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杜慕筝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回家了。
顾采衣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也不点灯,就这样将自己置身黑暗,这样便能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在这里等了杜慕筝好几天,她每天都想,假如他明天回来,她就继续守着他。可是每一天,她的期待都落了空。
终于她连期待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这样算了吧,她累了,她不是杜慕筝,她做不到为一个永远也等不到的人耗尽一辈子的时光。
有时候要放弃一个人,可能真的只在那一瞬间。
像她不顾一切喜欢一个人,也只是在一瞬间。
多好笑,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有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听得出他很疲惫。这些天,杜家的生意很不好,比当初伊笑收手的时候还要糟糕。
顾采衣忽然有种奇怪的想法,那就是杜家走到这个地步,或许是因为她,而罪魁祸首,却是因为杜慕筝的无情。他总伤她,于是她就去伤伊笑,最后绕了一圈,却是毁了杜家。
一种报复的快感从心底浮现,她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谁?”杜慕筝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是我。”她淡淡地说,“别走,今天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是想跟你说会儿话。”
“来人,点灯。”杜慕筝朝外喊了一声。
“不要点灯。”她喊了一声,“就这样,就这样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就这样挺好,你就不用因为面对我觉得心烦。”
杜慕筝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将下人点来的灯吹熄了。
“杜慕筝,我嫁给你,三年了。”她轻声说,“真不可思议,我都不知道我能熬这样久。现在想想,我也真是傻,硬是将心送到你面前,让你踩着玩。”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吗?”杜慕筝问。
“只此一次,听我说完。放心,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的。”她说,“我啊,这些天,一个人想了很多,从你我第一次见面,一直到现在的,这些记忆我反反复复回想了很多遍,然后我发现,越回忆越痛苦。”
“我累了,杜慕筝,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我已经忘记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我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很不喜欢。杜慕筝,我已经想好了,我会离开你,永远不会再见你了。我不要你了,你是不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或许吧。”杜慕筝声音里有些疲惫,“杜家现在这个样子,你离开也好。”
“走之前,我再告诉你一些事情吧,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顾采衣说到这里,稍稍顿了顿,“你知道伊笑她为什么这样恨杜家吗?你知道你爹为什么会死吗?”
“这些你都知道?”杜慕筝稍稍抬高声音问。
“对,我知道,一切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我全都知道。”顾采衣得意地笑了,“反正我都要走了,就当是好心全都告诉你吧。”
她忽然有些后悔不点灯了,没有灯光她就看不到杜慕筝的表情了。
杜慕筝的表情,必定会让她觉得痛快吧,一直以来,都是她被伤害着,难得说一些让他痛苦的话。
“我们成亲后没多久,你去了苏州,本来预计两个月回来,结果却待了三个月。”顾采衣回想起那时候,她想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吧,伊笑与杜家结下了解不开的死结。
“在你走的那些日子里,伊笑有了身孕,孩子是你的。你爹给她送去了一碗堕胎药,她的孩子没了,她自己也差点死掉。她爹因为这个缘故,一口气没有提上来就活活气死了。”她多想看看杜慕筝现在的表情,可惜房里一片昏暗。
“这不可能……”杜慕筝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感情,他说,“这不可能,不会是这样的……”
“伊笑从鬼门关爬回来,就跟着舒公子学习经商,目的当然是为了毁了杜家,为她爹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陪葬。可是在最后关头,你爹去找她,求她收手,用自己的一命偿还她爹和那个孩子的命。”顾采衣冷冷地说,“于是她就心软了,决定带着伊夫人离开这儿去京城,不再回来了。”
“你说谎。”杜慕筝低喝,可他的声音却是那样的犹豫与迟疑。
其实他是信了,他只是不愿意相信,因为这太过残忍。
“但是我觉得只要有她在,你就一定不可能看得到我的存在。于是我给我爹去了一封信,告诉他我受的委屈。我爹向来是爱我的,于是他就买通了一伙强盗去杀人。强盗大概嫁祸到了你头上,告诉伊笑,是你买凶杀她,只为你爹报仇。只是没想到她坠下悬崖却没有死。于是她回来了,回来要你们整个杜家血债血偿,家破人亡。”
顾采衣说完便不再说话,她在等着杜慕筝开口。
可是好久好久,她都听不到他的声音。
“杜慕筝,你还在吗?”她忍不住唤了一声。
然而没有人回答她。
她连忙站起来寻了火折子点上了灯,这才发现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杜慕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踪影了。
02
伊笑说:“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一种错。”
他不知道!可是他怎能不知道!
她两次从鬼门关爬回来,一家人都死了,仅仅剩下她一个,她又怎能不恨!杜慕筝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痛,她在受苦,她一直在受苦,可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笑的是他竟然还去质问她为何要逼死他爹,真可笑,他爹亲手扼杀了他们的孩子,差点也杀了她,可他竟然去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他被蒙在鼓里这么久,要到今天才明白曾经他错过了些什么。
他是一口气跑到伊家的,伊笑坐在案前,灯火将她的影子打在窗户上,年华在流光中也曾卷起一些什么,最终只镶嵌成一道抹不去的伤疤,缠在他和她之间,变成了刻骨铭心的恨。
他推开她的房门,她放下账本望着他。她什么都没有说,好像只是在等着他开口。
“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扛?”
伊笑的眼神颤了颤,她沉默了,好久才道:“你都知道了?”
“我认输了,伊笑。”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伊笑也没有,他们之间隔着的那段距离,宛如十多年的漫长时光,“你不是想要杜家倾家荡产吗?现在,我双手奉上杜家全部的产业,我认输了,伊笑。”
伊笑从账册里抽出一张纸,她终于站起来,将纸递到杜慕筝面前:“那就按个手印吧,这样以后杜家的东西,就姓伊了。”
杜慕筝信手接过来,也不看纸上写了什么,他抬起手咬破了手指,就着血在纸上按下了手印,伊笑满意地接过来,眼神冷得好似冰霜一样:“杜慕筝,这是你欠我,欠伊家的。”
“笑儿……”杜慕筝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触一触她的脸,然而就在那一瞬间,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杜慕筝蓦地回头,只见一群衙役冲了进来,顷刻便将这间屋子填满了。
“刁民伊笑,私卖官盐,罪大恶极,罪证确凿,现收押入监!”领头的衙役念完,一挥手,便有人上前将伊笑拉了过去。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吧?”杜慕筝呆呆地看着这些人,仿佛在看一场闹剧,“不可能的。”
“请不要妨碍公务。”衙役将他推开,一群人押着伊笑走出了房间。
杜慕筝急得不知所措,想去救她却被很多人挡在后面。
伊笑竟然还在笑,任由那一群衙役押着她往前走。这些衙役,突兀地来,又突兀地走。
直到伊府恢复沉寂,杜慕筝才从极度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他踏进她的房间,灯火还亮着,她的账册还放在案上,他执起来,从册子里掉下一张泛黄的纸张。
上面有几行小诗——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
上面的字迹分明是他的。
他记得这行字,那时他与伊笑第一次确定彼此喜欢。她坐在他身边看他写字,她帮着他磨墨。
“以后你娶了新娘子,我就不能来帮你研磨了吧。”她这么说着,语气却闷闷的,有些不开心。
“那你当我的新娘子,不就能帮我继续磨了吗?”他说着,看着她迅速泛红的脸,在那一瞬,他知道他喜欢的那个人,也喜欢着他。
于是他便写下了这首诗给了她,她当时随手折起来,后来也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
原来过了这么些年,她仍旧将这张纸带在身边。
她明明应该恨他,为什么还要反反复复看着这首小诗呢?
他曾以为她喜欢上别人了,却不知她从头到尾,心里也只装过一个杜慕筝。
他将这张泛黄的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他飞快地跑出去追着那些衙役,他就这么一路追一路跑,最终跑去了县衙。
县令与杜家也是有交情的,杜慕筝找到县令追问伊笑到底怎么了。
“杜少爷,你也不是外人,我告诉你也无妨。”县令多少知道一点伊笑和杜慕筝的事情,“伊小姐在京城时与私盐有牵扯,并且数目非常大,我也是听上面的人的指示行事,明天天亮,伊小姐就要被押解去京城了。”
杜慕筝的脸色顿时苍白一片,他知道贩卖私盐只有死罪一条。他终于知道伊笑为什么能有那么多的银两,她一直在赔钱,可她不在乎。
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对付杜家的,她不怕死,她只想要杜家跟她一起死,她想拖着杜家一起下地狱。
想到这里,杜慕筝浑身打了个寒战,该有多痛苦,才能变成这样的恨呢?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杜慕筝问县令,“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
“除非她能将贩卖私盐赚取的钱财都上缴朝廷,或许能免去死罪。”县令说。
从县衙出来,杜慕筝回了杜家,他手里捏着伊笑没来得及拿走的杜家家产。他已经决定好了要怎么做,但他必须要和杜夫人和杜慕卿交代一声。
他差人去找杜夫人和杜慕卿回来,他在书房等着他们,只是第一个来见他的,竟然是顾采衣。
她身边跟着两个丫鬟,那是当初陪嫁进来的,她们手上挽着两个包袱,像是要离开的样子。
“杜慕筝。”顾采衣在他左手边坐下,淡淡地道,“给我一封休书,自此我们男婚女嫁,各不相欠。”
“好。”杜慕筝将早就写好的休书递给顾采衣。
顾采衣自嘲地笑了,原来他早就想要休了她。
“那么杜慕筝,我们永远都不要再见。”顾采衣说着,将休书手下,领着两个丫鬟朝外走。
恰好杜夫人和杜慕卿此时走进来,遇到顾采衣,有些不解:“采衣,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已经不是杜家的少奶奶了,杜夫人。”她看了杜夫人一眼,便走开了。
杜夫人十分不解,想要追出去问清楚,杜慕卿却一把抓住了她。
“让她走。”杜慕筝说,“你们进来,我有很要紧的事情跟你们说。”
“可是采衣她……”杜夫人还在纠结采衣的事情。
“刚刚我给了她一封休书,她已经不是杜家的人了。”杜慕筝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杜夫人听杜慕筝这么说,脸色顿时苍白失色,她是个妇道人家,有些惧怕得罪怀亲王,不过看顾采衣离开时的样子,倒不像是会找杜家麻烦。
“伊笑被抓去县衙了。”杜慕筝开门见山地说,“她为了弄垮我们杜家,贩卖了私盐,那是死罪。我打算将杜家的家产全都拿出来,换她不死。”
“什么?”杜夫人立即大喝道,“杜慕筝,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要对付我们杜家,你还要拿出家产来救她,我不准!”
“你不准?”杜慕筝静静地看着她。
杜夫人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她是知道伊笑为什么要对付杜家的。
“伊笑肚子里的孩子,是杜家的,我爹给她送堕胎药。娘,我不信你不知道。”杜慕筝沉声道,“这是我们欠他的,是我们杜家欠她的!”
“可是就算这样……”杜夫人还是不愿意将家产拿出来。
“我只是告诉你们一声而已。”杜慕筝完全没有打算听从他们的建议,“娘,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不管你怎么想,我杜慕筝这辈子,只会娶伊笑一个人,她活我便活;她死,我陪她去地狱。”
03
私贩官盐,这是死罪。
伊笑不是三岁孩童,她知道。
三年前,她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时候,就想好了要与杜家同归于尽。
所以衙役来,她一点都不震惊,她原本也想好了,等到完成了复仇,她就去县衙投案,她只是不知道衙役会找上门来。
她坐在大牢里,这里是京城的天牢,她贩卖私盐的数目实在庞大,是以不得不交由京城衙门直接审理。
若说有什么是她觉得意外的,那么大概就是她没有想到将她告上衙门的人,居然是与她最亲近的小环。
这并不难推测,知道她卖私盐,有她卖私盐罪证的,只有小环了。
她不怪她,她只是好奇,她与小环情同姐妹,为什么小环要出卖她?
小环是傍晚时分来看她的,她拎着一只木盒站在牢门外,看向伊笑的眼神有些愧疚,她甚至都有些不敢看向她的眼睛。
牢头将牢门打开,小环走了进去,她将食盒放在破旧的桌子上,将里面的饭菜一一摆出来。
“咦,没有酒。”伊笑看着空空的食盒,笑着说了一声。
小环将一直别在背后的那只手伸到伊笑面前,手上赫然提着一壶酒。
伊笑顿时笑了起来:“果然懂我者,小环也。”
小环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她有些不安,好一会儿她才说:“小姐,是我将你卖私盐的罪证上缴朝廷的。”
“嗯嗯,我知道。”伊笑点点头,兴致完全跑到那壶酒上面去了,“陪我喝两杯吧,小环。”
“你知道?”小环惊讶地看着伊笑。
“对啊,不难猜的。”伊笑笑了笑,将酒倒了两小杯,“来,陪我喝一杯,我们似乎好久没有一起喝过酒了。”
小环在她对面坐下,接过一只酒杯,她问:“小姐,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我当然记得。”伊笑说,“十多年前,我爹带你回来,说你挺可怜的,爹娘都死了,爹爹见你年纪小,就收了给我当个贴身小丫鬟。”
小环点点头,轻声道:“小姐一直对我很好,教我识字,教我琴棋书画,我将小姐当作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在我心里,你也是我的家人。”伊笑笑着说,“相依为命的家人。”
“其实我犹豫了很久,我不知道该不该将你的罪证上缴,后来看到小姐你为了斗垮杜家,不惜与杜家同归于尽,于是我也下定了决心,将罪证上缴了。”小环说着,仰头喝掉了一杯酒。
“小姐,你知道我爹娘是怎么死的吗?”小环无奈地笑了笑,“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找回那段记忆呢。”
“你爹娘?”伊笑不明白小环为什么会忽然提起她的爹娘。
“对,我爹娘。”小环点点头,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脑,“我这里小时候受过伤,有瘀血,所以我忘掉了小时候的事情。可是三年前,我被强盗推开伤到了后脑,倒是将那些瘀血都清除掉了。于是小时候的事情,就都想起来了。”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盒子放在桌上:“这个,是我帮老爷收拾衣衫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那时候第一眼见就觉得这东西很眼熟,于是便收着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原本是我爹的东西。”
“怎么回事?”伊笑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伊家一开始并不是做牡丹生意的,可是后来忽然开始种牡丹了,小姐你知不知道,伊家养牡丹的方法,又是从何而来的?”
“难道……”伊笑心中浮上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小环轻轻点了点头:“你想得没错。”
“十多年前,你爹在山里迷了路,我爹爹好心带他回去,可是他却为了养花秘方而杀了我爹娘。那时候我人小,想去救我爹娘,却摔倒了伤了脑袋,最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爹带我回家,大概是因为心中有愧吧。”小环惨笑一声,“是不是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哈哈。”伊笑蓦地大笑起来,原来小环与伊家,有这样大的深仇大恨,“你做得很好,若是换作是我,一定也会像你一样这么做的。”
“小姐。”小环却觉得有些对不起伊笑。
“不要觉得自责,也不要难过。不是你,我也会自己走进这里。你知道的,大夫说过,我能活多少年,就是跟老天爷偷了多少年。”伊笑搂住她的肩膀,喃喃道,“这样,至少你活着,不会再背负着复仇的枷锁,那太沉重太沉重。”
“或许舒公子可以救你。”小环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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