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岳母大人在上

酒店分别前,陆嘉许抱了他一下,对他说加油。

八成就是在抱那一下的时候,她把这玩意儿塞进了自己西装口袋里。

她说的加油,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面面相觑。

何之州问:“那我们,是加油呢还是……”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诱惑的意味,西装外套还穿在身上,衬衫纽扣已经被扯开几颗,露出锁骨和小半个麦色的胸膛。

如此良辰如此夜,亲友助攻,美色当前,万事俱备……

沈关关眼睛一闭牙一咬,横下心来,扑上去。

醒来时,外面依然是明月高悬。

何之州低头看沈关关,她还睡着,水鸟一样地窝着,短发散乱地贴在脸上,一条细而圆的光溜溜的手臂不老实地伸出来压在被子上。

何之州看着她,满心欢喜,索性捉住她的手,送到嘴边,轻轻地咬一口她粉红色的手指尖。

兴许是他咬重了,也可能是沈关关根本就没有睡死,沈关关不满地小声哼唧着醒过来,一双惺忪的眼睛湿漉漉茫茫然,仿佛第一次睁开眼睛看世界的雏鸟,何之州忍不住凑过去,在她脸颊上轻轻咬了一口。

沈关关伸手打他,不满意地抱怨:“你属狗啊?”

何之州突然认真地说:“关关,对不起。”

沈关关愣住了:“为什么突然说对不起?”

何之州的手指挤进她手指的缝隙,与她牢牢地十指相扣:“因为有太多需要说抱歉的事。”

“抱歉当年不负责任的逃离,抱歉这些年的缺席……还有很多很多的抱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起。”

他用另一只手揽住沈关关的肩,把她抱在怀里:“比如当年我离开的原因,思前想后,想了好久,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无论怎么说,都觉得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懦弱和自私开脱……”

沈关关手指抵上他的嘴唇:“那就不要说。”

何之州停下,低头看着月光下她明亮的眼睛。

她说:“你回来了,是不是?”

何之州点点头。

她继续说:“你不会再走了,是不是?”

何之州再次点点头。

沈关关粲然一笑,笑容明媚如十三岁那年四月的春风:“这就够了。”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看金庸小说,有段时间,我特别讨厌令狐冲。”

他怎么能不记得呢,《笑傲江湖》看到一半,沈关关气得哇哇大叫,回家路上跟他痛斥了一路令狐冲的罪行,无非是任大小姐对他这样情深义重他却仍旧惦记着早已经琵琶别抱的小师妹,任大小姐到底哪根筋搭错竟然看上令狐冲这个浑小子,令狐冲根本配不上任大小姐云云,总而言之,哀任盈盈之不幸,怒任盈盈之不争。

回想起往事,何之州笑了:“其实那时候我也想跟你说,你怎么看上我来着,跟任盈盈又有什么分别?”

沈关关佯怒地挠一把他的胸口:“过了几年我想明白了,任大小姐是幸福的,一个人知道自己爱谁,想要谁,为之奋斗,并且最终获得了成功,她比那些庸庸碌碌的人都幸福,都聪明。”

“对她来说,关键不在于令狐冲是不是爱别人,而在于,她对他是情有独钟。对我来说,关键不在于你当初为什么离开,而在于,我现在还想要你。”

何之州瞬间眼眶濡湿,抱紧了沈关关。

沈关关任由他紧紧抱着,过了许久才轻声说:“其实我也要道歉。”

何之州下巴蹭一蹭她毛茸茸的头顶:“你有什么可道歉的?”

沈关关闷声笑:“因为我对你撒谎了呀。”

她伸手搂住何之州的颈子:“那天在学校,我对你说,我最好的年纪是十二岁,喜欢很多东西,但还没有爱上一个人。”

她光溜溜的小腿蹭一蹭何之州的膝盖:“其实我在撒谎呢,其实我最开心的时光是在十三岁后,因为爱上了一个人,就像稻草人有了头脑,狮子有了胆量,铁皮人有了心,虽然也因此有了烦恼、悲伤和恐惧,但这种快乐是真实的,有重量的。比起来,之前的快乐,不过是傻乐罢了。”

听了她的话,何之州半晌无言。

直到沈关关即将再次坠入梦乡,一句话才隐约地飘进她的耳朵:“希望从现在起,今后你每一岁都是好年纪,每一天都是好时光。”

再次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四月清晨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温柔而肆意地洒满了整张床,身边没有人,但床铺上人形的凹陷尚在,伸手过去还能摸得到人体的余温。

不是梦。

是真的。

在婚姻关系生效后的第五年,她的婚姻终于从法律关系变成了事实婚姻。

沈关关就地打一个滚,滚到何之州睡过的那一半床单上,蹭蹭犹有他气息的枕头,大猫一样满足地呼噜一声。

何之州的西装外套还扔在地上,沈关关捡起来披上,一路喊着何之州的名字走下楼。

然而何之州不在。

她找遍了每间房,都不见他踪影。

有一瞬间的慌张,然而想到昨天晚上他承诺过再也不走了,沈关关一颗心踏实落地。

或许他只是去买早餐了。

沈关关去洗脸刷牙。

卫生间里,沈关关照着镜子刷牙,镜子里她一头乱发,披着何之州的西装外套,牙膏沫儿白胡子似的堆了嘴边一圈。沈关关突然玩心大起,反手抹掉那一嘴泡沫,手指在冻膜盒子里一抹,往嘴唇上面一抹,抹出个达利式的卷曲八字胡来。

正玩得不亦乐乎,突然间门铃声大作,沈关关忙冲出卫生间去开门,然而还没跑出屋子,隔着玻璃窗看见站在大铁门外的人,吓得她魂飞魄散,立刻转身旋风一样冲上楼去,回到卧室把外套一脱塞进衣橱里,又跳上床把婚纱照摘下来扣到衣橱顶上,这才又冲下楼去开门。

开门时她仍然惊魂未定,勉强挤出个虚伪的灿烂笑容:“妈,你终于回来啦!”

站在大门外的正是安宁女士,安宁制衣的老板,沈关关嫡亲嫡亲的老妈,何之州的岳母大人。

安宁女士和老公为期八个月的环球旅行终于告一段落,一回到上海,爱女心切的安宁女士就马不停蹄地来看女儿了。

见沈关关神情古怪,安宁女士皱起眉头:“怎么了?见到我不高兴?”

沈关关忙赔笑:“哪有,你回来得怎么那么突然,也不跟我通知一声,有没有给我带礼物?我爸呢?”

母女两个挽着手走进去,沈关关一边听妈妈唠叨一边在心里求神拜佛,祈祷何之州可千万别突然又回来!

事不遂人愿,就在安宁女士从行李箱里往外拿礼物的时候,门铃声又响了起来。

沈关关一蹦三尺高:“我去我去我去,您坐着别动!”

生怕安宁女士起身,她一溜烟儿跑出去,果然,站在大门外的是何之州。

何之州果然是去买早餐了,左手提着三明治和果汁,右手提着油条、豆浆、粢饭糕:“不知道你现在习惯吃哪种就都买了点。”

沈关关忙阻止他往门里迈的脚步:“我妈来了,什么都别说了,你先回24栋,没我的指示不要来我家。”

何之州没有表示异议,只是眉毛耷拉下来,一脸委屈地看着沈关关。

沈关关心虚又心软,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地一吻:“乖,回24栋等我,三明治和果汁留着给我吃。”

得到了补偿的何之州老大不情愿地转身离去,沈关关忙“哐当”关上大铁门,转身一蹦三跳地回到房子里。

妈妈在把礼物分类:“这是给你的,这是给嘉许的,这是给小白的……对了,敲门的是谁?”

沈关关随口扯谎:“送快递的,敲错门了。”

妈妈“嗯”一声,拍拍手:“中午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沈关关心里叫苦:“您中午不回家啊?那我爸怎么办?”

妈妈“嘿”一声:“怎么这么急着赶我走?小没良心的,快一年没见,你就一点都不想你妈?”

沈关关讨饶:“我哪儿敢啊,既然您都发话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吃油爆虾、响油鳝丝、扣三丝……”

一口气把安宁女士擅长的菜报了个遍,安宁女士的脸色这才阴转晴,她眉开眼笑地摸摸沈关关的头顶:“妈妈在外面这大半年可想死你了,天天惦记着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工作顺心不顺心,人是不是又瘦了……”

沈关关听得鼻腔酸涩,撒娇地喊一句“妈”,然而安宁女士下一句话却兜头给她泼下一桶冰水:“妈妈打算这次就在你这儿住下了,住上几个月,好好照顾一下我家囡囡。”

于是,对面楼里,何之州一直等到早餐都凉透了,也没等到老婆来用餐。

他只等到了一条短信:逃婚一时爽,回首却见丈母娘,何郎,你我各自珍重,咱们七夕再会吧。

陆嘉许领着一群人在ktv玩到凌晨,一群人横七竖八睡了一包厢,直到下午三点才睡醒过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陆嘉许和温小白回到37栋,来开门的是安宁女士,陆嘉许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喊老佛爷吉祥。

陆嘉许在安宁女士的公司待过一年,身为一个从小怕老师长大怕老板,阶级观念根深蒂固的纸老虎,尽管安宁女士同时也是慈祥可亲的闺密妈,陆嘉许见了她却还是难免心虚气短。

是以当听到沈关关说安宁女士要在37栋住几个月的时候,陆嘉许当即就要收拾东西走人:“溜了溜了,再见再见。”

沈关关死死拉住她:“说好的姐妹情呢?你对我就这么虚假吗?”

陆嘉许郎心如铁,沈关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她的大腿痛哭流涕:“我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嘉许姐,你就大发慈悲,救救我和何之州这对苦命的牛郎织女吧!”

陆嘉许敏感地捕捉到蛛丝马迹,回头问她:“用了?”

沈关关琢磨了半天才明白她这个“用了”指的是什么,她脸一红,大腿却抱得更牢了:“媒婆的职业操守,一旦接手负责到死,你可不能撒手不管!”

陆嘉许冷哼:“那可不一定,俗话说得好,新人送上床,媒人扔过墙……”

沈关关赌咒发誓:“我是那么忘恩负义的人吗?只要你伸出援手献出爱心,我和婆婆今生一定当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让我崽认你当干妈来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八卦天性终于盖过对师长的恐惧,陆嘉许往床上一坐:“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送佛送到西吧。”

得到了她的承诺,沈关关这才想起还有未了的事:“那个撩你春心的人到底是谁,老实交代!”

陆嘉许倒也没有再扭捏:“你真的猜不出吗?leslie啊。”

leslie?

沈关关一愣。

旋即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些记忆碎片,万圣夜,leslie被陆嘉许拒绝搭档,气呼呼地坐在一旁当观众;焦大和温小白公开的那一晚,陆嘉许独自在茶水间泡咖啡,leslie借口去厕所离开了房间;天空农场那一次,陆嘉许借口忙没有去,leslie也没有去,那之后陆嘉许就回嘉兴了,leslie也请了假……

像是猜中了她的心思,陆嘉许大方承认:“没错,我回嘉兴的时候,他和我在一起。或者说,他是跟着我回的嘉兴。”

沈关关小心翼翼地问:“你对焦大……”

陆嘉许“唔”一声:“我确实喜欢过……或者说自以为喜欢过焦大,觉得他某方面跟我很像,爱玩爱闹,靠幻想给自己搭一个童话屋,逃避成年人世界的那些不如人意。他和小白在一起的时候,我确实很失落,感觉好像自己失恋了。后来仔细想想,我对他大概根本就不是爱情,算是一种革命同志的友谊吧。成年人世界的反叛军,队伍太小,难觅知音,偶然间遇上这么一个,老怀安慰,就想这样只管今朝不管明日地混下去,过一天算一天,谁知道他突然就叛变了,这让我感觉特别茫然。”

“其实他和小白才是天生一对,电影里不是说吗,好的爱情让人看见世界,你看他现在,努力工作积极上进,多好,小白能让他找到人生的航向,她才是他的灯塔。

“现在话是这么说,但当时我真的很难过,你们去天空农场那天,我借口没去,当然也没有去工作室啦,你猜我去了哪儿?我去了迪士尼,来来回回玩了十几遍沉落宝藏之战。但还是很难过,天快黑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掉眼泪,这个时候,一根热狗递到我眼前,我一抬头,看见leslie在冲我傻笑。

“我这才知道,他跟了我一整天,陪我坐了十几遍海盗船。

“你知道的,因为父母的关系,我从小患得患失,自以为失去很多很多。过去,设计那件婚纱的时候,我也会想,像我这样一个心里很空很空的人,要多少爱才能填得满啊。

“现在我知道了,心里很空很空的人,有时候其实只需要一根热狗就能填得很满很满了。”

深夜。

沈关关在床上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难以入眠。

枕边何之州留下的气息渐淡,就在十几个小时前,他人还睡在这儿,她还能摸得到他温热的身体和英俊的眉眼。

实在按捺不住,沈关关从枕头下掏出手机,发短信:睡了吗?

几乎是秒回:还醒着。

沈关关当机立断:等我!

她蹑手蹑脚地下床,做贼一样地下楼,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心翼翼地拧开客厅门把手撒丫子飞奔出去。

她一口气跑到对面,大门后何之州已经等了她很久。

一打开门,沈关关迫不及待地跳到何之州身上搂住他的脖子:“何郎,一别七个时辰,奴家想你想得好苦啊。”

她跑得急,在他耳边呼呼喘气,气息里还带着点四月晚风的寒意。

何之州伸手稳稳托住她两条腿,转身抱着人进门。

沈关关树袋熊一样地挂在他身上,越看他的脸越觉得欢喜,欢喜得牙痒痒,忍不住下嘴去咬,却被何之州抢先一步,两个人热吻着气喘吁吁地辗转进门,进了客厅何之州终于双臂脱力,把沈关关往沙发上一丢,沈关关不肯丢开手,钩住他的脖子想要继续。

何之州突然“扑哧”一笑:“咱们这样子,简直像是偷情。”

沈关关跪在沙发上仰脸看他:“哇,偷情,想想都觉得刺激!”

何之州啼笑皆非:“可是我们是合法夫妻啊。”

沈关关眨眨大眼睛:“合法夫妻,在线偷情,更刺激。”

何之州拧一把她的脸:“可是我们不能总是偷情啊,你爸妈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交代?”

沈关关没有回答,只是在他脸上轻轻扇了一下,问他:“痛不痛?”

还用问!何之州佯装恼怒地瞪她:“你说呢?”

沈关关安慰地抚摸他的脸:“是啊,你也知道痛啊,打脸当然痛啊。我当年可是跟我妈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你有瓜葛,你现在要我去她面前打自己的脸,我当然犹豫啦。”

原来是为这个!何之州狡黠地笑:“你又不是没打过自己的脸,是谁去年说,‘复合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复合的,我沈关关就算独身,孤独终老,到八十岁一个人死在公寓里头,也绝对不要和你过一辈子。’又是谁,现在说什么合法夫妻,在线偷情,真刺激?”

他得意扬扬的模样,看得沈关关又喜又怒,牙根直痒。

沈关关一口咬住了何之州的耳朵。

这次她用了力,咬出一圈牙印来。

何之州造作地呼痛:“疼疼疼,真的疼,你是狗啊,那么喜欢咬人!”

沈关关笑嘻嘻地歪头看他:“不是我是狗,是我觉得你像猫,豹猫。听人家说咬猫的耳朵对猫来说是宣誓主权的行为,所以现在,你是我的了。”

何之州吃吃地笑:“可是我听说的版本是,咬猫的耳朵是在释放信号。”

沈关关:“什么信号?”

何之州凑到她耳边,轻轻吐出两个字:“交配。”

沈关关的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她恼怒地把何之州一推,何之州就势躺倒在沙发靠背上,一双眼睛望住沈关关,笑意盈盈眼波流转,他拍一拍自己的腿,声音沙哑低沉:“关关,过来。”

他的声音太有诱惑性,沈关关听得膝盖发软,一边不情愿地咕哝着,一边还是乖乖地爬上他的膝盖,她一爬上去,何之州扣住后脑勺把人向下一拉,炙热的双唇立刻吻了上来。

就在两个人吻得难解难分时,楼梯上突然传来声音:“我说何大哥,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在客厅这是弄啥嘞……”

焦大的声音在看到沙发上的两个人时戛然而止。

他连忙转过身去:“我在梦游,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啊啊啊啊为什么要让我这样天真的孩子看到长针眼的现场啊!”

何之州顺手抄起一个杯子朝他砸过去。

安宁女士的到来,无疑给何之州和沈关关这对刚刚复合的夫妻带来了莫大的障碍,好好一对合法夫妻惨变两地分离的牛郎织女,每天只能见缝插针地见面,跟搞地下工作一样。

半个月下来,沈关关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写一本《论私会的一万种方式》。

37栋当然是禁地,安宁女士一天二十四小时基本镇守家中,仿佛一只吉祥物镇宅兽。

24栋毕竟是焦大的家,频繁造访似乎也是不太合适。

于是两个人只好像没家的孩子,整天借口加班在外面游荡约会。逛马路逛商场逛公园逛母校。春天来了,临江政法的林荫道又变成了晚上散步的好去处;高中的篮球场上,打篮球的学弟们挺帅气,给学弟们加油的小学妹们也挺娇俏。沈关关和何之州舔着可爱多冰激凌在一旁观战,混在少年人中间最容易激发荷尔蒙,何之州一时技痒,下场参战,西装外套脱下来甩给沈关关,沈关关忙不迭接住,把何之州的气息抱了满怀。她回想起学生时代第一次在球场上帮何之州抱外套的瞬间,那清新的属于心上少年的味道,让少女时代的她面红耳赤浮想联翩。

头顶明月脚踩星光地牵着手回家,何之州突然“扑哧”一笑:“咱们俩读书的时候常在一起,现在成年了结婚了,反而像早恋似的躲着家长。”

可不是,少年时代学生时代,他就住在她的家里,他们顶着天边的鱼肚白一起离家,再被同一轮明月照耀着一起归家。午饭时间,她会死皮赖脸地找他一起,两个人面对面地吃食堂餐。他长得高她生得矮,没关系,她会跳起来,他走得快她跑得慢,没关系,她会追上来,她追着他,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从中国到德国……在他的少年时代里,抬起头来,垂下眼睛,蓦然回首,微一侧脸,她都在他的视线里。

何其愚蠢啊,那样的好时光,他竟没有珍惜。

就像歌里唱的那样,没有岁月可回头。

少年时光如水流,没有岁月可回头啊。

好在,她是个宽宏大量又死心眼的小姑娘,他们还有漫漫余生,能牵手偕行,共待白首。

独自在德国的那三年里,有一天,何之州在留学生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帖子名是,十七岁时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何之州认真看完了所有的回复,然后默默无语地关掉了网页。

关掉网页后,在德国冬天的深夜里,他独自抽了一晚上的烟。

现在他可以去回复了,告诉所有的人,我们又在一起了,我们很好。

第二天两个人约好在静安公园见面,一见面,何之州就被沈关关惊到了。

她竟然穿了一身高中母校的校服。

校服看上去挺旧了,似乎就是他们读高中时候的款式,何之州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别告诉我,这就是当年你的校服。”

沈关关乖巧地点点头,难为她竟然还塞得进去,也要多亏中学校服的宽大和她的矮个头,肥肥的校服袖子很长,沈关关把手缩进去垂在胸前,袖子空了半截,水袖似的晃来荡去。配合校服,她换了一双平底白球鞋,身高骤降了六厘米,穿着肥大的校服站在一米八几的何之州面前,何之州不得不低头看她,只看得到一个柔软凌乱的头顶,乖巧得像一只兔子,就差两只软软的长耳朵。

见何之州浑身的无所适从,沈关关坏心大起,嗲声嗲气喊叔叔好,委屈巴巴地抱住他的腰蹭他的胸膛,有大妈路过,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精英男一个蓝白校服学生妹,脸上露出复杂表情,加快脚步走远。

何之州“扑哧”一笑,伸手使劲揉一把沈关关的头发,逗她:“你听见猫叫了吗?”

静安公园有很多野猫,沈关关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没呀,怎么了?”

何之州挠一挠她下巴上软乎乎的肉,逗猫似的:“怎么了?春天来了,跟你一样,发春呢。”

关于向父母摊牌这件事,沈关关一直磨蹭着不肯做,何之州只好哀叹:“也行吧,如果你实在不想摊牌,那我们就偷一辈子情吧。”

然而事实证明,现实总能比你想的更坏。

五一假期的头一天,早饭时间,安宁女士优雅地端起牛奶杯:“囡囡啊,你还记得陈阿姨家的奇哥哥吧?上个月他回国了,明天你们见一面吧。”

赤裸裸的相亲!

沈关关仰天长啸,给人安排相亲者必被人安排相亲,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啊,苍天饶过谁啊饶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