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

“我不要任何人救我。”伊笑摇摇头,“小环,伊家的铺子就交给你了,要替我好好地开下去,以后你就是当家人了,这些年跟着我做生意,经营一家铺子,你一定可以的。”

“小姐……”小环还想再说什么,伊笑却打断了她的话。

“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就陪我喝完这酒吧。”伊笑说着,将酒杯递给她。

小环接过去,一饮而尽。

刚喝完,她又满上,伊笑只想痛痛快快地大醉一场,她不停地喝不停地喝,最后终于醉倒不省人事,连小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她就这样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而就在她睡着的时候,有个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她身边站定。

他穿着一身白袍,看上去宛如一朵盛开在水中的莲。

他是舒念,他竟然不知道她私下里贩卖私盐,她宁可贩卖私盐聚集银两,也不想要他帮忙。

“唉。”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这样触碰她的脸。她若醒着,只会让他远离她。

“伊笑。”他喃喃唤着她的名,“若是能博你一笑的那个人是我,该多好?”

他知道她总是很介意自己的过去,可他并不介意的,他想要对她好,可是她不需要。

他只能在她无法推开她的时候,悄悄待在她身边,等到她清醒了,好起来了,她便会从他身边逃走。

是不是她回到洛阳,就做好了去死的打算,所以才会在道别的时候对他说了那些话。

他轻轻拂过她的唇,她曾给过她一个轻若鸿毛的吻,他至今仍旧记挂在心。

但她希望的是远离他,她以为她从他身边走开,就是对他最大的成全。他怎能拂了她的好意,于是他只敢在她不清醒的时候来看看她。

他在那里站了好久,直到她似乎就要醒来,他才走开了。

他想这大概是他来见她的最后一面了吧。

“伊笑。”他默念了一声,然后将拂过她嘴唇的手,轻轻印在了自己的唇畔,“珍重。”

04

杜慕筝是三天后抵达京城的,他变卖了杜家全部的家产,一切打点妥当,这才上京来找伊笑。

他进了天牢,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伊笑穿着一身白色囚服,头发梳理得很整齐,坐在那儿看着头顶一方小小的天地。

“伊笑。”他轻轻唤了她一声。

伊笑闻声低下头来,那瞬间,纯白天光下,她白皙的脸庞干净如花,洗去所有爱恨挣扎,清纯宛若当年。

“还好吗?”他冲她笑了笑,这才发现手心里都是汗,来这里见到她,他竟然这样紧张。

“还不错。”伊笑轻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救你出来啊。”他说着微微勾了勾唇角,笑得温暖而坚定。

“劳你费心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的掌心。

“小时候的你,可从未这样客气过。”他望着她,目光很温柔,“那时候才遇见你,就让我给你摘桃花,给你摘了,连句谢谢都不肯说。”

“你还记得啊。”她显然也想起那时候的事情了,“我都快忘记了。”

“因为你还太小,所以记不住啊。”他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宠溺,“真神奇,小时候的爱哭鬼,竟然会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我也没想到,小书生会变成大奸商。”她的语气也轻快了许多,“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把你的算盘拆了,你被你爹打手心的事。”

“打完手心,还要帮你去摘柳枝,帮你编花环,真是个坏丫头。”他的眼底不知怎的浮上来一层水汽,曾经的过往,如今在这个地方,用这样的方式被记起来,总觉得心被涨得满满的,因为太满了,有些疼痛。

“这些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事呢。”她低声呢喃,“一眨眼,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是啊,我还记得你十四岁的时候,穿着湘妃色衣衫,站在小窗后面冲我招手。这之间发生了些什么,我都没有力气再去回想。”杜慕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神充满恳切地望着她,“笑儿,我们都忘记那些不快乐的回忆好不好,等你出来,我们从头再来。”

“出不来了,慕筝,你知道的,贩卖私盐是死罪,我是出不去的。”伊笑摇了摇头,“倒是你,别再记挂着我了,回去和采衣好好过日子吧。”

“我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杜慕筝笃定地说,“她已经不是杜家的人了。”

“你休了她?”伊笑很诧异,“你不怕怀亲王?”

“是她自己要走的。”杜慕筝把顾采衣主动要求离开杜家的情形大致说了一下,“所以笑儿,从今往后,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一个顾采衣了。”

“就算没有顾采衣,你跟我,也绝无可能了。”伊笑低下头,想了想说。

“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杜慕筝告诉她,“我已经将杜家最后的家产全部变卖了,这些拿去充公,可以免除你的死刑,但是还需要在这里待十年。笑儿,我等你十年,我会一直等你,十年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分开我们,我也不会再让你从我面前逃开的。”他说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美丽的未来。

伊笑静静地听他说着,脸上浮现出一抹淡笑。

“以后,我们有三五间瓦房,一个小院,可以种些花,再生两个孩子。笑儿,你说好不好?”他目光融融地望着她,见她抿唇笑着,他也跟着开心起来。

“十年,我等你。”末了,临走时,他又重复了一遍。

伊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一脸期待地离开了。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答应他的十年之约,可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怎么能告诉他呢?

她是没有办法与他十年后再见的,他脸上的笑容太过幸福,她不忍打断他美丽的梦,尽管那个梦,她也很想捧在掌心里。

因为她偷来的寿命,顶多还能再活三年。

三年与十年,这之间差了整整七年,她要怎样告诉他,就算她能与他在一起,那个梦也只能是个梦,她不能与他儿女绕膝,不能与他执手流年。

后来小环来看她的时候,她让小环帮了个忙。她让她找来纸笔,她想给杜慕筝写一封信。

这封信,她整整写了三天,写了撕,撕了再写,她想将满腔心事写给他听,最后却发现这些笔墨,根本承载不了她那厚重的情感。

于是最后写出来的信,不过是寥寥数语。

她嘱托小环,去要回杜慕筝上缴的家产,然后和信一并交给杜慕筝。

她本来费尽心机只想毁了杜家,可是现在,杜家真的毁了,她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高兴。但她又觉得,自己并没有原谅杜家对她所做的一切,无法原谅,也无法憎恨,只能老死不相往来,相忘江湖最好。

她的处置很快下来了,她本以为是被杀头,最后竟然是将她流放到南疆。她一下子就猜到,肯定是舒念帮她说了情。

她记得有次和舒念闲聊,说起想去却没有去过的地方,她说她想去南疆看看,听说那里山水很秀美。

于是现在,他将她送去最想去的那个地方,让她在那里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这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她又一次欠了舒念一个大人情,她已经算不清自己到底欠了他多少。或者没有他,大概早在多年前,她就已经死了。

他就像是一道温暖的光,让身在地狱中的她,本能地想要靠近。

她分不清那种感觉究竟是不是喜欢,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去纠结情与爱。

这一生,她爱过,只是情深不寿。

她也恨过,到最后却觉得,恨一个人也是件耗费心神的事。

她上路那天,小环来送她。她的双眼红彤彤的,应该是哭过了。

她抱了抱她,说:“小环,说不定你是我抱过的最后一个人呢。”

小环就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怎么会有人这样风轻云淡地谈论自己的生死。她说,小姐,我也跟你一起去,可是伊笑板起脸来训斥她,她说你走了,咱家的铺子怎么办呢?

到了现在,她还惦念着伊家小小的花铺。

她冲小环挥了挥手,然后被衙役带着往前走。

小环就这么看着,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直到最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没有想到,这竟然会是她与伊笑的最后一面。

05

伊笑死的那天,是个下雨天。

还没有到南疆,她就病倒了,这一病,就病来如山倒。

押解她的衙役,倒是给她请过大夫,只是大夫号了脉也只是摇头。她从悬崖上摔下来,已经去了大半条命,任何一点意外,就足以要了她的命。

这一路,衙役对她非常照顾,想来是有人打点过了,只是不知道是舒念还是小环。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是谁了。

那个人是披着满身风雨来的,他还不曾翻下兜帽,她就知道他是舒念。

她忽然笑了起来,不知道人是不是都有预兆,能够感觉到自己就要死了。伊笑感觉到了,她觉得她大概熬不过这个雨夜了,她只是没有料到,她会死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山野人家。

她本以为她会孤零零地死去,但他来了,她顿时觉得很温暖。

他弯下腰,凑近她,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下辈子如果先遇见你,我一定要当你的妻子。”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高烧烧坏了她的嗓子,她清脆的嗓音不复存在。

他伸手触碰她的脸,她憔悴得不成人形,只有一双眼睛风采依旧。

他说:“为什么,我只要不看着你,你就把自己弄得快要死了。”

“是啊,真奇怪呢。”她虚弱地笑了笑,“可是好像每次快要死了,我总能见着你。所以每次见着你,我总有一种我快要死的错觉。”

“明明是见到我,都能化险为夷。”他说,“这一次,一定也会的。”

“你是神吗?”她轻声问,“总是带给人奇迹的神。”

“是啊,如果这次再有奇迹,你就跟我走好不好?”他轻声问她。

她点点头,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好啊,只要有奇迹,我就跟你走。”

只是奇迹永远不会出现第二次,她和舒念都清楚地知道。

因为知道,才敢这样轻易说出口。

“我听说,下雨天,田野上会开一种花。”伊笑忽然说,“淡紫色的。舒念,你去找给我好不好?”

“好。”他走出去,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动,也没有去找那种淡紫色的花。

他站了一会儿,再转身走了进去,她已经轻轻闭上了眼睛,唇边带着一抹浅浅的微笑。

他伸手温柔地触碰她的脸,她没有睁开眼睛,最后的最后,她对他说了个谎。

根本没有什么淡紫色的花,她不过是不想他亲眼看着她咽气。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就站在门外,仍旧是陪了她最后一程。她其实看见他的衣摆了,所以她笑了,于是这就成为她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表情。

她说你是神吗,总是带给人奇迹的神。

他多想成为那样的神,那样她就不会死在这里,然而这一次不管他怎么努力,她都不会再醒过来了。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唇,最后对她说:“伊笑,珍重。”

半个月后。

彼时杜慕筝已经不再住在杜家的大房子里,小环找到他的住处,足足花了三天的时间才打听到。

这是一个很小的院子,但是很干净整洁。小环敲了敲门,不多时就有个妇人前来应门。

小环认出这是杜夫人,当下福了福身子:“杜夫人,我来找杜少爷。”

“你找慕筝?”杜夫人脱下一身绫罗绸缎,换上粗布荆衣,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十多岁。

“是的,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亲手交给他。”小环说。

杜夫人将她让进院子:“他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小环坐在一个小竹凳上等了一会儿,杜慕筝回来得很快,他见到小环,很是意外。

“杜少爷。”小环站起来走过去,将一封信交到他的手上,“我来替小姐送信给你。”

“笑儿?”杜慕筝接过信,信封上的确是伊笑的字迹。

他拆开信,只是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就变得很不好,小环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有些不忍心看他。

伊笑信上写了什么,小环都知道,因为还是她送去纸笔给伊笑的。伊笑的信其实很短,不过几行字而已。

信上是这样写的——

慕筝:见信如晤,此生爱尽缘尽,愿君珍重。

半生蹉跎,十年之约已无力应约,祝君早日觅得佳偶。

伊笑

跟信放在一起的,还有杜家的全部家产,这是伊笑托小环去办的,她让小环去将杜慕筝上缴的家产都拿了回来,然后跟信一起,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小姐的案子已经结案了,小姐被判流放南疆。”小环将伊笑交代的,要告诉杜慕筝的话,全都告诉他了,“她说她累了,想歇息了。”

“我要去找她!”杜慕筝转身就要走,小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哽咽地说:“不要去了。已经迟了,小姐的身子本就不好,在去往南疆的路上,又染了风寒,人已经……去了。”

杜慕筝只觉得脑中传来一声巨响,跟着便是一道耀眼的白光在眼前炸开。

“不可能的。”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不可能。”

明明半个月前,在牢里,她还与他说起小时候的那些事情,那时候她明明还好好的。

“她不会死的。”他一把抓住小环的手臂,满含期待地看着她,“你骗我的,对不对,小环?你这丫头最古灵精怪了,你又骗我玩。”

“没有。”小环的眼泪猝不及防地从眼里滑落下来,滴在杜慕筝的手背上,他一下子安静下来。

“没有骗你啊。”她哽咽着说,“我也不想接受这个事实,可是小姐真的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那一年,他们说她死了,可是三年后,她又活着回来了。这一次,会不会也是弄错了,她一定会在他等到绝望的时候,忽然跳出来让他欣喜。

小时候他与她在林中玩捉迷藏,她总喜欢躲在稀奇古怪的地方叫他找不到,然后在他焦急万分的时候,再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她最后,是笑着走的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不曾问出口。

“她是不是其实一直都不曾原谅我。她说有时候什么也不知道,也是一种错。这一次我仍然什么都不知道,我总是错过她,总是让她一个人痛苦到绝望。”

他蓦地弯下腰去,巨大的疼痛让他无法保持站立的姿势,他的眼睛有些模糊,他依稀看到她站在回廊下,穿着湘妃色的裙,头发挽在脑后,木香花开得正好,她采了一大把抓在手里,她朝他微微笑着,宛如一只狐狸一样狡猾。

他伸手去抓,她就烟消云散了。

他又一次弄丢了她,弄丢了他这一生中耗尽血肉、出卖灵魂也要紧紧抓住的那个人。并且无论他多绝望,他多焦急,她都不会像是幼时捉迷藏那样,再跳出来出现在他面前了。

她用死亡来给他们之间的爱恨纠缠画上了一个最绝望的句号。从此山长水远,他都无法再遇见她。

而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宛如置身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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