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岳母大人在上

沈关关发现,陆嘉许不对劲。

从嘉兴回来后,陆嘉许就变得奇怪起来。

主要表现有以下两点。

第一,她的工作时间明显变长了,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短不说,有时连周末都不见她人,约她一起出去玩,她只说最近灵感爆棚,要去工作室搞设计,还拒绝沈关关的陪伴。给的理由也十分荒谬——艺术家是孤独的。

第二,在家里她也鬼鬼祟祟的,沈关关撞见她好几次在角落里悄悄打电话,压低着声音做贼似的,也不知道是打给谁,一见到她来就立刻挂断或者走开。

第三,她对年前回嘉兴的原因闭口不提,沈关关几次试探,都被她打太极混了过去。

沈关关跟林觅说自己的疑惑,林觅一脸淡定:“送你两句话,儿大不由娘,船到桥头自然直。”

沈关关:“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觅转移话题:“纠结这个有什么意思啦,你把精力放到‘鹊桥仙’身上不好吗?”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册子:“你看这个。”

沈关关拿过册子翻看,是四月一场展览的内部资料:“这个关‘鹊桥仙’什么事?”

林觅恨不得敲她脑壳:“怎么没关系,这是一场婚礼主题的展览,受众群是有结婚意向且有一定收入水平的年轻人,你说有什么关系?”

沈关关:“你的意思是,让‘鹊桥仙’去参加这个展览?”

林觅摊手:“不然呢?”

沈关关犹豫:“有这个必要吗……”

林觅打断她的迟疑:“怎么没有?‘鹊桥仙’年前面临名誉危机,流失大量会员和潜在客户,正好可以借这次展览洗刷污名。”

沈关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哦。”

这位小姐,你还记得“鹊桥仙”的名誉危机是谁搞出来的吗?

林觅拍桌子:“喂,你什么眼神?我这不是在努力将功折罪吗!”

沈关关挥挥手:“算了,我也不要你将功折罪,我觉得没什么必要,每天网上都有新八卦,还能记得‘鹊桥仙’多久?”

林觅认真地反驳她:“不是这样的,清者自清这一套,在恶意满满的网络时代显得太孤高了。你告诉我,你做‘鹊桥仙’,是像其他富二代们那样随手瞎闹呢,还是正经认真地当自己的事业经营?”

沈关关嗤笑:“还用问……”

林觅说:“那就是了,既然认真当事业经营不是玩玩而已,那就要付出百分百的努力。‘鹊桥仙’要不要做大?要做大就需要宣传,正常的宣传推广并不可耻。再者,‘鹊桥仙’以后如果发展顺利,在行业里有一席之地,势必就会有竞争对手,保不住哪位心术不正的人会旧事重提借机生事,为什么要给自己留这个后患?不如在萌芽状态扼杀了省事。”

她说的也不无道理,沈关关思索片刻:“可是会不会来不及,四月的展览,现在已经快三月了……”

林觅把册子拿过去合上:“只要你和嘉许那边加紧,主办方那边,我有渠道给你搞定。”

沈关关疑惑:“嘉许?”

“是,嘉许。”林觅干脆地说,“组织一场嘉许的原创婚纱秀,作为‘鹊桥仙’的噱头。一场婚礼里,最受关注的永远是新娘的礼服,不是吗?”

晚上沈关关把林觅的建议同陆嘉许一说,陆嘉许也十分赞同。

为将功折罪,林觅自告奋勇担任“鹊桥仙”这次活动的策划师。很快,她赶出了一份活动策划方案,沈关关和陆嘉许看过后都非常满意,当夜三个人连带自告奋勇的温小白熬了一夜,推敲细节,把策划方案进一步完善,到天快亮时,才横七竖八地倒在床上睡过去。

周一,沈关关在“鹊桥仙”的会议上宣布了公司近期的头号工作是准备四月的展览,按照林觅的策划案把任务分派下去,整个“鹊桥仙”按部就班地为展览忙碌起来。

既然展览的噱头是婚纱秀,那么挑选合适的参展婚纱就是工作的重中之重。陆嘉许带沈关关和林觅去“xsml”挑选婚纱,恰巧赶上那天24栋也全员无事,毕竟人多力量大,于是大家便同往做参谋。

一到“xsml”门前,林觅就被橱窗里的非卖品吸引了:“这件好!可以拿来做主打或者压轴!”

陆嘉许脸色微变,沈关关讪笑:“这件是非卖品,嘉许挂在这儿气顾客用的,选别的吧。”

一行人很快选定了参展婚纱,林觅又提出新问题:“有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xsml’这个名字也太儿戏了吧?你们当初怎么想的,取这么个名字?”

沈关关和陆嘉许面面相觑,默契地垂下了眼睛。

何之州开口:“其实就含义来说还能强行解释,最重要的问题是,x和s都是双音节字母,读起来不够朗朗上口,有碍传播。”

陆嘉许脑袋“咣咣”直撞桌子:“任性一时爽,到头火葬场。”

她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看大家:“现在改名还来得及吗?”

何之州沉吟片刻:“倒不一定非要改名,可以保留xsml,再取一个含义相关且易传播的别名,让我想一下……xsml,都是服装的通用尺码标识……不如就叫……”

沈关关灵光一现,和何之州同时喊出来:“size,尺码!”

林觅眼睛一亮:“这个可以,尺码,简洁明了,slogan也容易写,比如,everyonehastherightsize(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尺码),或者,chooseyoursize(选择你的尺码)。”

每个人都有适合她的尺码,无论婚姻还是婚纱。

林觅越想越觉得满意,激动地在店里转来转去地想着更简洁的slogan,直到焦大开口:“size,yoursize,therightsize(尺码,你的尺码,适合的尺码),听上去为什么感觉有点污污的……”

陆嘉许啐他:“呸呸呸,满脑子黄色废料!小白管管你家焦大!leslie,给本宫撕他的嘴!”

leslie一声“得令”嗷地扑上去,和焦大扭打成一团。

转眼间天气回暖万物萌发,四月到了,展览如约而至。

展览场地是上海某历史悠久的大型场馆,打的是轻奢的旗号,实行门票准入制,门票价格不算低,来看展的大部分人,正如林觅所说,是近两年有结婚意愿并且有一定收入水平的都市年轻人。

林觅用私人关系为“鹊桥仙”在展馆二楼争取到了婚纱秀场地,“size婚纱秀”是展览当天唯一的走秀,焦大争取到了“娇颜”的新品小样作为赞助,免费发放给观众,很快,走秀开始前半小时,秀场观众席的座位已经被填满。

林觅还动用自己的媒体关系,联系了一家知名直播平台,对这次走秀做全程直播。“鹊桥仙”事件余波还未散尽,林觅更是嘱咐平台以年前的事情作为宣传点,是以直播开始前已经有大量观众在蹲守。

后台,林觅一边刷新页面看蹲守人数,一边嗤笑:“估计都等着发弹幕骂你呢。”

沈关关朝观众台看,惊讶地发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让她身陷“小三门”事件的罪魁祸首,许先生和许太太。

何之州在他们身边坐着,正侧耳听他们讲话。

像是感觉到沈关关的目光,他抬起头朝她看过来,双目对视,何之州冲她微微一笑。

四月的阳光透过透明的玻璃天顶照进来,笼罩着他,映得他目光温柔似水,笑容明亮如风。沈关关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那一年青春年少的时光。

刚刚读过林徽因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的她,回家的路上骑着自行车绕着何之州转,在十六岁拂面的春风里对他念:“你是人间的四月天,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沈关关脸颊发烫,忙扭过头问林觅:“许先生许太太怎么在?”

林觅耸肩:“解铃还须系铃人啊,辟谣这种事情,当然让当事人出面才最有力。我已经安排好了,直播会给他们镜头,直播结束后会采访他们,不出今天晚上,当事人的辟谣采访就能上线,当初传谣的媒体官博挨个转发排队道歉,辟谣加宣传,一步到位。”

沈关关仍旧疑惑:“你怎么说动许先生许太太同意的?许太太可是把我当仇人啊。”

虽然她和许先生确实毫无瓜葛,但在许太太看来,许先生是被沈关关撩动了春心才要和自己离婚,但凡婚姻失败的女性都有迁怒的通病,总而言之,女人就爱为难女人,认为男人出轨都是小狐狸精勾引的。

林觅一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许先生许太太是何之州负责的,你有空问问他怎么给许太太灌的迷魂汤吧。”

她恶劣地一笑:“说不定用的美男计呢。”

观众席上,何之州正和许先生许太太说话,浑然不知后台林觅正在诋毁自己。

是怎么说服许太太的呢?

其实很简单,他只是找到了许太太,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女孩子从十三岁开始,延续了整整十二年的,至今仍未完结的爱情故事。

女人是很容易被感动的,无论已经走到人生的哪个阶段,总会想起自己的少女时代,在黄昏、树下、风中等待一个人赴约时心如擂鼓的心情。

下午四点,婚纱秀正式开始。

早已装扮妥当的模特们走出后台,迈着缓慢优雅的步伐走上t台。

沈关关紧张地观察着观众们的表情,林觅则在死盯着直播页面,实时播报着观看人数的变化,一场秀很快就接近了尾声,突然间,沈关关想起一件事来,她问林觅:“嘉许去哪儿了?”

婚纱秀开始前一刻钟她就没再见过陆嘉许。

等婚纱秀结束了,作为设计师她是要出场致谢致辞的呀,可是她人去哪儿了?

沈关关着急起来。

林觅一努嘴:“别急了,那儿不是吗?”

沈关关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陆嘉许。

穿着婚纱的陆嘉许。

更准确地说,是穿着“xsml”橱窗里那件非卖品婚纱的陆嘉许。

她冲沈关关和林觅抛一个飞吻,转身走出了后台,朝着t台走去。

陆嘉许的出场,为本来已经意兴阑珊的观众打了一针兴奋剂,沈关关看见不少已经低下头去的观众又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丰富起来。

与那些骨瘦如柴胸平似川脑门子上仿佛刻着“性冷淡”三个字的职业模特不同,陆嘉许身高只有一米六出头,大胸微胖,皮肤雪白,烈焰红唇,整个人显得神采飞扬艳光四射,她就像一个突然闯入的人。

毫无疑问,她身上那件婚纱也是整场秀里最夺人眼球的,可以看出设计师在上面的用心超出其他所有婚纱,仿佛是带着强烈的爱和憧憬,经过无数个日夜千万次的琢磨和修改,才终于诞生出这样一件婚纱。

倘若工艺中真的有灵魂存在,那么这件婚纱里,必然蕴藏着一个对爱情充满渴求的灵魂。

婚纱秀在掌声中圆满结束。

接下来是设计师的致辞时间,陆嘉许没有回后台换衣服,而是直接穿着婚纱站在t台中央接过了主持人的话筒。

“我是这场婚纱秀所有婚纱的设计师陆嘉许,感谢诸位嘉宾的捧场,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有点长,可能会有点烦,如果有人不想听我废话……”

她顿一顿,接着说:“我希望他能够忍耐一下,毕竟我们中国人有一项美德,那就是,来都来了。”

台下发出一阵哄笑声。

她这话倒真有效果,除了少数一些人起身离场,大部分观众都还坐在位子上,静静等待她的发言。

“我身上这件婚纱漂亮吧?喜欢吧?你们知道我用了多长时间来设计它吗?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六岁那年,我偶然间看到戴安娜王妃婚礼的录像带,那童话般的婚礼场景让我痴迷不已,尤其是戴安娜的婚纱,更是让我心之向往。从那时起,我就在期待自己的婚礼,并且对婚纱设计产生了兴趣,也是从那一年起,我开始在笔记本上设计这件婚纱,我未来婚礼时的嫁衣。

“不幸的是,那一年我妈妈离开了我和爸爸。

“或许你们不知道我爸爸的名字,但如果你们回家问一下父母,他们可能还记得,陆野苹,曾经在南方曲艺界小有名气的滑稽戏演员。三十年前,他和一位美国女记者结婚,这场跨国婚姻曾经轰动一时,很多报纸都有刊登,那位美国女记者,就是我的母亲。”

沈关关恍然大悟,难怪她皮肤这样白,眼睛也有些微微的婴儿蓝,原来她是个混血儿。

“他们的婚姻曾经是爱情典范,但最终破裂。离婚后,她回了美国,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而我爸爸呢,婚姻失败的打击让他从此一蹶不振,变成了一个失魂落魄的酒鬼,我十三岁那年,他最终患肝癌去世。

“在我最初萌生对爱情和婚姻的向往时,却目睹了一场惨烈的失败的婚姻。毫无疑问,这给了我很大打击,我一度以为,我会失去对所有人际关系的向往,独身一人直至终老,死后三天尸体才被发现什么的。事实上,直到五年前,我也确实是这样的,我不咸不淡地读书,毫无热情地工作,没有爱人,没有朋友,连宠物也没有,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

“但是现在,我却站在这里,对你们长篇大论,讲这些废话,而且还没有被挨打,你们真是好人,感谢你们。”

她拎起裙裾,夸张地一欠身,引来一阵笑声。

“昨天晚上,睡觉前我还在想,是什么让我走到今天?我想到我的好朋友,‘鹊桥仙’的沈关关小姐,是她闯进我毫无波澜的生活,鼓励我去学习服装设计,点燃了我内心即将熄灭的小火苗……嗯,何之州先生请不要皱眉头,我和关关之间的感情是纯粹的高尚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和你可不一样。”

又是一阵哄笑。

“是的,火苗,就在我反复质疑难道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应该归功于沈小姐而我自己毫无贡献的时候,我想到了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就是我对自己的贡献。

“我的心里一直是有一团火苗的啊,尽管它很微弱,但它始终是存在的啊。即使在我最质疑爱情的时候,最唾弃婚姻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件婚纱。过去我无数次说服自己,婚纱嘛,只是一件漂亮的裙子而已,没有什么象征意义的。但是现在我不再嘴硬了,我承认,我其实从未放弃过对爱情和婚姻的憧憬,无论曾经有什么遭遇,无论怎样用外力去压制,无论怎样自欺欺人,我心里关于爱情的种子,从未彻底枯死过。

“我知道,坐在这里的你们,有的人已经等到了携手一生的伴侣,有的人还没有。有的人和曾经的我一样,和爱情赌气,摆出一百零八种姿势假装抗拒。还有的人,曾经被爱情伤害,从此裹足不前,自以为十分机智。

“在这里,我想送给你们一句话,tryit。给未来一种可能,给自己一个机会。特别是最后一种人,曾经有一个朋友对我说,趋利避害是生物本能,即使是鱼,碰壁之后也会知道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在这里,我想告诉她,人之所以是智慧生物,就在于人敢于去再次碰壁。”

隔着遥远的距离,她向沈关关眨眨眼睛。

参展的成果几乎可以用大获全胜来形容。

“鹊桥仙”的展位是当天展览里人流量最大的展位,婚纱秀直播挤进直播平台当日热度榜单前十,如林觅所说,各家新闻媒体的官方微博排队道歉的盛景也非常壮观。

辟谣加宣传的效果甚至远超林觅的想象。

于是免不了要来一场庆功宴。

沈关关一掷千金包下五星酒店宴会厅,酬谢“鹊桥仙”的诸位员工和为这次展览出力的各位小伙伴。

席上陆嘉许难免被沈关关逼问:“老实交代,那位唤醒你内心深处爱情种子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陆嘉许一脸无辜:“这么简单,你竟然还没猜出来?”

沈关关疑惑,转头问林觅:“简单?”

林觅一本正经地点头:“可不是,特简单。”

不等她再说话,“鹊桥仙”的员工们端着酒杯潮水般涌了过来,沈关关顿时被淹没在一片敬酒声里。

一场庆功宴下来,沈关关被灌了不知多少酒,整个人喝得头脑混沌分不清南北东西。其他人倒还清醒,陆嘉许振臂高呼:“同志们,咱们去ktv继续high,你们支持不支持?”

余兴未了的人民群众当然是举双手双脚表示赞成。

沈关关也想跟去,却被陆嘉许往椅子上一按:“你就算了,你这样子再喝就要进医院了,银行卡给我就行了,至于人嘛,何大哥,麻烦你叫个代驾,送她回家吧。”

何之州点点头:“你们玩得开心。”

陆嘉许突然倾身过来,给了何之州一个大大的拥抱:“何大哥,加油。”

沈关关醉得着实厉害,她酒品奇差,下车后就地一坐死活不肯起来,何之州百般劝说无果,只好蹲下身问:“给你一个选择,是被我像拖死狗一样地拖进去,还是扛麻袋一样扛进去?”

沈关关坐在地上仰望着他,脸色酡红双眼迷离,因为神经被酒精麻痹,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听到何之州的话,她费力地思索了半天,突然间兴奋起来,冲何之州伸出双手:“要抱!公主抱!”

……你对公主抱的执念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啊!

何之州无奈地伸出双臂,揽住沈关关的背和膝弯。

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起身的那一瞬间,沈关关毛茸茸的小脑袋在他的下巴上撒娇般轻轻一蹭,酒精味儿的鼻息扑上他的脖子,一瞬间,何之州有些恍然。

距离他第一次这样抱沈关关,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他们经历了疾病、背叛、分离……而现在,低下头依旧可以看到她在他怀中安眠的脸。

何其有幸,上天对他何其眷顾。

其他人都在外面狂欢,37栋冷冷清清空无一人,何之州抱着沈关关上楼,推开沈关关的卧室门,那张婚纱照果然还挂在墙上。

轻轻把人放到床上,何之州在床边坐下,借着月光细细打量她,与记忆中那个为他挨了一砖头的小姑娘相比,十年过去,沈关关的面容稍有变化,脸相对变得瘦长,但依旧是一张讨喜的圆脸,眉眼变得清晰,但依旧带着一点娇憨的傻气……

突然间,她眉头一皱,睁开了眼睛。

何之州忙问她怎么了,沈关关抱着脑袋呻吟:“头疼……”

灌那么多酒,不痛才怪!何之州问:“家里有没有解酒片?”

沈关关声音可怜兮兮的:“抽屉里应该有……”

于是何之州去翻抽屉。

沈关关房间里的抽屉不少,偏偏她忘了解酒片放在哪一个抽屉里,何之州只好挨个儿翻,翻一个皱一次眉,沈关关的收纳习惯一如少女时代,抽屉里乱得一塌糊涂,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都不分类别地胡乱塞在一起。

直到他拉开一个抽屉。这个简直不像沈关关的抽屉,里面的东西摆放得十分整齐。

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瓶香水——宝格丽白茶。

她考上大学那一年,他送过她一瓶宝格丽白茶香水做礼物。

曾经,在女孩子们恨不得一天换三次香水的青春年华里,她不厌其烦地好多年只用这一款香水。

刚回国时,在老周的密室里,他问她,你还在用“白茶”吗?她说,“白茶”早就停产了。

然而现在,他却在她的抽屉里,发现了十几瓶尚未开封的“白茶”。

何之州把香水瓶攥在手里,一时间百感交集。

沈关关在背后喊他:“找到了吗?”

何之州转过身去看她,举起手里的香水瓶:“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香水瓶,沈关关的酒醒了一半,她羞赧地笑:“那一年听说要停产,就去买了很多瓶存着……”

何之州的鼻腔微微有些酸涩。

片刻后,他轻声说:“你送我的那只手机,我也一直收藏着,你给我选的手机号码,我也一直保留着。看到它们我就会想起你,在德国那三年,我总是频繁地想起你。

“挑灯夜读的时候我会想起你,独自走在大街上,抬头看到星光也会想起你。

“被导师夸奖的时候会想起你,想你如果在,肯定会想点子为我庆祝;被导师批评的时候也会想起你,想如果你在,一定会想办法逗我开心。

“新年时同学约我一起去勃兰登堡看焰火表演,我会想起你,想起那一年我们都在德国,你想要去勃兰登堡跨年,我却因为忙着做功课拒绝了你。想到这里就觉得很难过,于是拒绝了同学。

“那一年的新年我独自一个人过,在公寓里吃泡面,抬头看见窗外的焰火,就想起你来。想你在干什么,是去龙华寺看撞钟呢,还是又借着节日的借口,和闺密们在大吃大喝。”

他的双手温柔地捧住沈关关的脸颊:“你呢,你是不是也经常想到我?”

出乎他的意料,沈关关说:“没有。”

她继续说下去:“我不敢想得太频繁,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完了。回忆只那么多,像已经停产的香水,我怕想完了就没有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我远没有看上去那样洒脱,“你若无心,我便休”不过是理想境界,事实是,哪怕你已经离去,消失无踪迹,我仍旧不愿忘记你,哪怕把自己困在回忆里。

就是这样没有出息。

咸涩的眼泪滑过手指,何之州捧起她的脸,嘴唇轻轻贴上她的眼睑,吻去她的眼泪,模糊的音节似叹息又似呓语:“我在这里,是真实的,不是回忆……”

唇齿相接,沈关关半醉半醒地抚摸着眼前的人,他是真实的,肩膀瘦削双臂有力,温热的躯体正贴着她的手心,像一只撒娇的小狗,人还是那样瘦,顺着脊背摸下去,可以感受到肩胛和脊柱……

手往下摸到西装口袋,沈关关突然发现他口袋里似乎有个方方的小盒子,疑惑地伸手进去拿出来,看清是什么东西后,她的脸腾地红了,仿佛全身血液咆哮着涌到脸上烧开,烧得她耳根子发烫。

何之州也愣住了。

思索了片刻,他说:“我想起来了,是嘉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