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等待意义在时间中生成。

历史是一道深渊。

十九岁,我大学毕业。那一年,城中有一桩连环谋杀案。母亲协助警方寻找线索。案未破,母亲却失踪。十天后,在江中打捞起漂浮的鞋子,鞋子属于母亲。警方怀疑她被案犯谋害。

母亲留下丰厚的遗产。我伤心之下,远赴他乡求学,望学有所用,在世上发挥余热。

我研究的是心理学,是人的心灵和思维。但我始终看不破自己,也无从获知那些灵感来自哪里。

人脑是世界上最复杂的有机结构,它装载的科学秘密与神性光辉,也许我终身不得彻悟。

1.

天不知何时黑了。文幻恍恍惚惚地在街上走着、走着,等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走到了酒吧街。

也许是潜意识带她来的吧。也许她就是想做点过分的事情来消灭此时内心的痛感,用自我放纵的痛来顶替另一种痛。

她走进了一间名叫“忘了忘记”的酒吧,一阵摄人心魄的幽怨调子扑面而来。这就是一个为失恋者和失意者准备的地方。

昏暗的灯光下,一些人影三三两两地坐着,看不清面孔,能大致分辨出男女。似乎每个人都在快乐地醉去。

文幻是第一次独自来这种地方。之前她只和同事们来过两三次,都是一帮人一起玩闹。现在她一个人来了,感觉茫然。

她学别人的样子坐到吧台。一个侍者走过来问她要点什么。她不会点,就让那个侍者随便给她点什么。

侍者无动于衷地看了看她,很快调了一小杯色彩鲜艳的酒给她。她尝了一口,香甜又辛辣,随即带着自虐的快感一口喝光。

她对侍者说:“再换一种,更烈一点的。”她脸上荡漾出一抹知道没有明天的人才有的笑。

曾经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独自来酒吧这种地方。一个人坐在这黑漆漆的地方喝酒有什么意思?现在她明白了。心里难过得没办法的时候,用这种方式麻醉自己、伤害自己、毁灭自己,哪怕只是坐在黑暗中痛快地流一会儿泪,也是舒服的。

喝下了第二杯酒的时候,她看到吧台的玻璃板下压着一纸箴言:

don'twastewordsonpeoplewhodeserveyoursilence.sometimesthemostpowerfulthingyoucansayisnothingatall.

(别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你的口舌。有时沉默是金。)

不知为什么,文幻第一个联想到的就是陆楷原。

文幻觉得自己已经醉了,她对自己傻笑着想:清高自傲的陆医生就是这样对待她的吧?懒费口舌。惜字如金。

那就让他滚蛋吧,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滚蛋。她开除他了。

第三杯酒喝下去,文幻知道自己真的醉了。她还想醉得更彻底一些,不管明天会不会来。

文幻自己没意识到,此刻她心里隐隐期待着某些危险的事、出格的事。她希望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在她身上,好让她从眼下这种极度懊恼沮丧的情绪中解脱出来,从爱的苦痛中解脱出来。

对所爱之人的绝望,可以促使一个人去做平时做不出来的事。

人或许是可以召唤自己想要的现实的。或许早在文幻走进这间酒吧的时候,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看出了她是一个刚刚失恋的怨妇。危险真的来了,刺激真的来了。一个光头中年男子靠近过来,暧昧地招呼她:“你好啊,不开心吗?”

文幻转过脸来看着对方,迟钝地笑着,“开心,很开心啊。”

“那你想不想再喝一杯?我请你。你会更开心的。”光头男子意味深长地笑着,手仿佛不经意地放在了文幻的腰间。

这时文幻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也没看来电者是谁。

陆楷原平和冷静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今天不好意思,忙到现在才想起来,你没有来学校找我吗?”

“什么啊?你是谁啊?”文幻憨憨地笑着,醉汉一样的糊涂,醉汉一样的好脾气。

“你怎么了?”

“我?我很好啊,很开心。”

“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文幻晕乎乎地自言自语,又转过脸去笑嘻嘻地问身边的光头男子:“喂,我们在哪里啊?”

光头男子打着哈哈,一只手忙着在文幻身上占便宜。

“你喝醉了?在酒吧?”陆楷原听出了文幻这边的背景音,“哪家酒吧?地址告诉我。”

“你忘了忘记我?还是我忘了忘记你?”文幻嘻嘻呵呵地应着。

“你待在原地别动,手机保持畅通。我现在来找你。”陆楷原语气还是淡定沉稳,但已比先前多了一丝焦虑。

“哇,瞧瞧这人。”文幻转头看看光头男子,又转回来看看挂断的电话,“你让我别动就别动啊?你是我什么人啊?”

“要不,咱换个地方玩儿去?”光头男子搂住文幻想带她走。

“喂,放手,我也不听你的。”文幻半娇半怒地推开男子,“我就在这儿喝,我还没喝好呢。”虽然已经醉了,但她内心残存的理智和对陆楷原的期待,让她有些清醒过来。她对自己说,再给他一次机会,就一次,就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内他不出现,就彻底结束。

十分钟不到,陆楷原就到了。

他走进酒吧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吧台上迷迷糊糊的文幻。他走到她身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那光头男子是天天泡酒吧的老江湖,此时早溜了。文幻身边也没有别人。只有面无表情的侍者站在吧台后面时不时瞟一眼这个不胜酒力的怨女,以及这个匆匆赶来救驾的男人。

酒吧是给那些落了单的寂寞男女做些愿打愿挨的事的,像这样小两口闹别扭的事没人愿意掺和。在其他看热闹的人眼里,此时的陆楷原和苏文幻就是典型的闹了别扭的小两口。

“走吧,我送你回家。”陆楷原去扶文幻。

“我……不回家……”文幻赖在吧台上,脸上两片醉红,嘴角微微笑着,像是无比满意眼下这个舒服的姿势。

“听话,先起来,我们离开这儿。”陆楷原托住文幻的双臂把她架起来。文幻却醉得一丝力气都没了,脚一软就倒在了陆楷原怀里。

两人的动作和思维都定格了一瞬。他们缓了缓才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以及这亲密所带来的陌生的、异样的、怯怯的快乐。

恍惚间,她闻到他衬衣上淡淡的清香,像森林又像大海。她靠在他胸前,感受着他的热量、他的力度、他的温存和强有力的保护。

或许在内心,在第六感中,她正是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会在意她、保护她,才有了那样纵情肆意的狂饮和自虐。

她抬起头,睁开眼,渐渐看清了他的脸,那张她爱着的脸。

理智全然不见了。这一刻,她只想放弃自己,就让自己这样沉溺下去,依赖他、贪恋他,最好这一刻变成永恒。

她放任自己靠在他身上,痴迷地看着他。然后她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几乎毫无准备地,闭上眼睛,印了一个吻在他的嘴唇上。

这是文幻二十五年的人生中,最神秘、最动人、最销魂的一刻,也是最让她自己困惑不解的一刻。

嘴唇与嘴唇的触碰,犹如最温柔最绚烂的魔法,带给她一阵几乎无法忍受的激动与颤栗,也让她彻底放下了理智与戒备,慢慢坠入一片深邃而甜蜜的梦乡……

……

梦是醉人的。尤其是这般甜美的梦境,让人不愿醒来。

间或有一丝迷蒙的时刻,她依稀感觉到那股既像森林又像大海的清风挟裹着她、扶持着她。

她感受到温暖的胸膛、宽阔的肩膀,感受到汽车飞驰在道路上平稳的速度,以及夜晚清新凛冽的空气。

最后,她感受到一张柔软的床,既陌生,又熟悉,有踏实的质感、洁净的气息。再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

朦胧间,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不想知道,也无需知道。

她只知道,他在身边,如此便觉得温暖、安全。

她愿意在这睡眠的海洋中沉下去,沉下去,沉到底。

陆楷原将文幻放下来的时候,文幻已经完全睡着了,睡得特别安稳、香甜。

陆楷原俯身凝视她熟睡中的脸庞,为她轻轻拉上被子。

她动了一下,一缕头发散落下来。

他看着那缕头发,想去触碰,手伸过去,又忽然停住。片刻后,他收回了手。

他站起身,又看了她一眼,带着无限的温柔和眷恋。然后他关掉了台灯,掩上门离开了房间。

2.

厚重的米色窗帘隐隐透出白昼的光线。

她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宽阔柔软的床上,身上覆盖着温暖蓬松的被子。一切都刚刚好。床和被子既像云又像海,让她觉得自己被拥抱着、吞没着,却无限舒适,舒适得不想醒来。

然而某一刻,知觉中的某一点倏地浮向意识表层,让她睁开了眼睛。在她面前,是一间完全陌生的房间。

刹那间,文幻以为自己在做梦,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前一晚在酒吧发生的事一幕幕掠过她的脑海。

她吓得再次睁大眼睛,一下子坐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这……这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是哪里?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见自己还穿着昨晚的衣服。而身上盖着的棉被显然属于一个男人,海蓝色的被套散发着淡淡的阳光味道。

紧接着她什么都想起来了,昨晚自己喝醉了,接到陆医生电话,后来他赶来接她,她倒在他怀里,之后……之后就不记得了……

天哪……难道这里是……陆医生的家?

一瞬间,文幻觉得很惊慌,也很丢脸。她立刻从床上蹦起来,光脚踩到地板上,又发现床边放着一双皮拖鞋,明显也是男式的。

是给她穿的吗?还是……?她环顾房间四周,并没有别人。

她小心翼翼地把脚踩进拖鞋,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她轻轻扭开房门,看到外面是个安静而陌生的客厅。

文幻从来没去过陌生人的家,这种感觉对她新鲜极了,混杂着好奇与刺激。真的是陆医生的家吗?他好像不在。客厅里十分寂静。

文幻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做贼似地四下打量。

她想尽量不发出声音,但脚上过于宽大的男式拖鞋十分不跟脚,她只能一步一步缓慢移动。

整个客厅给文幻的感觉可以用两个词形容:干净、宽敞。

这里似乎是那种涉外高级公寓楼,层高很高。巨幅落地窗配着全套白色皮沙发和浅色木地板,使得房间充满了后现代电影的质感。空调、电视、组合音响等电器设备贴墙摆放得极为简洁。角落里有几株大型绿植,衬得整个房间大方适宜,又有自然气息。

文幻恍恍惚惚地站着,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城市高空的一座超现代花园,一时觉得自己在做梦。

陆楷原呢?他为什么还不出现?难道他还没起床?这里真是他的家吗?文幻想着。接着,电光火石间,她猛然想起前一夜在酒吧的时候,她抱着陆楷原,两人……好像……接吻了?

啊,不会吧?文幻闭上了眼睛,不知该作何判断。

初吻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没有了?

不不不,她并不是在可惜初吻给了陆医生。只是……那时很不清醒啊。此刻回忆当时那种感觉,已经不太清晰了,似乎是浑身酥软,像有电流通过,脸颊滚烫滚烫的。到底是真的吗?

文幻忽然怀疑那一切并没有发生,而只是她自己的想象。

但……即便是想象也好可怕。怎么竟会有这样的想象?而且在想象中,是她主动去吻陆医生的。天哪,她竟然主动献出初吻……

这时,一阵乍响的旋律打破了她的思绪。文幻发现是她自己的手机在响。她循着铃声找去,发现她的手机被放在了她睡觉那间房间的床头柜上。她拿起手机一看,竟是母亲来电。她一下子就气短了。

夜不归宿!这在苏文幻二十五年遵纪守法的人生中还是头一回。母亲可别报警了才好啊。

文幻胆战心惊地看着响个不停的手机,就像看着一颗马上要爆炸的炸弹。铃声持续响着。不能不接。而且立马要接啊!情急之下,她快速调整呼吸,编好一个谎言,然后沉住气,按了接听。

“哎哟,你这小鬼总算接电话了啊!”母亲愤怒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似乎还带有一点哭腔,“野到哪里去了啊你?把大人都要急死了!再有一秒钟你不接电话,我就要报警了。”

“噢,没事没事,我昨晚和柳元灿在外面吃饭,聊得有点晚就到她家过夜了。本想给你打电话的,但想你这几天总说累,肯定很早就睡了,怕吵醒你,就没打了。这不,早上一醒就给你打了嘛。”

文幻心虚,不等母亲问什么就噼里啪啦说一大堆话,想把母亲的问题都堵回去,没想到那边却突然没声音了。文幻“喂,喂?”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母亲已经把电话挂掉了。

唉,这娘亲,跟女儿还玩赌气摔电话,文幻好气又好笑。接着她马上反应过来:不对,母亲不声不响挂掉电话肯定有原因!她肯定是为了打给柳元灿,第一时间证实或揭穿女儿的话!

文幻马上给元灿拨电话,要她别说漏嘴。心急慌忙间,她按键的手都抖了。最后好不容易把电话拨出去,对方却占线!给母亲抢先一步。这下惨了。

她又打给母亲,那边也占线。毫无疑问,母亲和元灿正沟通呢。不知柳元灿这家伙的智商情商够不够,能不能替她圆这个谎。现在苏文幻的小命就捏在她手里呢。

文幻握着电话犯愁,一时也没别的办法,忽然又觉得肚子好饿。不管怎样,得先喂饱自己才有力气战斗啊。这样想着,她收起电话回到客厅,去开冰箱寻找食物。

哇,真是琳琅满目!文幻打开冰箱后不禁暗叹。

冰箱里果汁、维他命饮品、蔬菜、水果、全麦面包、低脂牛奶,一应俱全。所有食物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像个小型超市。

文幻惊叹之余也略有扫兴,像陆医生这样的人一定是全盘西化的。早餐吃面包喝牛奶,再来两粒维他命。

文幻最讨厌早餐吃这些了。她喜欢中式早餐,油条、豆浆、皮蛋粥、小馄饨、小笼包,如果来碗红烧牛肉面那简直完美。

这时身后有响声,文幻回转头,看到陆楷原从厨房走出来。

啊,真的是他。见到陆楷原的一瞬间,文幻怔了一怔,仿佛从一个唯美绝伦的梦境回到一个同样唯美绝伦的现实。

那么,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了?想到这层,文幻忽然有点不知所措,在陆楷原面前低下了头。

她这一低头十分微妙,既可以解释为她在为昨晚的事感到害羞,又可以解释为她因为擅自翻他的冰箱而有点理亏和不好意思。

无论如何,她想,两人现在的这副样子、这种关系,多少是有点不正常的。要她装出完全若无其事的样子实在是太难了。

陆楷原却好像一点尴尬都没有,就好像文幻并不是头回在他家过夜。他冲文幻简单地点了点头,说:“早餐好了,来吃吧。”

文幻一言不发,跟着陆楷原走进厨房。

厨房真大,整洁得像样板房。全套不锈钢橱柜和台面看起来像高概念科幻片中的太空实验室。

但空气中弥漫的香味却跟太空实验室完全不沾边。那是文幻最熟悉的——红烧牛肉面的香味!

文幻来到餐桌边,一眼看到桌上放着满满一大碗方便面,热气腾腾的刚出锅,正是红烧牛肉的口味,面上还铺着两只煎得半透明的荷包蛋,全是她的最爱。一瞬间她感动得快哭了。

“哇塞,你怎么知道我最爱吃泡面的啊?”

“话真多,快吃吧。”

“哦,那我不客气啦,谢谢啦。”文幻说着就坐下来抄起筷子。她狼吞虎咽了好几口才想起什么,抬头看着陆楷原。只见他正看着自己吃,脸上是一副想忍住笑却有点忍不住的样子。

“你怎么不吃啊?”文幻问。

“我吃过了。”

文幻“哦”了一声,又问:“你也吃的泡面吗?”

陆楷原似笑非笑地动了动唇角,一副嫌烦的样子,说:“你吃你的吧,吃完别忘了洗碗。”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嘁,性格障碍,文幻嘀咕。虽然有一点别扭,但美食当前,她马上就什么都不计较了,低下头继续往嘴里划拉面条,妥妥地满足口腹之欲。一早起来能吃到这人间至美的美味,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吃完早餐,洗了碗,又简单洗漱了一下,文幻回到客厅。

真是好大一套公寓啊。文幻四处看着。简练明快的装饰风格,玻璃落地窗明亮洁净,简直是云上诊所的翻版。

房间内,家具物品摆放简洁,没有多余的东西。最重要的,看不到任何属于女人的东西。

“你真的是单身哦。”文幻一边四下闲看着,一边嘀咕了一句,既像自言自语,又像是提问。

陆楷原在客厅外的阳台上,不知有没有听到她这句嘀咕。他气定神闲地坐在休闲椅中翻阅报纸,手边一杯咖啡。阳台外面是城市的早晨,看上去是二十多层的高度。陆医生貌似喜欢高空。

文幻慢慢地走过去,忽然有点拘束,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过了一夜。虽然什么都没发生(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吗?文幻怀疑了一下。)但他们还并不是男女朋友关系。这样不明不白、无名无份的共处,是很奇怪的吧?

文幻走进阳台,在另一张休闲椅上坐了下来。

单身男人的公寓,阳台上却放着两张椅子。这倒有点微妙。

他经常有访客来吗?经常有这类不明不白、无名无分的女客在这张椅子里坐下,与他相对度过一个早晨或者一个夜晚?

文幻的遐想没有边际。陆楷原抬起头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把她的遐想都看透了。

文幻突然很想问他,昨晚在酒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真的吻我了吗?或者是……我吻了你?你怎么就把我带回家了呢?

可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不出口。

陆楷原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倒先开口了,“想问什么就问吧。”

文幻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没什么。”

陆楷原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放下报纸看着她,说:“你一定想问昨晚的事,对吗?那好,昨晚你醉得不省人事,我既不能把你留在酒吧,又不能把你扔在街上,送到宾馆有点麻烦,送到你父母家可能麻烦更大。所以,只好把你带回来了。但我没有……”

陆楷原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他奇怪自己,一般不会这么多话的,更不会这样吃力地跟别人解释什么。他觉得自己此刻很婆妈、很反常,略有羞恼,索性停下来闭口不言。

文幻心里却在想:没有什么?干吗欲说还休?干吗这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急于澄清?就算行为上没有,不代表心里没有。哦,送到宾馆麻烦,带回家就不麻烦了?把床让给我睡,还给我做早餐就不麻烦了?她心里直乐,嘴上却不说穿。但陆楷原的话说到一半停在那里,她总得找点什么话接上去,以免尴尬,于是她说:“昨天去听了你的讲座,还不错哦,看样子你很受欢迎嘛,尤其受女学生欢迎。”

陆楷原没想到文幻竟换了话题,不追究他把她带回家的事了,倒更显得自己刚才急急辩解更为滑稽,当即只是淡然一笑,不说什么。

“不过,你让我去找你,自己却忘了等我哦。”文幻说。

“对不起,我当时太忙了。”陆楷原诚恳解释,带着歉意。

“是,你是够忙的,那么多美女围着你,你哪还看得到我?”

对于文幻半真半假的吃醋,陆楷原只好笑而不语。

“对了,昨天讲座结束之后,有个女学生留到了最后,缠着你说了半天的话。你们都说些什么呀?”文幻醋意更浓了。

陆楷原看了她一眼,不答反问:“昨天你打电话找我,到底为了什么事,非得当天就见到我?”

“哦,也没什么事。”文幻说着沉默下来。

昨天和商宛优会面的场景瞬时浮现在她眼前。她刚才本想告诉陆楷原,那个留到最后的女学生就是自己曾说起过的表妹,但现在她一点心思也没有了。她满脑子都是商宛优威胁她、要她和元皓绝交的画面,心情低落下来,顿了半晌,支支吾吾道,“唉,就是昨天……忽然碰到一点事,有点……想不开……”

“不妨说说看。”

文幻抬头,看到陆楷原鼓励和关切的眼神,于是说道:“那你说说看,一份工作和一个多年的朋友,哪个重要?”

陆楷原很快回答:“都重要,也都不重要。”

文幻望一眼天,“等于没说。”

陆楷原说:“会失去的原本就不是你的。”

文幻一怔,安静了。这话触到了她心上。

陆楷原又慢慢说道:“自然界最本质的形式是圆。圆的基本特质有二,一是万物皆循环,二是万物与他物只有一个交点。”

“什么意思?”

“物质世界的本质是球体。两个球体相遇只有一个点。并且,球体的运动是无序的。因此,两个球体的相遇是偶然的。”

“我被你绕晕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我想说,聚合、相爱、亲情、友情、生意、合作,都是偶然的,只有分离是必然的。”

“这么悲观,所以呢……?”

“所以,拥有的时候要珍惜,失去了也不必惋惜。”

文幻沉默了。陆楷原的话听上去好像不着边际,其实却蕴含着深深的哲理,从一个晦涩的角度回答了她所面临的问题。文幻觉得那些道理或许正确,但真的要做到却很难,不由得感到有些沉重。

“缘来缘去,又岂是你我这些凡人能够控制的。迷恋、不舍,只是人性之中的软弱。与其患得患失,不如好好珍惜拥有时的每一刻。工作,认真去做。朋友,真心对待。这已足够。你说是吗?”

“嗯。”文幻轻轻点头。

陆楷原温和睿智的样子让她平静,继而快乐起来。她再也不愿去想那些旁的事情了。与其说陆楷原的劝慰开导了她,不如说,有陆楷原陪着她,她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呢?有他在身边,任何其他开心或不开心的事,都成了小事。

阳台上日光渐渐浓烈。陆楷原带文幻回到房间。陆楷原去厨房,说给文幻倒点喝的东西。文幻便自己邀请自己四处参观起来。

整套房子一共四个房间。一个客厅,一个卧室,一个衣帽间,还有一个书房。书房是一间和诊所一样的玻璃屋。

文幻太喜欢这样的房间了,禁不住雀跃。陆楷原拿着两只杯子走过来,见文幻痴痴地抚摸着从地板一直排到天花板的书架。文幻说她少女时代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这样一间透满阳光的巨型书房。

陆楷原笑笑,把手中的一杯牛奶递给她,“那现在呢?”

“现在?”文幻狡诘地一笑,接过牛奶,“现在我的梦想就是嫁一个喜欢读书还拥有这样一间书房的男人。”

陆楷原脸上微笑不变,只淡淡回应道:“把牛奶喝了吧。”

“哦。”文幻低下头,对自己充满暗示的玩笑没有得到回应而略感失望,又说:“我已经吃过早餐了呀。”

“方便面没有营养。喝杯牛奶补充一下。”陆楷原说。

真是很懂得照顾人呢。文幻心里甜甜的。她见陆楷原手里也拿着个杯子,也不管里面是牛奶、咖啡还是白开水,兀自举起自己手中的杯子碰了碰他手中的杯子,欢乐地说道:“牛奶,干杯!”

陆楷原没说话,却被文幻活泼调皮的样子逗得微笑起来。他看着文幻大口喝着杯中的牛奶,也举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就在此时,文幻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母亲的电话又追来了。看来柳元灿这个损友没替她把谎圆好。

然而刚喝下满满一杯爱心牛奶,文幻此时既快乐又勇敢。她毫不畏缩地拿起手机,接了电话。

母亲显然比打第一通电话时气急败坏得多。她责问文幻到底在哪里过的夜,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文幻心里一边骂元灿卖友求荣,一边快速盘算着如何编故事。

偏偏在这关头,陆楷原的手机不凑巧地也响了起来。他抱歉地看了文幻一眼,拿起手机走开几步,小声地接听。

此时陆楷原距文幻已有数米远,他也刻意压低了声音讲电话。可母亲还是在电话那头辨别出了这边环境中男人的声音。

“你到底和什么人在一起,啊?我都听到了,你旁边有个男人对不对?你这戆囡哟,我看你要闯穷祸……”

此情此景,文幻索性豁出去了,“好了好了,我都招了。你不是要我快点出嫁吗?我好不容易有个男朋友,你又要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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