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个人要死多少次,才能真正冷了心肠,伊笑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当她第二次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时候,她不止心是冷的,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寒冰封冻了。
从她坠落悬崖,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这三年里,第一年,她昏昏沉沉,睡了醒,醒了又睡。第二年她勉强能动,但一旦牵扯伤口,便是撕裂般的疼痛。到了第三年,她终于能下床了,但也只能走一小会儿。
她受的伤实在太重,从那样高的地方坠落,她还能留着一条命,她已经很感激老天爷了。
“小姐,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小环推门进来,对着坐在灯下看书的伊笑说,“我们真的要回去吗?”
“嗯,明天就走。”伊笑说着,眼神冷若冰霜。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她要回到洛阳去,那个她原本打算一辈子都不会回去的地方,她问小环:“夫人的骨灰可有收好?”
“收好了。”小环应道,“小姐你早点歇着,明天还要赶路,你身子不好,可不能累着。”
“没事,我知道分寸。”伊笑说着,让小环下去歇着了。
小环走开之后,舒念又来看她。
她早就从舒家搬出来住了,毕竟她不能一直叨扰人家,但舒念时常会来看看她,这些年也多亏有他照顾,不然她和小环未必能熬得过来。
那次小环将她一路拖到京城,倒地之后足足昏睡了七天,她的后脑流了很多血,大夫说,那些血有的像是小时候受伤时留在脑中的瘀血。这次受伤,倒是一并将那次的瘀血都清理干净了。
这些年,唯独小环一直陪着她,她将她当作了最后的依靠,爹死了,娘也没了,一个家就只剩下了一个她和她。
这样的血海深仇,她无法咽下去。
“或者放下这段仇恨,对你会更好一些。”舒念还是劝她,“当年的事情,也不过是那些强盗的一面之词,或许不是杜慕筝找的人来杀你。”
“就算不是杜慕筝,也与他杜家脱不了干系。”伊笑此时心里只剩下了恨,她是满怀着恨意活下来的,这几年,是仇恨支撑着她熬过每一次的疼痛。
没有人能明白,她每一夜都被噩梦惊醒,醒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无比想念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倘若那孩子还活着,现在必定会叫她娘了。
“三年前你放过了杜家,三年后你这又是何必。”舒念前些日子就知道她打算回洛阳找杜家寻仇,但他并不赞同她的做法,这些天他一直在劝她放下,可她怎么都不肯听他的话。
“你两次差点死掉,难道不应该更加珍惜安宁的生活吗?”舒念依旧耐心地劝解,“留在这里,不要回去好不好?”
“不好,你不要再劝我了。”伊笑铁了心要回去,不打算听从任何人的劝说,即使是舒念也一样,“我两次闯过鬼门关,这两次都是杜家赠予我的,我能活下来,便是为了报仇。”
“好吧,如果你坚持。”舒念说着,将一沓银票递给她,“拿着,回去总归是要银子的。”
“不用,我有。”这一次伊笑拒绝了他的银票,“上次我一无所有,这一次,我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才决定回去的。”
事实上,三年前舒念借给她的那些银票,她都如数奉还了。她已经欠他太多太多,她不想再欠他更多了。
“和我不用这样客气的。”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伊笑,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对不对?”
伊笑心中一颤。她怎能不明白呢?
倘若三年前,或许她还不明白,只拿他当挚友,可是如今这样过了三年,他对她这样好,她再不明白,那就真的是个傻子了。
可是她的爱,已经被一个人消耗干净了,她想她此生都没有办法再好好去爱谁了。所以她才坚持从舒家搬出来,所以她才必须要回到洛阳去。
回去,断了他的念想,也断了自己的一切退路。
她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舒念。
“留下来,我会一直在这里。”他走近她。
她却往后退了一步。
她轻轻摇了摇头,说:“舒念,朋友总有一天要分开,不可能一辈子都依靠朋友的。”
“不是的,伊笑,你听我说。”舒念急切地想要辩解。
“我知道,什么都不要说,舒念。”她却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我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没有可能了。三年前大夫说,我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个奇迹,而且他也说过,这个奇迹可能随时会消失。舒念,我不是良人,我走的这小半生,太过曲折,现在回想起来,我都觉得自己特别傻。”
“伊笑……”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他总觉得这一次,倘若她再一次从他面前消失,他就真的永远失去她了。
“你的心情我都明白,倘若我能早点遇见你,能在经历这些肮脏糟心的事情之前遇见你,我想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留在你身边。”她轻声道,声音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些异样的情绪,“可是遇见你的时候,你那么好,而我总是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被你搭救。
“第一次,我在杜家大门口喝得大醉,是你带我走的。
“第二次,我被杜老爷灌下堕胎药,满身是血在地上爬着,也是你救了我。
“第三次,我被杜家买通的盗匪踢下悬崖,小环带着一息尚存的我来找你,又是你再次救了我。
“你看,每次遇见你,我都那么那么不堪,这样的我,根本不敢也不能奢望什么。”她冲他笑了。
这是舒念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的笑容,清澈如水,不带丝毫愤恨或者悲伤,而他见到的她全部的笑容,都是忧郁的,只有这一次,她的笑容一如一个懵懂烂漫的少女。
“所以离开这里,是我能做到的,回报你对我做的这一切的,唯一的方法。”她笑着走近他,然后踮起脚在他的唇边留下一个吻,她说,“再见,舒念,我宁愿你再也不要见到我。”
她心里很难过,她连忙背过身去,不让他看到她眼睛里的水汽。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再无声息,她转过头去,舒念已经走了。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从眼角滚落。
她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像个受了伤的小女孩一样,唯有这样,才能给自己一点温暖。
她不敢去深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对他动过心,因为这样的她,根本没有资格对任何人动心了,她已经没有了一颗爱人的心。她满心只有恨,恨到她没有力气去辨别她对舒念怀有的究竟是感激还是爱。
他这样的男子,一旦对一个人全心全意的好,总是在那个人最绝望的时候,像一道光一样出现,照亮她被黑暗吞噬的世界,怕是谁都会动心的吧。
她也有心,她也曾动过心,只是这颗心已经千疮百孔,她不能拿这样的心去喜欢舒念那样的男子。
她配不上他。
但是舒念,在某一个瞬间,我一定是爱极了你的。
所以才不忍拽着他坠入漆黑的地狱,她的地狱在洛阳,她无法与舒念走向光明,只能将杜慕筝一同拖入地狱。
02
又是一年的三月天,洛阳的百花开成了海。
伊笑是在一个大晴天回到洛阳的。她回到伊家的宅院,这里荒废了三年,家具物什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小环去雇了些用人回来,将伊家上上下下都打扫干净了。
伊笑去花房看了一下,因为无人打理,好些花都枯死了,当然也有些还在生长着,没有刻意修剪过,倒也长得玲珑可爱。
时隔这么多年,再次回到这里,伊笑才知道物是人非的感觉。
这个家里,如今就剩下她了,她不能让伊家就这么败落下去。
伊家的匾额,三年前被强盗抢走,也不知道丢到了哪里。伊笑亲自去定做了新的牌匾,三天后,伊家大门上便重新挂起了匾额。
洛阳城的人,似乎终于发现伊家的人又回来了。并且花市里,伊家的铺子又重新开了张。一时间,许多陈年旧事都被重新翻出来,伊家的事情,再次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伊笑回来的消息,便是这时候传到顾采衣耳朵里的。
她狠狠地砸碎了一张玉屏,甚至还被碎片割破了手。伊笑不是死了吗?她为什么又回来了?她为什么怎样都死不掉?明明两次都快要死了,却硬是让她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伊笑。”她近乎咬牙切齿地念着她的名字,但她心中也是有恐惧的。
三年前,买通强盗去杀伊笑的人就是她,她那时候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只想着伊笑去死就好了。她死了,杜慕筝就会回头看她一眼的。
那时候强盗明明也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伊笑掉下了悬崖,那样高的悬崖,必死无疑。
她就这么信了,后来伊家母女遭遇强盗的事情传回了洛阳,所有人都唏嘘,伊家这算是一门都死绝了。
杜慕筝听到这个消息时,一个人静静地坐了很久,他看上去似乎很平静,顾采衣去看他的时候,他像是全然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
她绕到他面前,她看见他的脸上,有眼泪落了下去。
他像是在那瞬间也死掉了,剩下的不过是个行尸走肉的躯体。
那一天,他硬生生掰断了自己左手的拇指,都说十指连心,他坐在那里,面无表情,是不是断手之痛,根本及不上他心里的绝望?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一个人在那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光泛起时,他才一个人走了出去,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了。
只是从那之后,他变得更加沉默了,开始整夜整夜不回家。
伊笑活着或者死了,对他来说,好像都没有什么差别,他仍旧是看都不看她一眼。她想她还是弄错了一点,原来重要的不是伊笑是不是还活着,重要的是伊笑在他的心里,是否还活着。
“少奶奶,该去玉佛寺上香了。”贴身丫鬟小荷在旁边轻声唤她。
顾采衣这才回过神来,淡淡地答道:“好的,我知道了。”
她每年都会去玉佛寺上香,她以前并不喜欢去烧香拜佛,是因为伊笑,她整夜整夜梦见伊笑化作了厉鬼来向她索命,她害怕,所以为求心安也好,为求睡个安稳觉也罢,她开始经常去玉佛寺上香。
但是现在伊笑还活着,她还需要去上香吗?
但是不去上香,她又能做什么呢?在这个家里,她被照顾得很好,什么都不需要她动手,但她却是最可悲的人。
所谓守活寡,说的便是她这样的吧。
她有相公,可是她的相公不爱她,甚至于吝啬看她一眼。
出了杜家大门,顾采衣便上了软轿,一路朝玉佛寺走。
然而她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在这里再次遇见伊笑,她还记得就在这里,伊笑嘲笑她是没有子嗣的少奶奶。
眨眼间三年过去了,她们再次在玉佛寺的山脚下遇见了。
伊笑带着小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好像一点都没有变,还是曾经的模样,三年的时间,没有更改她一丝一毫。
“你还回来做什么?”顾采衣一上来就没有打算给她好脸色,“死了的人就好好去死好了,非要再出现兴风作浪。”
“三年不见,杜少奶奶还是一样的不讨人喜欢。”伊笑笑得十分单纯,“怎么,是来求子嗣的吗?三年都不曾生下一个孩子啊,少奶奶,这样可不成呢。”
“不要你费心。”顾采衣被她戳到痛处,脸色顿时一阵白一阵青,“希望你自重,不要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来见别人的相公。”
“好的,我绝对不会去找他的,但是他来不来找我,这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伊笑说完,也不再跟她啰唆,带着小环踏上楼梯。她今天来,是给菩萨上炷香,保佑爹娘托生个好人家,不要在地府里受苦。
上完香,回到家中,下人告诉伊笑,说是洛阳商会的会长来找过伊笑,让她回来了,就亲自去一趟商会。
伊笑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将下人打发下去,她回房换了身衣衫,再将头梳理了一遍,这才出门往商会去。
往年都是伊老爷去的,每年三月份都有商会,商量进贡给皇上的贡品是由哪家出。
伊家的牡丹很出名,于是每年进贡的百花里,伊家的牡丹总是必不可少的。如今伊笑回了洛阳,伊家的铺子又开了,那么商量贡品的事情,自然是要知会一下伊笑。
伊笑要去,还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因为她知道,杜慕筝肯定会去的。
她下了轿子走进商会。洛阳城里,但凡有点名望的商人都来了,见伊笑一个年轻姑娘家独自前来,有些奇怪她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是伊当家的。”商会负责人朝她打了个招呼,众人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她便是洛阳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伊笑姑娘。
伊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目光注意看着门口,不多时,她便瞧见了一直等着的那个人。
杜慕筝,他终于来了。
时隔三年,他的模样并未改变多少,只不过神色越发冷峻了些。她心中冷笑了一阵,该来的,总算是来了。
历年来贡品由哪家出,都基本墨守成规了,来这里不过是走个过场。
伊笑百无聊赖地听着,大概有大半个时辰,议事才算是完成了。众人互相交谈着走出商会,伊笑混在人群里走在前面,她一直在看杜慕筝,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眉微微皱着,像是被什么烦心事儿困扰了。
伊笑走到商会门前站定了,这院墙上爬了一片木香花,初夏的木香开得煞是好看,香气淡雅宜人,轻轻一嗅,便能闻得见满庭芬芳。
她站在这里,等着杜慕筝的到来。
只可惜杜慕筝被会长留了下来,在内室说着话,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她也不着急,踮着脚采着木香,不多时便采了一小把在手里。
杜慕筝被会长留下来,倒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不过杜家大少爷,谁不想多巴结巴结,等到杜慕筝终于脱身,已经过了盏茶的工夫。
他走入庭院,一步一步往商会大门口走,他其实一直都心事重重的,他当然也听说了伊笑回到洛阳的消息,但是三年前,他们都告诉他,伊笑已经死了,是摔下悬崖而死的,可是现在,他们又说伊笑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吗?她若是回来,他要怎样才能见到她?或者说,他还能不能去见她?
那天在舒家别院门前,她与他说,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他以为她永生都不会回洛阳来了,可是她现在又回来了。
他心中乱糟糟的,全是关于伊笑的事情,正想着,仿佛受到什么指引似的,他抬起头来,朝大门口望去。
初夏的暖阳十分明媚,他看见他魂牵梦萦的那个身影,她就站在那里。
就在那里,十步之外,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的心跳都停止了,他想上前用力抱抱她,可他的双脚却像是生了根一样迈不了步。
她就是他的一道心魔,不管隔了多久不相见,都可以在一瞬间夺走他全部的心神。
她穿了一身湘妃色襦裙,满头青丝稍稍挽起,在耳边别了一根玉簪。她仰着头,脸上是干净清澈的微笑,踮起脚,像是想要摘下上面那一丛木香花,可她怎么也够不着。
他的眼圈一下子就有些发涩,他想起多年前,她还只是十四五岁的少女,尤爱穿湘妃色衣衫,那时候的她笑起来也像现在这般模样,纯澈如一汪碧水。
他下意识地走向他,然后他抬起手来,轻而易举地摘下她怎么都够不着的那朵木香花。
她吃了一惊,蓦地回过头来,眼睛里有错愕的神色,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一般。
“杜慕筝,好久不见啊。”说完,她冲他笑了,这个笑抵达了眼底。
他有些恍惚,她有多久不曾对他笑了?
这三年来,哪怕是她的幻影,他都不曾见她笑过。
他恍惚觉得,曾经快乐的伊笑又回来了,她白皙的面孔一如当年模样。刹那间,杜慕筝有些分不清,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到底是还未曾失去笑容的伊笑,还是他因为太过想念而生出的幻想。
她忽然朝他伸出手来,纤细的手触碰他的脸颊,她看着他的脸,眼中有着回忆的意味,她说:“杜慕筝,三年不见,你一点都没变呢,依旧是这样的讨人喜欢。”
他的心猛地一颤,他飞快地往后退了一步,她刚刚的眼神,分明带着一丝狡黠,就像一只狐狸一样。
“你为什么要回来?”他不明白,“不是说好两不相欠,老死不相往来吗?伊笑,你既然走了,为什么又要回来?”
伊笑终于收了笑,她清澈如水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冷却。
“我为什么要回来啊……”她笑了笑,走近他,然后她拉起他的手,将手里的木香花全都塞进了他的手里,“因为我大仇未报,怎能不回来?”
“杜慕筝,这一次我绝对不会收手的,我一定要让杜家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她冷冷地说完,便再也不看他,转身上了软轿,在杜慕筝错愕的目光中消失。
03
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杜慕筝分不清自己是喜还是悲,他知道自己的心,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她说她要让杜家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她的声音是那样冷,不带一点点感情。
这三年,她到底经历过什么,以至于让她变成了这样冷漠的模样?杜慕筝坐在凉亭中,一个人喝着酒,亭下种着荷花,微风吹过去,荷叶沙沙作响。
“慕筝,你怎么又在喝酒?”顾采衣找了一圈,才在荷花亭里找到杜慕筝。
她走过去,想要夺下他手中的酒杯,然而他拂开她的手,继续喝着酒。
“你是不是见到她了?”顾采衣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今天去商会,伊笑是不是也去了?”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呢?”杜慕筝静静地看着她,语气淡漠冷清,“我见不见她,不关你的事。”
“一个妻子,总有资格过问丈夫的事吧。”她忍不住说,“你别忘记了,三年前,是谁害得杜家差点倾家荡产,是谁逼死你爹的?”
“这些事不用你来提醒我。”杜慕筝心中很苦,这些他当然没有忘记,所以在见到伊笑的一瞬间,他才没有办法冲过去抱住她。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恩怨,他已经算不清到底是谁欠了谁,只知道不管他有多么怨她三年前逼死了自己的爹,他也无法停止对她的喜欢。
他想他一定是着了魔,一定已经无药可救。
“就这么喜欢她吗?”好久好久,顾采衣终于问了出来,“喜欢到无论如何都割舍不掉的地步?”
杜慕筝终于正眼看着她了,他看着她,然后轻轻笑了笑:“与她认识那年,我七岁,她四岁,桃花林里,她张开双臂要我抱,我不肯,她便哭。那时候我只想,小女孩儿怎么这样麻烦,水做的似的,不能碰,一碰就哭了。”
“后来她指着满树桃花,要我摘一串最好看的给她,摘了不好看的她就继续哭。”他说到这里,目光温柔极了,“那是我第一次爬树,不过是为了摘一串桃花。那天我摔了一跤,她跑过来蹲在我面前,嘴巴一撇就要哭。摔下来的时候,我很疼,但是她都要哭了,我便只好忍着疼逗她笑。”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疼,也忘不掉她拿到桃花时灿烂的笑容。那时候不过是小孩子,什么也不懂。但不知为什么,初见她的情景,我始终忘不掉。”他有些无奈,“大概是命中注定的吧,她就是那个让我很疼,却还得笑着哄的人。”
“到再大了些,她便拽着我陪她疯,我背不熟功课被打手心,她就抓着我的手,一边哈气一边说不痛了不痛了,以后笑儿一定不打扰慕筝哥哥念书了。
“可是她是个小骗子,每次都这么说,可是转天便忘记了。
“后来她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明眸皓齿,尤其喜欢湘妃色的小衫。那时候她的笑容,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眼眸亮亮的,看着你的时候,眼睛就在微笑。
“我已经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可能是她回头看我的瞬间,也可能是她喊我慕筝的时候,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舍不得让她走了。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杜慕筝竟然会这样放不下一个人。你明白那种感受吗?哪怕出卖自己的灵魂,也想要与她在一起。”
顾采衣静静地听着,这是第一次,杜慕筝对她说起他与伊笑的过去。
也许是醉了吧,否则他又怎肯对她说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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