一场戏吧?她是多么不愿承认啊。
尽管这样想着,在电梯快要降到一层的时候,文幻还是决定放开手。放手的一刹那,她抬头看了陆楷原一眼。陆楷原这时也恰好转头看向她。他们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彼此陷在一瞬的迷茫和失落里。这一瞬好像久得没有边际。
电梯终于沉到了底,门轰隆隆地开了。九十年代造的高层民居,老式电梯年深日久都欠一点修整,升降和开关门的动静大得像科幻片里的飞船着陆。这猛然的着陆把两个迷茫的人拽回了现实。
大楼外的日光从缓缓分开的两扇精钢门里透进来。他们都觉得外面的光线刺眼得不近情理,有些恍惚。
这时,一个剪影出现在这白茫茫的一片光里。
那剪影近了一些,又近了一些。然后他们看清了,迎面走来的是一个男人。那男人不是别人,竟是柳元皓。
文幻呆了。自从那晚她丢下狠话从饭店跑开,元皓就再没有找过她。她没想到元皓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在她眼前,还这么巧地碰上了陆楷原。她一时有些吃惊,亦不知所措。
元皓倒是坦然,叫了她一声“幻幻”。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仓皇地答了一声“元皓”。
文幻生活里的这两个男人都隐约知道对方的存在,但此刻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们看了彼此一眼,都没有与对方打招呼。
陆楷原表面上谦慎冷静,眼眸深处却藏着某种低调的、不露声色的优越感,还有点置身事外的姿态。元皓则大大咧咧得多,带着浮夸的、热闹的、毫不掩藏的骄傲。
元皓先开口了,他脸朝着文幻,问:“这一位是……?”
“陆博士,我的心理医生。”文幻说。
元皓“嗬”一声,笑笑,“把心理医生请到家里来了?”
“要你管。”文幻听出元皓语气里的讽刺与挑衅,便没好气地回答他。严格说来,他们二位都算不上是她的男朋友,此刻倒没来由地剑拔弩张起来,好像真是情敌一样。有点可笑。
但不管他俩是不是情敌,文幻心里总是偏向陆楷原多一点的。她想找个由头把元皓支开,然后再跟陆楷原好好聊几句。
陆楷原却先说:“你们慢聊,我先走了。”他说完,朝文幻和元皓分别点一点头算作礼数,就径自朝大楼外走去。
文幻有点发愣,眼睁睁地看着陆楷原的背影出了大楼,消失在浓烈的阳光里,心里说不出的惆怅。
元皓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晃,“喂,心理医生走啦,你可以理我了吗?”他像是表达不满,又像是开玩笑。
“哦,你怎么来啦?”文幻回过神来,看着元皓。她想起他们上一次见面,她对元皓说出那番绝情的话,说自己有了喜欢的人,然后元皓一直沉默了。她以为元皓已经想通了,彻底放下她了。
“我不能来吗?伯母可喜欢我来了。”元皓嘻哈如往常。
“拜托,今天就别来添乱了。”文幻拒绝元皓去家里的暗示。
“哦,他能去我不能去?”
“反正今天不行。今天我够乱的了。”
“乱什么?伯母对心理医生不满意吧?”元皓还是没正经,“怎么可能满意呢?有我这样的人才作对比。”
文幻本想解释说,今天陆楷原来只是帮她应付母亲的,但一念的犹豫之后,她想就让这误会存在着吧,让元皓早点死心也是好的。
元皓仿佛看出文幻心事,释然一笑,也不追问她什么,只是说:“你赶我走,我走就是了。我知道你心有所属,我也不来烦你。那,我来也没别的事,就是刚才经过绿杨邨,看到有菜包子,知道你喜欢吃,特地买了送过来。平时那里总排大长队,去晚了一个包子也买不到。”他说着递给文幻一只很大的塑料袋。
文幻接过来一看,足有二十多只包子,还都是热的。她心里有点感动。绿杨邨的菜包是很难买到的,每次想吃,母亲都得早上六七点钟去排队。有一次排了一个多小时也还是没买到。
“那,最后五十只都被我买了,排在我后面的人怨声载道的。我这人心软,送了他们一人十多只,现在还剩二十多只吧。”元皓说,“叫伯父伯母一块儿吃哦,今天吃不完可以放冷藏冻起来。”
文幻忍不住笑了。这个管着上百亿生意的大男人还替她操心包子要放冷藏这种事情,也真是难得之至了。
“好了,上去吧,再不回去伯母该担心了。”元皓替她按了电梯。
“谢谢你。”文幻说着低下头,看着一大堆热乎乎的包子。这就是元皓的感情方式,直接的、大量的、浓烈的、热滚滚的。
5.
文幻拎着一袋包子回到家。母亲问她拿着什么,她随口说在楼下包子铺买的。母亲也没看,只嘱咐她把食物放进冰箱。
文幻一边往冰箱里放包子,一边听母亲在厨房里说:“心理医生好是挺好,就是不晓得赚不赚得动。一个月有个四五万没有?”
“哟,对不住了,妈,我没找到个钻石大王或者地产大亨,是我没本事。”文幻气哼哼地调侃。
“什么话。”母亲斜文幻一眼,又说,“但体面是有的,说出去怎么也是个医生,却又不像别的医生,要三班倒,顾不上家。心理医生接触的人也干净。心理上的病看不见摸不着,又不会传染,是吧?”
文幻嗔道:“八字还没一撇呢,想那么多。”
“哪没一撇?你都在人家家里过夜了,这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文幻吐吐舌头,知道自己说错话,忙补救一句:“也没有啦,昨天只是在外面玩得有点晚了,怕路上不安全,又怕打扰你们休息,才临时借住一晚啦。我们分开睡的啦,你们不要多想。”
母亲完全不信的样子,说:“虽然妈妈也没那么封建,但还是想提醒你,女孩子家,要注意保护自己的名誉。你将来跟不跟他还不一定呢。这个陆医生,虽然条件还可以,但看性格好像不太好相处。你要真跟他结婚,我怕你以后会吃亏。”
文幻说:“怎么不好相处?你话那么难听,人家照样很礼貌。”
母亲“哼”了一声,说:“就这种人才可怕,道行深,什么都不放在脸上。”
文幻不响,心里觉得母亲的话倒有几分道理。
母亲又说:“其实,还是柳元皓这孩子好。”
又来了!文幻赌气说:“那你去嫁他。”
“十三点。”母亲戳一下文幻的头。
顿了一顿,母亲又说:“我今天也不好,做错一件事,不该给柳元灿打电话问你晚上在不在她那里。回头她传给她哥哥听,人家元皓知道你夜不归宿,就对你有看法了。”
文幻看着母亲,没想到母亲还对元皓抱有认真的期待。她又想到刚才元皓送包子来,如果不是她正好在楼下遇见他,元皓就到家里来了,那样的话,母亲还不知道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于是她说:“妈妈,我跟你说过了,我跟元皓不可能的,我们只是朋友。”
“可他对你上心啊。你现在认识的男人里,哪个比他有钱?哪个比他对你好?”
“好了,妈妈,别钱钱钱的了。”
“就算不看在钱的份上,他对你也是最好的、最上心的。”
“可他有个皇太后,我应付不来的!”
“你是嫁给他,又不是嫁给他的皇太后!”
“哎,好了,别再说他了。实话告诉你吧,妈妈,我刚在楼下就碰到他了,那些包子也是他送来的。但我没请他上来。为什么呢?因为我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复杂。我跟他从小是好朋友,但论到婚嫁却是不合适的。再说他刚才也看到我和陆医生在一起了。我想以后就不会再有什么误会或者暧昧了。你以后也不要再提他了。”文幻说完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隔着一道门,她听到母亲提高了嗓音继续说:“我看你啊,越大越糊涂,现在还不如人家沈一舞懂事。都说磨难让一个人成长。你就是从小太顺了,被惯坏了。找男朋友挑三拣四。靠谱的你不要,喜欢你的你不要,条件优秀、愿意娶你的你不要,偏要找那些给自己罪受、让自己吃力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和那个陆医生是什么关系?就是你热,他冷。他可没你喜欢他那么喜欢你……”
文幻听到这里,心头一紧,几乎想捂耳朵。
母亲却还在继续说:“一个男人,再好、再帅、再有钱,他只要没有诚意和你结婚,对你来说就是一文不值、毫无意义。”
母亲句句话戳心。文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一样。
母亲还在说:“小时候你多听大人话、多上进,样样拿得出手,样样比得过人家。现在你还有什么能跟人家比?看看人家柳元灿,活得那才叫踏实、安稳。你读书好、成绩好,有什么用?到社会上能挣大钱,或者能嫁到挣大钱的男人,才是成功,才是本事!女人跟女人比什么?还不是比谁嫁得好?别说什么物质、虚荣,苦哈哈地过日子你试试看,多好的感情都消磨掉。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有柳元皓这样的男人求着你巴着你,你还不要,非要死脑筋钻你的牛角尖,将来有得叫你后悔。女人啊,最要紧是识时务,到什么年龄就做什么事。成天闹着做什么新女性,要追求什么真情真爱的,都是笨蛋!”
母亲劈头盖脸的唠叨让文幻觉得快透不过气来,但她只能保持沉默。她不想反驳母亲。三观不同,无非对牛弹琴。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去找那个她在意的人,她的心理医生,好好倾诉一番。
可现在并不是咨询时间啊,一切从何说起?又有什么理由同他说话呢?更何况两人才分别不久,刚才他被迫受了她父母那么多的“拷问”,此时心里或许还有气呢。
文幻拿起手机,犹豫再三,只发出了两个字——“在吗?”
发完文幻就后悔了。像陆楷原这样追求效率的人,一定最烦这样磨磨唧唧。发信息,有事就说事,问“在吗”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要对方回个“在”才开始说话吗?可笑吗?
这样想着,文幻赶紧发去第二条信息——“刚才你碰到的那个人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就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你别多想哦。”
发完这条,文幻等了一会儿。陆楷原却没有回复。
他当然不会回复了。他有什么道理要回复?文幻沮丧地想着。他一定会看着信息发出冷笑——是普通朋友也好,是男朋友也罢,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你有什么必要向我汇报?他不是你男朋友就不是好了,你告诉我这个又不代表我要坐上你男朋友的宝座。
文幻越想越懊恼,越想越觉得自己情商低。为挽回颓势,证明陆楷原不会完全不理她,她又发一句——“在干吗呢?到家了吗?”
等了十分钟,陆楷原的回复终于来了——“还没。”
就这么可怜巴巴的两个字。
可就这么两个字,也让文幻反反复复看了十多遍。看完之后她还是沮丧。她从这两个字的回复推理出几件事:
1.之前那条解释元皓的短信他也看到了,就是故意不回的。
2.他不太想搭理她,所以回复很简短。她问了两个问题,而他只答了一个,并且这个回答毫无实质意义。
3.他拒绝透露更多的个人情况给她,就是为了避免继续交谈。
文幻一下子丢开手机,心里烦得一塌糊涂。陆楷原这个人也太没劲了!太冷傲了!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好的恋爱对象嘛!
文幻抱着脑袋发愁,过了一会儿抓了本书到面前来看,一页还没看完,就看不下去了,把书扔到一边。她又打开电脑播放音乐,可一首歌曲才唱了几句她就烦得不行,把它关掉了。最终她还是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陆楷原的窗口。她呆呆看着那个窗口发愣。还能说点什么呢?总得说点什么吧。就不信不能融化他那颗冰冷的心!
文幻斟酌再三,决定发一段笑话过去。她从别人转发的笑话集锦里选了一段她觉得搞笑的,复制,粘贴,发送。
发过去之后,文幻就等着看回复。等等不来,等等不来,她一会儿看一下,一会儿看一下,烦躁得简直想把手机从窗口扔出去。
约过了半小时,回复终于来了。听到“叮”一声信息提示音的时候,她几乎是扑到手机上去的。
可打开一看,陆楷原的回复竟然又只有两个字——“呵呵。”
文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瞪着那两个字,一时气结。
她最恨聊天的时候别人发“呵呵”两字。有句话这样说——谣言止于智者,聊天止于呵呵。
“呵呵”两字,等同于不想理你,或者再见、拜拜。
网上聊天就好比玩跷跷板,谁突然来个“拜拜”,或者突然下线,就等于突然从座椅上下来,退出这个游戏。那么还留在跷跷板上的另一个人失去了对方那个平衡的力量,就会突然跌下来,跌痛。
现在颓势越来越大了,怎么再找回平衡呢?文幻简直要绝望了。
再挑起一个话题?那就等于死皮赖脸要把对方拖回跷跷板上继续陪自己玩,显得自己太贱、太贴、太不识趣。
可就此不说话了又不甘心。
文幻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一个办法,于是打了这样一行字发过去:
[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有事不在,一会再和您联系。
发完,文幻偷笑了一下。这下就表明,在他“呵呵”二字发来之前,她就已经丢开手机不等他、不看他了。
是她先离开游戏的!跌痛的人就是他了!
可一下秒,她突然想到,他们刚刚聊天用的不是liketry,而是短信啊!她平时都用liketry与人联络。是因为陆医生不用liketry,她才跟他发短信的。可她怎么忘了,短信是没有自动回复功能的啊!
太笨了!太粗心了!简直蠢到无可救药!文幻快被自己气死了。这下肯定要被识破了!要被笑死了!
她扔开手机,捂住脸,只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都能想象陆楷原在网络那头冷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