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上已经胜利的人看不起精神胜利者。
但任何人,在任何时候,还有一个选择——选择认输。
文幻本来没把那个商宛优放在心上,也不觉得自己和她是敌对关系。但现在对方摆明了车马要和她斗,她是战是和都很为难。
想来想去,文幻决定做一回懦夫。既不战也不和,逃跑算数。
不管前因后果,不管谁对谁错、谁有理谁胡闹,她直接认输就好了。别人冤枉她什么,她都懒得争辩了。商小姐和元皓的母亲都要她不再见元皓,她就不见好了。无非就是少了一个谈得来的朋友,那又如何呢?天下本就没有不散的筵席。
可虽这么想,文幻心里还是抑制不住地难过。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做出这样的选择纯粹是因为豁达。难道没有一丁点儿、哪怕只是一丁点儿,是因为害怕?害怕商业帝国的公主真的说到做到,敲掉她的饭碗?害怕元皓的母亲动用权势伤害她的家人?害怕本已辛苦的生活陷入更大的漩涡?是的,她是害怕的。
生活是有重量的。有人这么说过。
所以她决定妥协。她可以听话,可以退出,可以放弃。但她只是想要和平,绝不是乞怜。她也绝不要公主殿下的什么帮助。
再见了,元皓。没有想到我们的友谊是这样结束的。
沮丧、难过、失落和挫败感围绕着文幻。这场会面带来的负能量让她久久不能消化。
她在街上踌躇了一阵,拿出手机拨了陆楷原的号码。
她知道这样会打扰他,但她急需得到几句安慰。她想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对她来说本身就是安慰。
当然,她敢这样打,也是因为陆楷原在那天吃饭的时候对她说,如果有一天心情特别抑郁,可以打他的私人电话求助。
这是她第一次行使这个权利,她小心翼翼保存的令牌。
电话通了,陆楷原的手机铃声是《amozartreincarnated》,《海上钢琴师》里的插曲,一首让人灵魂安静的曲子。再急着催着要对方接电话的人也能在这样的音乐里耐下心来。
有一瞬间,文幻好似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完全沉醉到音乐里去了。但就在这时,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您好。”电话里传来陆楷原的声音。
“您……您好。”文幻被对方一句见外的“您好”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也只好“您好”了一声。但她瞬间就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只是他接电话一贯的礼貌用语而已。她接着说:“我是苏文幻。”
“我知道,苏文幻。有什么事吗?”陆楷原的声音冷静如常,不疾不徐,听不出是积极还是消极。但那边的背景声很嘈杂。
显然,他正在忙,文幻能感觉到。但她还是说:“哦,没什么事,你在忙吗?”
陆楷原告诉文幻,他正在上大做讲座,讲座马上要开始了。
文幻“哦”了一声,机械地跟了一句:“那不打扰了。”
其实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打扰他,叫他来陪伴她、安慰她。
陆楷原在电话那端静了一瞬,随即说:“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也可以来听听。”他接着告诉了文幻学校的地址。
文幻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赶到位于郊区的上海大学,又花了好多时间在陌生的校园寻找那间讲堂。待她终于找到时,陆楷原的心理学讲座已临近尾声。可容纳五百人的讲堂里人头攒动,座无虚席。文幻从后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靠墙站着。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陆楷原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
“……因此,孩童时期得到哪些方面的满足,未来在哪些方面就会流动而不执著,有自由去体验更高级的需求层次……”
文幻看到身边许多学生一边全神贯注地倾听,一边在本子上记着笔记。不知为何,她内心生出一股盲目的自豪感。
陆楷原是她的熟人、朋友、心理医生,甚至算得上半个男朋友,于是他的智慧、权威与光荣也好像有她一份。
没过多久,讲座结束了。文幻正要上前和陆楷原打招呼,却见一大群学生围上去提问,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他。
他们有人问他问题,有人向他索要联系方式,有人拿着书要他签名,甚至有若干疯疯癫癫的女生要求与他合影。
陆楷原姿态随和,十分谦逊,虽与人有些距离感,却又温柔耐心得恰到好处。原来他一贯对她的态度,是他拿来一视同仁地对待所有女性的态度,文幻这样想着。她不知这算不算一个好消息。
陆楷原还在女学生们的包围圈中。文幻耐着性子,远远站定,观望,等待。可忽然间,她看到,围上去的人群中竟有一个似曾熟悉的身影。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定睛看了看,这才确认,那人的确是她多年未见的表妹,沈一舞。
这是怎么回事?有一瞬间,文幻十分困惑。怎么会在这里遇见表妹?接着她想起来,好像曾听母亲说起过,沈一舞高中毕业后考了上大,主修心理学。这样一算,她今年差不多读大三或大四了。
在确定那人就是表妹沈一舞之后,文幻的心开始阵阵发慌。她是多么害怕见到这个表妹啊。她是多么不愿提及和她有关的一切啊。
文幻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几乎想悄悄溜走。
由于人真的很多,距离隔得又远,无论是陆楷原还是沈一舞都没有发现文幻。片刻后,文幻也慢慢冷静下来。
为什么要走呢?有什么不能坦然面对的呢?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啊。我只是来找陆博士的,偶遇熟人也很正常啊,溜走显得多么鬼祟啊。一切顺其自然好了。文幻于是决定站在远处继续等着。
几分钟后,围着提问的学生渐渐疏散了,只有沈一舞还一直留着,留到了最后一个。显然她是有意的,为了和陆博士多说几句。
文幻交抱着手臂在远处等待着,心里隐隐地有些嫉妒和尴尬。但她打定主意不去打扰他们。
在陆楷原面前,她既不想对这个关系不好的表妹装出一番“好久不见”的亲热,也不想上演“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戏码。
于是她站得很远,略低着头,任他们看见或者看不见她,任他们什么时候才会认出她,与她打照面。她只是等着。
她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谈什么,但见沈一舞一直尊敬地、甚至略带亲密地叫着“陆博士”。女孩似乎对陆博士充满仰慕,有说不完的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待是无聊的、磨人的。文幻有些心烦,神思渐渐游荡开去。往事毫无预兆地浮现到了眼前。
出事那年,沈一舞八岁。她从此再不主动同文幻说话。
八岁的女孩,仿佛一夜间成熟,一双眼睛从此变得寡欢,还有一点阴暗。
也是从那时起,文幻开始怕这个表妹,总觉得自己欠了她。
不仅文幻这样觉得,文幻的母亲和父亲也这样觉得。
逢年过节,他们买给一舞的礼物都比给文幻的还要丰盛。他们给一舞的压岁钱也比给文幻的多。对此文幻从来没什么怨言。
对于表妹失去完整的家庭,失去父亲和母亲的照料,她要负很大的责任。那么她让着她一点,照顾她一点,也是完全应该的。
只是这所有的牺牲和付出,似乎都无法修补一舞内心那个大大的创口。她始终对人怀有警惕和敌意,敏感却安静,藏着某种激烈。
岁月如梭。文幻感叹。一转眼,表妹也快大学毕业了。
假如当年她心里那团小小的仇恨没有在时光中淡化掉、溶解掉的话,如今那团小小的仇恨也许已长成了大大的一团仇恨。
又或许,还是大大的一份威胁。
十多分钟又过去了。文幻一直在远处等待着。
沈一舞和陆楷原则一直在交谈,毫无结束的迹象。
一舞像那种最上进、最好学的学生,而陆楷原则是那种最温柔、最耐心的老师。他们谈得是那么的愉快、那么的投入,根本没人注意到讲堂远端的文幻。
不知为什么,文幻心里渐渐升起一股妒意。
那两个人,一个是她爱着的、仰慕的、依赖的人,另一个则是她害怕的、有愧的、还有一点讨厌的人。他们的亲密(哪怕只是友好)让她无端觉得是一种折磨,甚至是上帝在跟她开玩笑。
文幻最终还是没有等到陆楷原。
因为就在她恍神的间隙,陆楷原竟和沈一舞一起,边聊边走,离开了讲堂。他们谈得太投入,谁也没有注意到等在远处的文幻。待文幻回过神来,一抬头,偌大的讲堂里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陆楷原已经完全忘记她了,文幻想。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在电话里叫她过来找他。
他把她抛到脑后了。
上大在郊区,坐地铁回市区要一个多小时。
文幻不知自己是怎样一路从学校走到了地铁站。
她失魂落魄的地上了列车,在地铁运行的轰鸣声和周围人群的喧闹声中,她回想着若干年前和表妹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年她十七岁,沈一舞十四岁。暑假,小姨再度住院治疗。母亲接一舞来家里住,顺便让文幻给她补习功课。
一舞因为长期没有父母关心,功课一直不大好。
母亲安排一舞和文幻睡一间房。文幻把床让出来给表妹睡,自己就打地铺。
那些年,文幻虽然心里对这个表妹有些看法,也有些怕她,但行动上还是对她很好的,处处让着她,有好吃的好用的也都先尽着她。
可一舞一直是不大领情的样子,性格有点古怪刁钻。
文幻还记得那天,她帮一舞补习数学,结束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一本重要的笔记本不见了,上面抄了高三摸底考的复习提纲。
她问一舞看到本子没有,一舞无辜地摇头。她焦虑地四下寻找,翻遍了整个房间、整个家,却是遍寻不获。后来,她无意间从表妹脸上看到了某种阴暗的快乐。她不知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笔记本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就这样离奇地凭空消失。
文幻正值高二升高三的关键时期,面临摸底考分班筛选,考前丢了重要的复习提纲,她心里很窝囊也很着急。
幸运的是,她通过强化复习最终还是考出了好成绩。
笔记本事件就这样过去了。她什么都没跟母亲说。但她心里总有些无法释然,认为这是一舞的恶作剧。
此后,她不愿再帮一舞补习功课。再然后,她考上大学,一舞上了寄宿制高中,她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文幻闭上眼睛,停止了回忆。若非面对心理医生,她不愿放纵自己沉入往事的黑暗。那将带来更多的黑暗。
可是,她忽然警醒:她的心理医生?
她为什么需要心理医生?她需要的真的是一个心理医生么?
不。她只不过需要一个人让她依赖,让她投入感情而已。她只不过是太寂寞了,需要爱一个人同时被爱而已。
而那个人,那个她正在依赖、正在投入感情的人,和她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私人关系啊。他是所有人、所有人的心理医生啊。
他甚至也是她的表妹,一个憎恨她、让她害怕的人的心理医生和良师益友啊。
列车轰隆隆地飞驰着。文幻摇摇晃晃,只觉得一股阴暗的力量从什么地方重重袭来,毫不留情地击中了她。她身体的某处被撞裂了一个大洞,温暖、善意、快乐、慰籍,一切她曾从他那里获得过的东西都在飞速地流走、消失。她正在重新变得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