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执著的东西对自己伤害最大。我想也许我不该这样执著。
1.
文幻那晚从吃饭的地方逃走后,就一直没收到元灿或者元皓的消息。柳家兄妹俩不约而同地对她沉默了。
大概我把他们的心都伤透了吧?文幻这样想着,不由得有些自责。可那天她对元皓说的都是真心话、大实话。真话往往是伤人的。
隔了三天,文幻终于忍不住,给元灿打去电话,问元皓好不好,又问那晚她走了之后,他们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元灿在电话那头笑,说:“就知道你会沉不住气来问。没城府的姑娘。你毕竟还是关心他的,对么?”
文幻沉默了一下,说:“也就是朋友间的那种关心啦。”又催促,“你倒是说说,他没什么事吧?后来你们说了些什么?”
“你是想问,在你那么残忍地告诉他,你现在有了喜欢的,哦不,爱的男人之后,他有没有去自杀或者自残对吗?”
文幻的心荡了一下,没有作声。
“放心,他好好的呢。那天我陪他去喝酒了。一瓶vodka都没让他把自己灌醉。后来我强行把他送回家了。”
“哦,那……现在呢?”
“现在?应该又在哪儿活蹦乱跳了吧?”
“哦……”
元灿从文幻这一声“哦”中听出了一丝怅惘,还有一丝怀疑和担忧,于是又说:“放心吧,他不会再去烦你了。你都说你有爱的人了。他也没有傻到这个地步啊。毕竟他也有他的自尊和骄傲啊。”
“嗯……我想也是。”文幻喃喃道。
挂了电话,文幻出了好一会儿的神。她的欣慰之中,毕竟还掺杂着一些失落和某种难以言说的伤感。
周末,辉腾影业举行公司内部活动,也赶个外企的时髦,叫teambuilding。文幻苦恼不已,周末的懒觉睡不成了。
她一早赶到公司,发现所谓teambuilding竟是“包饺子大赛”。全公司人一起包饺子,分三组,比哪个组包得又多又快。
没办法,虽不情愿,但总得合群。看别人干得热火朝天,自己娇滴滴的总说不过去。文幻算是手巧,饺子也包得又快又好。她一边包一边对身边的助理小岩嘀咕:“这次是谁的创意啊?包饺子大赛,多么具有80年代‘爱厂如家’等群众活动的温馨质感啊。”
小岩嘿嘿一笑,说:“我是90后,不知道80年代的事。”
文幻羞恼,举起沾了面粉的手指戳一下小岩的头,“90后了不起吗?我可是80后的尾巴。不,严格地说,我也是90后!”
小岩在一大蓬扬起的面粉中笑着求饶,“文幻姐,我错了,我开玩笑的。其实吧,你看着比90后更像90后。”
“我也开玩笑的。”文幻扬一扬满是白面粉的手掌,“其实我最烦在乎年龄、怕老的女人了。是人都会老。老了就老了,有什么不能坦然面对的呀?再说了,女人的年龄压力,还不就是婚育压力嘛?甭管80后90后,早点结婚生子,也就不怕老了,是吧?”
“是,是。咱们都要加油。”小岩附和着。
“只可惜了,大好的青春时光,不能谈恋爱,却要用来包饺子。包这么多饺子干吗呢?给谁吃呢?”文幻说着,忽然就想到:陆医生这会儿在做什么呢?会不会也在楼上加班呢?应该会的吧。他有许多咨询者都会在周末来见他的吧?不如等会儿上楼看看他,顺便给他送点饺子上去?就说是我包的,让他尝尝我的手艺。他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的吧?这么想着,文幻不由得对手上的饺子认真起来,打算包出一批整齐又漂亮的饺子,煮给陆楷原吃。她想着想着微笑起来,仿佛已经能看到陆楷原吃着她包的饺子、对她赞口不绝的样子了。
这时,小岩却凑到文幻耳边悄悄说:“文幻姐,我也是刚听说的,明天是李总母亲七十大寿,咱们包的这些饺子都要进贡呢。”
“啊?什么?”
“就是,咱们今天包的这些饺子,回头李总要带回去的,明天他母亲做寿,用得上……”
“这些饺子不是给我们自己吃的啊?”
“应该不是,这只是个活动嘛,包饺子大赛嘛。”
“原来让我们给他们家当免费厨子啊,还美其名曰什么teambuilding,什么群众联谊,太恶心了……”
“嘘,小点声,让领导听见就不好了。”
文幻收声,心中仍愤愤不平,过了半晌,压着嗓音长叹一声:“剥削阶级简直没人性啊!”
包饺子比赛直到中午才结束。文幻他们那组得了第一。不过,得第几都没所谓,只是公司团队活动,没人给颁发奖牌。
李老板装作客气地招呼大家,不如吃一点再走,公司的小厨房也可以煮饺子。大家都知趣地说不吃了不吃了,中午已经约了午饭。谁也不提这几百只饺子的去向。
于是乎,文幻只能饿着肚子,灰溜溜地走出公司,走进电梯。
饺子没了,也没理由去找陆医生了。但她在按电梯按钮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个50层的数字按键。
现在这已成了她的习惯,每次坐电梯都要看一眼那个数字。那个数字和陆医生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带给她无限的遐想与好感。
走出大厦,文幻觉得累了,便不想去挤地铁。但此时正逢周末中午,街上出租车很不好叫。她站在街边等了一会儿,没见空车。
正在这时,一辆黑色大车从远处飞快驶来,却在到达文幻面前的瞬间稳稳地刹停,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势。
文幻定睛一看,是辆劳斯莱斯。她又看看开车的人,是个陌生男人。什么情况呢?她想。
陌生男人这时下了车,也不看文幻,只面无表情地绕到汽车的另一侧,毕恭毕敬地打开了另一侧的后车门。
接着,一位年轻女子步态优雅地从车里走了下来。
文幻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这不就是元皓母亲要塞给元皓的豪门媳妇——商什么优嘛?有何贵干?文幻转身就想走。
“等一等。”商宛优却在身后叫住了文幻。
碍于脸面,文幻只好站住,慢慢转过身来。
她看着面前这个命令她“等一等”的“白富美”(哦不,商小姐不仅仅是“白富美”,她简直就是“白富美”的化身),心里说不清是自卑还是自傲,或两者兼而有之。她无言地看着对方。
商宛优一副高高在上的睥睨之态,她朝文幻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隐隐掠过一层笑意,“苏小姐,可方便耽误你几分钟?”
不方便。文幻在心里说。“您说吧。”文幻在嘴上说。
“我姓商,我们见过。”商宛优微笑着,“所以你一定很清楚我是谁,而我也很清楚你是谁,那我们就不必浪费时间……”在商宛优略带挑衅地倒出开场白的时候,文幻却走神了。
她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从头到脚的顶级名牌,活脱脱一个真人版的阶级秀和品牌秀。好莱坞当红影星也不过这点排场。天下就是有运气这么好的人,什么福分都被她摊上了——生在富豪之家,容貌秀丽,身材出众,身高没有一米七八也有一米七五,和元皓站在一起简直天造一对、地设一双。
文幻又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一件黑t恤,一条旧的牛仔裤,一双穿了大半年的运动鞋,一只没有牌子的帆布包。
不仅如此,她的状态也糟透了。包了一上午饺子,又累又饿,灰头土脸,t恤和牛仔裤上沾了面粉没能完全拍干净,此时黑不黑,蓝不蓝,灰蒙蒙的一片。这样一个苏文幻,活脱脱一个打工妹。
“……那么,我希望你和柳元皓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你听清楚了吗?”商宛优在文幻走神的片刻,简洁地说完了她的话,同时颇有力道地看了文幻一眼,眼角的笑意有了讥讽的味道。
文幻耳边嗡嗡作响,她一时还来不及去辨别商宛优说了什么,只觉得她看她的那一眼又毒又辣,消灭了她所有的自尊和自信。
文幻越是不自信,商宛优就越是得意。文幻怕她这样的目光,她就偏这样盯着文幻看。商宛优知道自己什么都不必说,光用眼神就能杀死对方,光用眼神就能告诉对方:你是什么货色?竟敢在我的婚姻大事里当块绊脚石!
在一阵短暂而尴尬的沉默后,文幻稍稍聚拢心神,提起一口气对商宛优说:“商小姐,我知道你很有个性,但请你不必……”
商宛优却轻轻一挥手打断文幻,“别把我的个性和态度混为一谈。我的个性源于我是谁,而我的态度则取决于,你是谁。所以,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的态度,苏小姐。”
竟这么狂妄!这么不留情面!文幻惊呆了。
这类“白富美”真真是变色龙,在同阶级的人面前就是端庄文雅的淑女。在其他阶级的人面前,她们可以瞬间变成毒蛇。
文幻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愣着。
商宛优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别想还击了。我年龄比你大,阅历比你丰富。我比你漂亮,比你有钱,比你有背景。你说不过我的。还有,你们公司现在要林风伟来接戏,这活儿派给你了是吗?你现在焦头烂额了是吗?其实何必这么辛苦呢?这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情。我帮你这个忙可以,但你要答应我,永远不再见柳元皓。”
商宛优说到这里顿了顿,唇角的笑意不变,目光却投往远方,“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你尽可放任自己坚持所谓的真情。我可以让你在这个行业永远没得做,这也只是我一句话的事情。”
商宛优说到这里冷冷一笑,“跟我斗,你段数差远了。”
文幻说不出话来,心里却想,你以为我想跟你斗吗?别自作多情了。你威胁恐吓我,又何必?我本来也不想跟你争。
商宛优又说:“事实上,今天来找你说这番话,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降格。只可惜天下偏有你这样不识相的人,非要别人跟你挑明了。”
“是吗?那请你挪动尊驾回你自己的……”
文幻刚要反击两句,商宛优又挥出一只“暂停”的手。
她挥手的幅度很小,姿态却强势、蛮横、不由分说。手指上大颗钻石戒指的光芒闪得耀眼。文幻不自觉地就被她挥停了。
商宛优却再次对文幻微笑,“女人啊,要对自己好一点。识相、知趣,都是对自己好的方式。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啊,不要觉得自己是某个男人心目中的女神,这么想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我和他是商业联姻。说实话,我可不管他喜欢谁。我只希望你知道,喜欢是喜欢,婚姻是婚姻。婚姻是两个家族的结合。不同阶层的人在一起,哪怕郎才女貌,进入婚姻一样会不幸,甚至只会更不幸。灰姑娘的故事是骗骗小女孩子的,我相信你已过了那种年龄。”
“不,我其实……”
商宛优还是轻轻一挥手打断了文幻。她根本不让文幻说话。
文幻一面停下,一面气自己:干吗要听她这只手的指挥?她又不是交通警察。就算她手上戴着一百万的手表、两百万的钻戒,也没有权利挥一挥手就让别人闭嘴啊。
可文幻性格弱、脸皮薄,即便不甘,却仍被对方即挥即停。
“对了,也许你不知道,他喜欢你,他也同样喜欢别人。像元皓这样的男人,拥有的女人足有一个加强连。你?连预备役都算不上。”商宛优说着,像是很满意自己的幽默感,轻扯一边嘴角笑了笑。
“是,我明白,其实我根本也不想和元皓……”
文幻终于捞到一个较大的空隙可以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讨回一点尊严。可商宛优却不理她,兀自转身上了那辆黑色大车。
公主殿下没说再见,也没有客套,甚至都懒得再做出一个轻蔑的表情。她只是上了车,由司机为她关上了车门。车很快就开走了。
文幻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她剩下的话被汽车尾气吞没了。
整场会面不足五分钟,她没有找着机会讲过一句完整的话。
最最可耻的是,她没有讲到最关键的最后一句话!
女人与女人的争执,有时不需要讲理,也不需要讲逻辑。评判谁是胜者的唯一标准就是:谁说了最后一句话。
所以此刻,文幻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输者。
2.
这世上只有两种胜利的方法——物质胜利,或者,精神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