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到我右边来

沈关关不自在地扭了扭。

又是长久的沉默。

许久,何之州才又开口:“今天晚上,我暗中观察了你很久。”

从她走到阳台开始,他就一直在看着她,看她坐在秋千椅上晃荡,看她趴在栏杆上探头,看她蜷缩在椅子上酣睡,看她鬼头鬼脑恶作剧地朝24栋的大门砸雪球……

“我很难过。”何之州低声说。

“我想,站在那里的原本应该是两个人。”

他还真是很爱《春光乍泄》这部电影啊,沈关关出神地想。

在这寂静的雪花飘落屋顶的长夜里,在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客厅里,何之州的声音显得缥缈、不切实际,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我想,我原本应该和你一起站在那里的。”

“一起等待第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的瞬间,分享同一杯热茶同一张秋千椅。”

或者,在她不设防的瞬间,出其不意地把冰冷的手塞进她的领口,听她尖声惊叫,然后笑盈盈地对她说一句merrychristmas。

“你还记得五年前的圣诞节吗?”

五年前……那是他们最愉快的一段时光,她濒临死亡,因此他对她分外温柔。圣诞节前,他们偷跑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到圣诞节时,已经算是合法夫妻。

平安夜那天,她还在医院里。当晚,在她的恳求下,他带着她偷偷溜出医院,来到附近的公园等圣诞节到来。

和很多中国人一样,沈关关喜欢圣诞节的原因和基督教毫不相关,她只是喜欢热闹的节日氛围,喜欢红白绿的糖果色组合,喜欢叮叮当当欢快的圣诞音乐,喜欢这一天,因为……

“多棒呀,因为不是中国的传统节日,所以不需要和父母一起过。”

因为不需要和父母一起过,所以这一天可以全部属于她和他。

就像那一晚。

他陪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大大的开放式公园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月亮是他们的同伴。长椅右边是一盏路灯,姜黄色的灯光柔软地洒下,把沈关关半边身子照得亮堂堂,她裹着黄色长羽绒服,头上戴一顶尖尖的黄色绒线帽,像一颗宝塔糖。

等到凌晨一点,雪终于开始飘落下来。

沈关关伸手去接雪花,风从左边来,裹挟着盐粒子般的雪花扑在她脸上,微微有些刺痛,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何之州开口:“关关,到我右边来。”

她乖乖地坐到他右边,他那么高,瞬间就挡住了风和雪。

她鼓起勇气,怯怯地拉他的衣袖:“婆婆。”

何之州扭过头来望着她:“怎么了?”

沈关关声如蚊蚋:“圣诞节了,我想要礼物。”

何之州笑容温柔:“你想要什么礼物?”

沈关关声音越发弱下去:“我想要……一个吻。”

想要一个吻。追了他快十年,缔结平等和睦文明的婚姻家庭关系也已经有半个月,但是他还从来没吻过她。

何之州一怔。

半晌,他没说话,双手拢到嘴边,低下头朝手心里哈一口气,搓了搓手。

他说:“今天晚上可真冷。”

失望如潮水般冲刷着沈关关的心,果然,何之州和自己结婚都是因为同情,他根本不喜欢自己,他连个吻都不愿给她。

她沮丧地低下头。

下一秒,一双温暖的手捧住了她的脸。长睫毛与高鼻梁在视野里逐渐清晰又慢慢模糊,沈关关的嘴唇上感受到蜻蜓点水般的一点薄荷般清爽的凉。

亲吻结束,何之州用拇指在她唇角和下巴上一捻:“merrychristmas。”

沈关关看着他没说话,她只是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怎么大冬天还用薄荷味的润唇膏。

她问何之州:“你要什么回礼?”

何之州略微思索了一下:“暂时想不到,等想到了再告诉你吧。”

谁知道,这一想,就是天各一方的五年。

冷敷的时间已经够久,何之州拿掉冰袋,低声说:“我的回礼,还算数吗?”

沈关关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何之州握着她小腿的手向上攀去,一直攀上她的手臂,等沈关关反应过来想要挣扎时,才发现整个人已经落到何之州的怀抱里。

她望着何之州的眼睛,这是一双有温度的眼睛,她恋慕了十余年,即使在最憎恨他时,也频频入她梦里。

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间,“嗡嗡”的振动声打破了寂静。

沈关关睁开眼睛,狐疑地看着何之州的裤子口袋:“你不是说没带手机?”

她把手伸进他的裤子口袋,掏出那只振个不停的手机。

屏幕显示有一条新消息,沈关关点开:前夫哥,进展到哪一步了?

沈关关黑着脸往上一拉。

还有一条,是半个小时前的:前夫哥,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加油!

沈关关咬牙切齿:“陆!嘉!许!”

37栋,陆嘉许正美滋滋地看韩剧,一边看剧一边嫌弃男女主角:“长得比我们前夫哥和关关差远了,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进展了。”

手机突然疯狂振动起来,陆嘉许拿起手机,是前夫哥。

她喜滋滋地按下接听键:“前夫哥,怎么样,如此良辰如此夜,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你们有没有亲亲抱抱举高高,还是更限制级?”

只听电话那端飘来一句阴森森咬牙切齿的“陆嘉许”。

陆嘉许手一抖,手机“啪”地落在床上。

裹着睡衣哆哆嗦嗦站在大门口等沈关关回来,陆嘉许深深明白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她怎么就那么手贱呢,怎么就克制不住自己这颗追直播的心呢,要是不发第二条消息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吗?

等了足足五分钟,等到脚都要冻得没知觉了,沈大小姐才优哉游哉地从24栋走出来。

陆嘉许灰溜溜地跟在沈关关身后走进37栋。

一关上门沈关关就开始发火:“你那么爱保媒拉纤,‘鹊桥仙’的老板给你做好不好?媒媒的美称给你好不好?”

陆嘉许自知理亏,蜷缩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沈关关发完火做最后总结:“总之呢,如果你春心荡漾,就自己去谈恋爱,不要天天想着摆弄我和何之州!”

一直自我催眠“我是一块石头”的陆嘉许听到这话却蹦了起来:“扯淡!谈恋爱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谈恋爱的!”

沈关关被她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眯着眼睛一脸狐疑地看她。

陆嘉许被沈关关看得心里发毛:“天太晚了我去睡了,晚安。”

她兔子一样三两步蹿上楼梯,消失在楼梯尽头。

圣诞节后就是元旦,新的一年到来了。

然而“鹊桥仙”的困境没有随着旧年的逝去而消失,反而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鹊桥仙”的品牌定位本就是面向都市年轻人,而上海的年轻人群体又都是网络常驻用户,丑闻在“鹊桥仙”的客户群体中发酵得很快,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沈关关就得到汇报,有两个原本已经准备把婚礼委托给“鹊桥仙”的客户打了退堂鼓,还有几个已经安排好的相亲,也都被客户用各种理由推掉了。

沈关关在“鹊桥仙”待了大半天,听到的全是丧气的消息,干脆提早下班回了家。

刚推开客厅门她就听见了抽泣声,走进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背对她的人,一个是陆嘉许,一个是……

“觅觅?你怎么在这儿?”

林觅和陆嘉许转过头来,陆嘉许一脸的如蒙大赦:“谢天谢地你可回来了,你快哄哄她吧,我是不行了。”

这真的不是在做梦?沈关关晃晃脑袋揉揉眼睛,陆嘉许和林觅,两个恨不得一见面就咬死对方的宿世仇敌,现在她们不仅坐在同一张沙发上,陆嘉许的手还揽着林觅的肩膀,一边哄她一边给她抽纸巾擦泪?

深呼吸两口气,沈关关终于接受了眼前这惊悚而神奇的场景。

她走到沙发前:“怎么了?”

这话是问林觅,也是问陆嘉许。

林觅仰起脸看她,一双大眼睛里噙满泪水,妆都哭花了:“叶枕戈要和我离婚。”

沈关关蒙了,离婚?她没记错的话,这两位结婚才半年不到,怎么就突然要离婚?

她快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光明冰砖,走回沙发把冰砖塞到林觅手里:“你先冷静下。”

她拽着陆嘉许走到花园里。

冬天草木半凋零,阳光从稀疏的树冠间洒下来,有些刺眼,沈关关忍不住眯起眼睛,她抱着双臂摆出一副审讯姿态:“怎么回事?觅觅怎么会在我们家?”

陆嘉许一脸心虚,小声回答:“我把她捡回来的。”

沈关关眉头一拧,听陆嘉许把前因娓娓道来。

陆嘉许是在商场里捡到的林觅,就是“xsml”所在的那家商场。

今天上午没有客人,陆嘉许待得无聊,就溜出去买冰激凌吃,正巧楼下中庭做活动,扫码免费领取冰激凌,她领了一个免费冰激凌,美滋滋地舔着冰激凌在商场里乱逛,没想到路过天台花园时,正巧撞见别人吵架。

一开始她没听出来那是林觅和叶枕戈,她只看得到半个男人的背影。

以她多年看情感节目的经验,只听了十秒钟就判断出来这是一对夫妻在闹离婚。

女人的声音很激动:“就为这点小事你就要和我离婚?”

男人的声音冷静而疲惫:“你我心知肚明,这不是小事。”

女人提高了声音:“是啊,凡是牵扯到她的,哪里有小事,对你来说都是天大的事!”

陆嘉许精神一振,有情况,有小三!

她宛如一只竖起耳朵的老鼠,全神贯注地听着那边的动静。

男人苦笑:“你怎么就不明白,这件事情,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嘉许轻轻“呸”一声,还真是渣男保护小三的万能句式!

女人几近歇斯底里:“没关系?那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关心,因为我做了这点小事,就要和我离婚?”

男人淡淡一笑:“我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在装傻,关心她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你。”

陆嘉许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竖成天线。

天哪太劲爆了!陆嘉许凌乱了,这复杂的男女关系哟,这三个人到底谁才是小三?她?他?还是他们口中说的ta?

原本陆嘉许笃定地认为那个ta是女人,现在听男人这么一说,她犹豫了。

她迅速在心里列了一张“论三个人关系之可能性”的表格,列出了几种可能。

一,ta是女的,男人出轨,他们是异性恋。

二,ta是女的,女人出轨,她们是同性恋。

三,ta是男的,女人出轨,他们是异性恋。

四,ta是男的,男人出轨,他们是同性恋。

还有最惊悚的一种可能,无论ta是男是女,总之ta是迷人精,男人和女人都爱ta!

天雷滚滚,陆嘉许倒吸一口冷气。

男人的话似乎堵住了女人的嘴,过了半晌,女人才声音发颤地说:“总之,我不会同意离婚的。”

男人声音冷淡:“随便你。”

男人转身,谈话就此结束,陆嘉许赶紧往后一缩,把自己严实地藏在灌木丛后。

男人大步流星地离开,看背影,高挑挺拔,是个气质非凡的青年才俊。

那女人却没有跟上去,陆嘉许蹲在原地,不知道是该走还是怎样。

蹲太久,脚已经麻了,她试着站起来,却眼前一花蹲坐在了地上,赶紧伸手拽一把灌木丛,灌木丛一晃,发出响声。

“谁在那里?”

来不及跑了,高跟鞋声近了,那女人一把拨开灌木丛:“是你?”

尴尬了,陆嘉许坐在地上,仰脸望着那女人,那女人有一张巴掌大的小猫脸,一双大眼睛噙着眼泪,刻薄的小尖下巴,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还真是眼熟的一张脸。

迟疑了一会儿,陆嘉许双手举起手里的纸杯:“那什么,你要吃冰激凌吗?”

陆嘉许说到“论三个人关系之可能性”的时候,沈关关的脸黑了一黑。

陆嘉许心虚地摸鼻尖:“那不是没想到那个ta其实是你嘛。”

沈关关懒得跟她纠结:“所以,你就把她带到家里来了?”

陆嘉许低头盯着脚点点头:“‘解铃还须系铃人’,我看他们离婚的导火索是你,就……”

沈关关抽她后脑勺一巴掌,转身走进屋子里。

屋子里,林觅已经把那盒光明冰砖吃完了,她吃得仔仔细细,盒子干干净净地放在茶几上。

沈关关在她身边坐下来:“叶枕戈为什么要和你离婚?”

林觅垂着眼皮:“因为你。”

沈关关:“……”

过了半晌,沈关关才心平气和地说:“不可能,婚礼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

话一出口她才想起来那天在蒂芙尼的相遇,自觉失言地捂住嘴巴。

果然,林觅冷笑:“真的吗?”

沈关关坦白:“没错,我们前些天是遇到过,一起喝了杯咖啡,但是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对他做任何超出朋友范畴的事情,也没有做任何暗示,他向你提离婚,绝不可能是受我教唆。”

林觅轻轻一笑:“我知道,他不是受你教唆……他是抓住了我的把柄。”

她抬起眼皮看着沈关关:“‘鹊桥仙’那件事情,是我干的。”

沈关关没有过多惊讶:“果然是你。”

今天坐在办公室里,她思考了半天幕后黑手,突然间,林觅的名字就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半年前的视频突然曝光,显然是策划已久,如此迅速地联系媒体,想必有一定的媒体关系背景。想来想去,嫌疑人只有两种可能:一,同行,二,仇人。

假如把嫌疑落到同行的头上,未免太抬高“鹊桥仙”,实际上“鹊桥仙”成立不过两年多,在上海的婚庆行业中并不是一个扎眼的存在,同行犯不着这样挖空心思耗费巨大财力来对付。

那么只剩下仇人。

与她反目成仇——无论如何麻痹自己,她都不得不承认,经过婚礼那件事,林觅已经把敌意赤裸裸摆到了台面上,又有媒体关系背景,除了林觅,还有谁?林觅的工作就是和媒体打交道,她深谙舆论的力量,也有足够的媒体资源。

所以,当林觅承认时,她并没有太过惊讶。

她只是冷静而苦涩地问:“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

林觅看着她,眼睛发红:“是啊,你什么都没做错,你从小活泼可爱讨家长喜欢,关心朋友友爱闺密善解人意,就连闺密抢了你的男朋友你也毫不在意,大大方方地帮她策划婚礼,你觉得自己完美极了,是吗?”

沈关关:“你没有抢我的男朋友,你和叶枕戈在一起的时候,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林觅提高了嗓门:“我就讨厌你这副仿佛一切为别人着想的嘴脸!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是这样吗?”

“我和叶枕戈在一起的时候,我爸妈都指责我,说我怎么可以抢闺密的男朋友。可是你多大度啊,你跟他们说,你和叶枕戈早就分手了,没关系,我和他的交往完全没问题。我爸妈被你感动坏了,直夸你是个好孩子。可是我心里知道,呸,你哪里是不介意,你简直开心死了。你自己心里知道,你们俩分手的原因完全在你,你觉得对不起他,你特别怕他因为你而郁郁寡欢,看到他又谈了恋爱,你心里简直卸下一个大包袱,道德枷锁全没了。是不是这样?

“我真讨厌死你了。我原本以为我抢走了叶枕戈,会让你觉得生气,会扯下你那张虚伪的面具,可是你没有,你的面具越戴越厚,越来越让我觉得陌生。

“曾经我对你多熟悉啊。七岁那年从老家来到上海,爸妈忙着打拼事业,其他小朋友嫌我一口土话,都不愿意跟我玩,只有你不嫌弃我。”

她抓起放在茶几上的光明冰砖包装盒:“我还记得,你拍着皮球朝我走过来,手里捏着几块钱,问我要不要吃光明冰砖,我们牵着手去买冰砖,那是我来到上海后第一次从同龄人那里得到的甜头。从那时起,一直到现在,光明冰砖都是我最喜欢的雪糕,十三岁前,我一直以为,我和你会是永远的好朋友,我会永远喜欢你,就像喜欢光明冰砖。”

“可是十三岁的时候你遇到了何之州,从那时起,什么都变了。你的生活总是围着他转,你把自己活活变成了他的卫星。我告诉自己,没关系啊。我们都会长大的嘛,肯定会恋爱啊,你只不过是早我一步而已嘛,我还是你最好的朋友啊。”

“我一直不喜欢何之州,不是因为他抢走了我的朋友,而是我一路看过来,清清楚楚地看到,在这段感情里你有多卑微。他跩什么呀,他不过是个穷小子罢了,凭什么对我的朋友这么不屑一顾?

“后来,他果然辜负了你。

“你失踪的那段时间我很担心很难过,我想,你独自一个人在外面,生活得该有多难啊。一年后你回来了,可是你却决定要摆脱有何之州的过去,而那个过去里有我,所以我也被你一并摆脱了,你有了新的朋友,新的事业,我之于你,完全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呢?我抢走了你的新男朋友,可是你根本就不在乎他。到头来,我就仿佛一个跳梁小丑。”

陆嘉许探个脑袋进来:“恕我直言,你真的挺像个小丑的。”

她索性推开门走进来,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嘲笑林觅:“你自己说,你这种不跟我天下第一好我就要说你坏话的样子,和幼儿园的小朋友有什么区别?拜托你,大姐,你清醒点,你都二十五岁了!”

林觅跳起来猛踩她一脚:“被抢走朋友的又不是你,你说什么风凉话?除了何之州,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了!”

陆嘉许猝不及防被踩一脚,愣了片刻后怒气冲冲地反驳回去:“我还不喜欢你呢,玛丽苏公主病,大脑发育停留在小学五年级,超自私没格调,恨不得全世界都围着你转,你当自己是太阳啊?送你一个字,作!”

林觅气得脸通红,一把抓住陆嘉许的头发把她按倒在沙发上,陆嘉许也“哎哟”尖叫着扯住了林觅的头发,两个人在沙发上撕扯成一团。

“砰”!“砰”!两个冰凉的东西砸到扭成一团的两个人身上,打断了她们的打斗。

沈关关抱着双臂俯视着她们,神情冷若冰霜:“停战,吃冰砖。”

于是两个人乖乖地爬起来,坐好,双手捧起砸在身上的光明冰砖。

沈关关踢一踢林觅:“挪一挪。”

林觅手肘撞一下陆嘉许,陆嘉许白她一眼,不情愿地往右边挪一挪。

林觅也跟着挪了一下,空出左边一块。

沈关关在林觅身边坐下来,她的手里也捧着一盒光明冰砖。

于是三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吃光明冰砖。

午后的风卷起窗帘,客厅里一片阳光灿烂。

问题毕竟不是一盒冰砖就能解决的,等到林觅泪痕终于干透了,沈关关问她:“和叶枕戈的事情,你到底什么打算?”

林觅有些迟疑,欲言又止,眼睛里一片茫然。

陆嘉许举手插嘴,一副终于让她逮到机会迫不及待的样子:“术业有专攻,找前夫哥啊,小白的事情前夫哥不就处理得很完美吗?”

不等沈关关反对,她抓起手机拨通了电话:“喂,焦大吗,前夫哥在不在?麻烦他来一下37栋,有大客户介绍给他。”

片刻后,她扭过头来,一脸遗憾:“前夫哥不在……焦大说他回德国了。”

回德国了啊……沈关关有些失落。

上个月他也回过一次德国,说是因为他的房东太太生病。

这次呢,又是为什么?

正发着呆,陆嘉许把手机强塞进她手里:“人不在,打个电话咨询下也好嘛……号码你知道的。”

沈关关撇撇嘴,没有反对,拿起电话走出客厅,走到外面花园里,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她敲下何之州的号码。

按下拨通键的时候,她的手指有片刻的迟疑。

四年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何之州打电话。四年来,何之州一直保留着这个号码,而她呢?早在那场未完成的婚礼后就把这个号码从联系人里删除了。

可是她怎么会忘记那十一位数字呢?

那是十年前,她送他第一只索尼手机时亲自帮他挑选的号码,末尾四位数是5299,因为99看上去像gg,关关首字母的缩写,5299,我爱关关。十六岁的沈关关,像所有同龄少女那样,矫揉造作浮想联翩,为华而不实的仪式和象征神魂颠倒。

在曾经的漫长岁月里,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的手机号码,却牢牢记得这十一位数字。

它和他一样,是她无论如何自欺欺人,都不能从生命中删除的痕迹。

等待了很久,电话才终于被接通。

“喂?”

隔着小半个地球几千公里的距离,何之州的声音温柔而略显疲惫:“关关?”

沈关关有些紧张地交换一下左右脚的位置,她死死盯着对面24栋门前的梧桐树,一片叶子摇摇欲坠地挂在枝头,不自量力地倔强地和西风较劲着,就是不肯轻易落地:“没什么……你在德国啊?”

何之州轻轻一笑:“是啊,事发突然走得急,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抱歉。”

沈关关问:“出什么事了?”

何之州叹息一声:“房东太太摔了一跤,情况不太好。她没有亲人,正好律师事务所也有一项业务在柏林……我这次可能会待得比较久。”

沈关关“嗯”一声,支吾了许久,才把话问出口:“不回来过年吗?”

下个月就是农历新年了。

话出口她又觉得后悔,忙拿林觅搪塞找补:“是这样的,觅觅和叶枕戈闹离婚,想咨询下你的建议。”

电话那边传来笑声,低低的、闷闷的。

何之州没有把话说死:“看情况吧……林觅的事情我略知一二。我的建议是,以他们的情况,最好不要找律师介入。既无子女争夺,又无财产纠纷,律师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不如让他们扪心自问,或者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沈关关“哦”一声:“那我就这样转告她了。”

何之州回她一个“嗯”。

沈关关讪讪地说:“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先挂了。”

何之州没有回答,沈关关怅然若失,刚要挂电话,那边突然传来一句轻轻的“关关”。

沈关关捏紧了电话。

何之州声音温柔:“下次出差,我会当面告诉你。”

沈关关脸颊发烫舌头打结:“没什么……你不需要……”

何之州接着说下去:“主动向妻子汇报行踪,是每个丈夫应尽的义务。”

沈关关的心里“咔嗒”一声,仿佛一把锈蚀的锁被钥匙打开的那一瞬间。

对面梧桐树上的枯叶终于放弃挣扎,认命地心甘情愿地打着旋儿飘飘坠落下来。

柏林。

挂掉电话,何之州转头看见房东太太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么温柔,是她?”

何之州点点头,推起轮椅:“她的朋友遇到点麻烦,向我咨询建议。”

房东太太在轮椅上换一个舒服的姿势:“很好呀,她终于肯主动向你求助了,这是一个好兆头。”

经过花店,她喊何之州停下:“帮我去买束花吧,要红玫瑰。”

何之州走进花店买了一束红玫瑰,房东太太把玫瑰花束抱在怀里:“陪我去个地方吧。”

她报出地址,何之州一怔。

她想去的,是一座距离这里不远的墓园。

何之州没有多问,推着轮椅朝那座墓园走去。

他们到达墓园时已是黄昏时分,何之州按照房东太太的指示,推着轮椅七拐八拐,终于在墓园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房东太太要找的墓碑。

那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泛黄,是一个笑容明朗的德国青年,墓碑上铭刻着他的姓名和生卒年:hans·werner,1937——1968。

这是……何之州诧异地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房东太太姓werner,邻居们都喊她werner夫人。

werner夫人弯腰把红玫瑰放到墓碑前,探身擦拭掉泛黄照片上的尘埃,她的眼神温柔而羞怯,饱含爱意,仿佛一个十七八岁恋爱中的少女。

“这是我的先生。我们在大学相识,一九五七年结婚,到一九六八年他去世,十一年的婚姻,实际上,却只有短短四年不到的相处时光。”

一九五七年结婚,四年相处,也就是说他们在一九六一年分开……何之州试探着问:“柏林墙?”

werner夫人微微一笑:“是啊,柏林墙。”

“那时我母亲住在西柏林,我和hans住在东柏林,一九六一年,一次吵架后,我负气回到娘家。原本刚到家就已经后悔了,但年轻气盛嘛,总觉得如果就这样回去未免太没面子,就想着,不妨住一晚,第二天再回去。

“谁知道,第二天一睁眼,整个世界已经大变样。

“最开始还觉得只是暂时的,或许过两天墙就倒了呢?hans也在电话里安慰我,说等到墙倒的那天,就带一束红玫瑰接我回家。

“没想到,墙一天比一天坚固,墙两边的人终于把这件事当了真,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想办法越过那堵墙……包括hans在内。

“一九六五年,墙建起来的第四年,hans企图翻墙来西柏林,被东德警察抓获,被判三年监禁,投进了监狱。

“他身体不好,出狱后没多久就去世了。他去世时墙依然坚固,我甚至没能参加他的葬礼。

“我曾经千万次地想,假如那天我没有和他吵架,假如那天我立刻回了东柏林……我们原本有机会白头偕老,到最后却只剩下我形影相吊悔不当初。

“我也曾经问自己,我和hans的悲剧,到底谁应该负责?是我们自己,还是那堵墙?问来问去,终究没个结果。其实弄清楚了又能怎样,hans已经不在了,这一辈子已经过去了。

“第一次走进你的房间,我就想起了年轻时的hans和我。river,你真幸运,生活在没有墙的太平盛世,不要辜负了自己的好运气和那个爱你的人。

“只要你还爱她,只要她还爱你。”

何之州站起身来,站在柏林一月初的冷风里,出神地望着不远处一对十指紧扣牵手离开的情侣。

过了许久,他轻轻说。

“是的,我还爱着她,她也还爱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