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关关点开视频。
是八月里许先生许太太的那场闹剧,事情已经过去快半年了,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被翻出来?
还有,这个视频是谁拍的?事情发生在“鹊桥仙”的办公大厅,当时在场的,除了“鹊桥仙”的员工,就是来咨询的客人们。
拍这个视频的人当初有什么意图?现在把这个视频爆料给本地大v,又是什么目的?
视频很短,从许太太那一记耳光开始,只有短短几十秒,没有拍到沈关关的辩解,或者说,是拍到了但是有意删掉了。
这个视频传达出来的信息非常简洁明了,如同配文:原配大闹婚介所手撕小三。
沈关关故作轻松地把手机扔回给小妹:“无聊,赶紧工作吧,上班时间再刷这些有的没的,扣你们奖金!”
她步履轻盈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关上门,她立刻打开电脑在微博上搜这条微博。
捉奸、离婚、分财产,这种事情最能戳中吃瓜路人的亢奋点,这条微博的转发量已经破万,沈关关强压住恶心点开转发,在转发队伍里赫然发现了几个熟悉的大v号:桃视频、咖喱资讯……都是一些擅长跟风或制造网络热点的大v号。
这样整齐划一而迅速的动作,必然是有人在后面操控。
转发评论里,网民们的言论堪称恶毒,把沈关关攻击得体无完肤。
沈关关不想再看,关上了页面。
如果她没有猜错,想必过不了多久,“鹊桥仙”和她沈关关的大名,就会被万能的网友“人肉”出来挂微博示众了。
到底是谁这样恨她,处心积虑败坏她的名誉?
婚庆中心老板破坏客户家庭,多有噱头多精彩,传出去对一家婚庆中心的声誉会产生多坏的影响?难道是哪家同行?
正思考着,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她接起电话:“喂你好,这里是‘鹊桥仙’……”
一连串脏话滚地雷一样地在她耳边炸开:“你怎么那么不要脸,破坏人家家庭,年纪轻轻不学好……”
沈关关“砰”地挂掉电话。
果然不出她所料,万能的网友速度可真够快的。
她想了想,干脆拔掉了电话线。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小妹怯生生地探头进来:“老板,前台电话都被打爆了,都是骂人的……”
沈关关烦躁地挥一挥手:“一律不接。”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沈关关伸手想要按掉,却发现显示的是通讯录联系人,姜阿姨。
姜阿姨是“鹊桥仙”的会员,她在“鹊桥仙”给自己的女儿报了名。
难道丑闻已经传到她耳朵里?
哎,无论如何,客户的电话总不能不接,哪怕被骂一顿也认了。
沈关关硬着头皮接起电话:“喂,姜阿姨你好。”
出乎意料,姜阿姨的声音仍旧温柔一如往日:“小沈啊,我是来跟你确认下晚上囡囡相亲的事情的……”
沈关关长舒一口气,这才想起来,给姜阿姨女儿姜小姐的首次相亲就安排在圣诞节晚上。
她连忙回答没有问题,再次跟姜阿姨确认了时间和地点,说好不见不散。
怕回到家会被陆嘉许和温小白缠着问个没完,下班后,沈关关干脆直接去了相亲餐厅所在的环贸iapm商场。
她买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平安果,坐在一楼中庭的长椅上无聊地等姜阿姨和姜小姐。
圣诞节临近,环贸iapm商场里自然也是一片其乐融融的圣诞氛围,今年的主题是“熊抱冰雪”,整个中庭被装点成冰雪蓝的风格,两只穿着花毛衣的大白熊牵着手溜冰,圣诞树、圣诞小屋……无论成年人还是孩子,都变得仿佛只有三岁,兴高采烈地在冰雪世界里钻来钻去,自拍合影。
沈关关百无聊赖地玩着手里的平安果,苹果都快被她玩熟了,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她蓦地想起何之州来。
她第一次送何之州平安果,是在认识的第二年,也是他们认识后的第一个平安夜。
放学后,她在何之州的教室找到他,他正踩在长凳上出黑板报,修长的少年如拔节的青竹,在金色夕阳里,好看得让人心惊肉跳。
沈关关仰望着他,双手捧着苹果:“何之州,平安夜平安。”
那时候她还不叫他婆婆,因为还没有听说何之州差点取名何金花的往事。
何之州头也没回,声音冷淡:“什么平安夜苹果,精明商家赚钱的把戏罢了。”
平安夜就要吃苹果,apple的发音可从来没有平安的意思。
沈关关哑口无言,眼珠子一转,理直气壮地说:“那你画什么圣诞老人,不也是精明商家赚钱的把戏?”
基督世界里的圣诞老人,原本不是现在这个广为人知的白发白须红衣红帽胖老头形象,这个形象,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由可口可乐公司一手打造的,确实称得上是精明商家赚钱的把戏。
沈关关笑眯眯的:“文化本身就是一个不断被丰富的过程嘛。中国的中秋节起源于先秦时期,到唐朝时成为固定节日,但是吃月饼的风俗一直到元朝末年才正式形成,现在大家中秋都会吃月饼,没有任何人觉得愚蠢啊。既然可口可乐公司可以创造圣诞老人,那为什么中国商人不可以创造平安夜吃苹果的风俗?”
何之州终于扭过头来,他眯着眼睛看她,声音清冷:“没想到你还挺会强词夺理。”
沈关关晃一晃手里的苹果:“一般一般,无他,唯有历史常识耳。”
何之州:“……”
他门门功课都名列前茅,唯有历史一塌糊涂。
沈关关把苹果凑到鼻尖深深一嗅。
平安夜……她这个平安夜过得可真够不平安的。
白天在公司里接到了无数个辱骂电话,朋友的慰问电话,认识但不熟的人刺探内情的电话……幸好她的父母享受人生环游世界去了,否则还要承受父母的诘问和关怀。
可是她接了那么多电话,唯独没有何之州的电话。
何之州这个王八蛋,他说等,就还真只是等啊,等什么,等她巴巴地一直跑回到十三岁那年去吗?
沈关关恨得牙痒痒,“咔嚓”咬下一大口苹果。
她使劲咀嚼着苹果,就像在咀嚼何之州的心肝。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晚上六点半。
约会时间是在七点,沈关关扔掉苹果核,去卫生间洗个手补个妆,一副元气满满良家少女模样上楼。
刚到餐厅坐下来,电话就来了。
是男方:“喂你好,沈小姐吗,我今天临时有事来不了了,麻烦替我跟女方说声对不起,谢谢。”
沈关关无奈:“丁先生,离约好的时间只剩一刻钟了,您突然说不来,这不大好吧?”
丁先生态度很坚决:“抱歉,我是真的来不了。”
他挂断了电话。
沈关关对天翻了个白眼。
还好她做这一行也已经有三年时间,各种奇葩都见过了,要不然非憋出一口老血。
电话又响了,是姜阿姨:“喂,小沈啊,我们马上就到了,餐厅在三楼是不是,等我们几分钟,在泊车。”
姜阿姨也是急性子,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得,男方临时放鸽子,可是女方都已经到楼下了。
这烂摊子只好由她这个媒人收场。
请女方吃一顿饭,把事情解释一下,再允诺会挑更好的会员介绍给对方,事情八成也就平息了。
正想着,姜阿姨到了。
姜阿姨拽着一个女孩子走进来,那女孩子满脸的不耐烦,一看就是被迫来相亲,手臂被母亲抓住,双手却还捧着手机不停地按屏幕,绝对是在玩游戏。
姜阿姨冲沈关关挥挥手,拖着姜小姐来到沈关关面前,把姜小姐按在椅子上:“你们聊,我还有事,九点半回来接囡囡。”
姜阿姨急匆匆走出去,姜小姐吊儿郎当地往椅子上一瘫,打游戏的动作越发狂放起来,嘴上也开始骂:“这是什么骚操作?这样也可以?”
她完全无视沈关关,沈关关轻轻咳一声:“姜小姐,你好,我是‘鹊桥仙’的老板,我叫沈关关。”
姜小姐面无表情地“哦”一声,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打不打游戏?”
沈关关犹豫一下:“打。”
姜小姐这才感兴趣起来,从手机后移出小半张脸:“打什么?《阴阳师》《王者荣耀》还是‘吃鸡’?”
沈关关小声回答:“《美食烹饪家》《梦幻花园》《旅行青蛙》《奇迹暖暖》。”
姜小姐:“哦。”
姜小姐放下手机,饶有兴趣地盯着沈关关:“沈小姐,其实今天我是为你来的。”
沈关关一头雾水:“嗯?”
姜小姐凑到沈关关耳边:“我看网上说,你勾引人家老公,被人家上门教训。”
沈关关的笑容僵在脸上。
姜小姐非常满意沈关关的反应,她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往嘴里塞一块泡泡糖,边嚼边含混地大声说:“我可不敢把终身大事托付给你,万一我好不容易看中个如意郎君,结果被你挖了墙脚,那可怎么办。”
她声音老大,引得周围人都转过身来,一脸疑惑地望着她们。
沈关关窘迫地揪紧了桌布。
姜小姐得意扬扬地吹出一个粉红色的泡泡。
突然间,有人搭上她的肩,沈关关转过身,惊讶:“怎么是你?”
何之州竖起食指“嘘”一声,绕过她坐下来,恰好坐在姜小姐对面:“你好,很抱歉我来晚了。”
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沈关关疑惑了。看他一身西装革履,清爽而专业的样子,大约是在这里和同事或者委托人吃饭。
沈关关早就发现,何之州穿西装时,有一种致命的英俊。第一次看见何之州穿西装,是在大学辩论赛上,看着何之州笔直的肩线,沈关关心潮澎湃,腿软得仿佛毫无知觉。
换言之,穿西装的何之州,简直就是行走的荷尔蒙。
姜小姐也是女人,自然抵抗不了何之州这位“荷尔蒙先生”。
看到何之州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就亮了,仿佛眼眶里安了两个两百瓦的灯泡,声音也变得甜腻如化掉的粉色棉花糖:“不晚不晚,我也是刚来呢。”
看来她误会了,误以为何之州就是她今晚的相亲对象。
沈关关哭笑不得,刚想解释:“姜小姐……”
沈关关放在桌子下的手,突然被狠狠地捏了一下。
好吧,何之州是故意的。
沈关关不再说话,静静地看何之州表演。
何之州眼角微垂嘴角上挑,露出一个无害而迷人的微笑:“姜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
姜小姐也摆出一副淑女姿态,嗲嗲地回答:“我是一个化妆师。”
何之州夸她:“化妆师,好职业,难怪今天姜小姐的妆化得这么妥帖,清新淡雅,媚而不俗。”
姜小姐被夸得心花怒放:“那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何之州谦虚:“不值一提,帮人打打官司,解决下纠纷。”
姜小姐的眼睛又亮了几度:“这么说,你是个律师喽?律师好啊,亦舒的小说里,男主角经常是律师或建筑师,我从小就对律师这个职业很感兴趣。”
何之州礼貌地问:“抱歉,亦舒是?”
姜小姐不解:“亦舒师太啊,香港女作家,都市女性的圣经。”
何之州抱歉地一笑:“原来是这样,见笑了,我并不是很喜欢读小说。”
沈关关对着天花板翻一个大大的白眼,装什么啊,他能不知道亦舒?大学的时候他们一起泡图书馆,有段时间沈关关沉迷亦舒,把书架上亦舒所有的作品都翻了个遍,他看专业书她就看亦舒,遇到喜欢的句子还强行读给他听,他捂上耳朵也不行,她掰开他的手,强行大声给他灌输经典语录。
不知道亦舒,在姜小姐这里显然不是减分项,她表示谅解:“男生嘛,不看亦舒很正常的,不知道你平时有什么消遣?”
何之州:“我喜欢逛逛博物馆看看画展什么的。”
姜小姐赞叹:“你的兴趣可真高雅!前段时间上海博物馆举办了一个大英博物馆百物展,你有去看吗?”
何之州摇摇头:“那倒没有。”
姜小姐微微面露失望,却听何之州继续说:“年初刚刚去参观过大英博物馆,没什么必要再在上海看一遍,还要排队,太浪费时间了,正好我那段时间也在忙工作。”
呵呵,沈关关内心吐槽,那段时间你难道不是在忙着纠缠你前妻我?
沈关关的脚背被轻轻蹍了一下。
话题又扯回到工作上,显然姜小姐对何之州的职业很感兴趣,咨询了他好几个法律上的问题,又听他讲了几件法庭上遇到的趣事,旁敲侧击地打听何之州的收入状况……
沈关关百无聊赖地看着他表演。
他可真能演,演了足有一个半钟头。
一个半小时后,何之州抬起手腕看表:“都这么晚了,不影响姜小姐睡美容觉了,我们下次再约吧。”
姜小姐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一定要记得约人家哦。”
沈关关打了个寒战,摩挲一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何之州迷人地一笑,按铃喊服务生买单。
服务生端着盘子走过来:“你好,一共是五百八十三。”
何之州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皮夹,抽出一张卡递给服务生。
在他掏皮夹的时候,一个小本本被带了出来,滚落到了姜小姐面前,姜小姐拿起小本本:“你的东西掉了……”
声音戛然而止。
姜小姐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那是一本结婚证。大红色的结婚证。
姜小姐的脸绿了,她的手颤抖地指着何之州:“你你你……”
沈关关的脸也绿了,何之州这个神经病还真是走哪儿都带着结婚证啊!这结婚证是长在他身上了吧!他的本体其实是这本结婚证吧!
何之州镇定自若:“姜小姐,给你介绍下我的老婆,沈关关小姐。”
他一把搂过呆若木鸡的沈关关。
姜小姐终于吼出来:“你耍我!”
何之州耸肩:“是你自己想太多,从头到尾,我都没说过我是你的相亲对象啊。”
可不是,从头到尾他连名字都没自报过。
姜小姐气得哆嗦:“你们这对狗男女,你这个王八蛋……”
何之州打断她,故作惊讶地说:“一分钟前姜小姐可不是这么说的,还叮嘱我一定要记得再约你呢。”
姜小姐瞠目结舌。
何之州揽着沈关关站起身来,冷笑道:“看来我魅力不小,谈了一个半小时就让姜小姐春心荡漾。那么姜小姐,你凭什么觉得,我老婆在有我这样优质配偶的情况下,会去勾引一个谢顶的中年油腻男?”
他倾身从姜小姐手里拿过结婚证,在她耳边轻声说:“姜小姐,八卦有风险,嚼舌需谨慎哪。”
他牵着沈关关的手,扬长而去。
一直到何之州把车开出停车场,沈关关才放声大笑。
何之州直视前方,充耳不闻。
终于笑够了,沈关关抹一把泪花:“你不怕一上来就被拆穿?”
何之州口吻笃定:“做律师和媒人呢,要学会察言观色,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是被逼来相亲,这才把对她妈妈的怨气发泄到你这个媒人身上。对于相亲对象,恐怕她一丁点也不关心,八成连对方的照片都懒得看。”
沈关关不服气地说:“那你怎么能确定她就会被你迷得春心荡漾?”
何之州余光觑她一眼:“你不就是个前车之鉴吗?”
沈关关翻了个白眼,不再看他,扭头去看窗外的夜景。
其实,她想问他今晚为什么也在那里,想问他这些天去了哪里,想问他知不知道今天网上的传闻,想问为什么今天他都没打一个电话给她……但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难以启齿。
如今他和她的关系这样微妙,他们是空有法律关系的夫妻,未得圆满的情人,半释前嫌的怨侣……
该用什么样的口吻对他进行诘问,才能显得既不僵硬又不过分亲昵?
想来想去都觉艰难,索性不开口,总好过出糗。
在一片沉默中,他们到家了。
车子停在37栋和24栋中间的小路上,沈关关推开车门,讪讪地道一句“晚安”。
何之州也淡淡地回了句“晚安”。
沈关关脚步迟缓磨磨蹭蹭地走到37栋门前,拉开铁门,穿过小花园,打开大门。一直到她走进客厅关上门,何之州也没有喊她。
沈关关咬咬嘴唇,心有不甘地在内心咆哮:这不科学!
说好的逃婚一时爽,追妻火葬场呢?她陪陆嘉许看的那些破镜重圆类小说,渣男都会变忠犬的呀,何之州这是怎么回事?导演,剧本不对,这段掐了重拍!
陆嘉许裹着睡袍哆哆嗦嗦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你总算回来了。”
沈关关做个打住的手势:“不许问,再问自杀。”
陆嘉许满脸奸笑:“哎呀,我不是问那破事,我是想问,前夫哥送你回来的?”
沈关关一脸平静地看着她:“嘉许,你不该做设计师,你才应该做媒婆。”
陆嘉许讪笑:“行了,我不问了好吧?都快十一点了,睡觉吧。”
沈关关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你没听天气预报说吗,晚上可能会下雪,这可是上海今年的第一场雪,圣诞节初雪,多有意义。想象一下圣诞老人驾着驯鹿带着礼物来到上海,洒落一场鹅毛大雪……”
陆嘉许打个哈欠:“要等你自己等,我画了一天图纸踩了一天缝纫机,困到要炸了。”她哈欠连天地回了自己的卧室。
温小白也早就睡了,沈关关只好换好睡衣,一个人来到阳台上。
平安夜的风有些冷,深蓝的天空上散乱地飘着云层,但见半轮月,未透一点星。沈关关给自己泡一杯热茶,在秋千长椅上坐下来,独自等待着初雪的到来。
雪迟迟不来,她等得昏昏欲睡。
直到脸上感到一点凉意,她才骤然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洁白。真的下雪了!
她站起身来,朝弧形栏杆走过去,靠在上面,探身出去伸出双手接飘落的雪花,轻盈冰凉的雪花一落在手心即刻融化,很快她的掌心就变得湿漉漉的,头发也变得湿漉漉的。
在阳台上玩雪不够过瘾,她干脆跑下楼去。
这场圣诞初雪下得很大,整个庭院里已经是一片白茫茫,沈关关不忍破坏自家庭院里的洁白,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贴着墙根走出大门。
路上已经积了一层雪,沈关关蹲下身来,掬一捧雪捏成雪球朝24栋大门砸过去,“砰”的一声,在24栋大门上糊了一团白。
真可惜,万籁俱寂,全世界都睡着了,这样好的雪景,只有她沈关关一个人欣赏。
突然间,她听到娇嗲的一声“喵”。
循声望过去,一只橘猫正轻盈地跑过来,洁白无瑕的雪地被踩出一串小小的梅花印。
这是本小区的流浪猫橘座,美貌肥胖但高冷,来无影去无踪,每天骗吃骗喝但绝不给摸,老周、陆嘉许、焦大均曾败在它手下,手背皆增添挠痕三至五道。
放在平时,沈关关是绝对不敢招惹这尊大神的,毕竟橘座就是本小区的元首本小区的灵魂,普通人如沈关关唯有低眉敛目俯首称臣。但是这纷纷落下的鹅毛大雪助长了沈关关的嚣张气焰,让她大胆起来。
沈关关蹲下来,涎着脸靠近橘座:“橘座,如此良辰如此夜,这么棒棒的雪景,欣赏的人只有你和我,咱们俩这么有缘,何不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聊聊诗词歌赋聊聊人生哲学?”
橘座冷冷望着她,没有拒绝。
沈关关的咸猪手颤抖着朝橘座伸过去。
“喵”的一声长叫,橘座腾空而起,踩着沈关关的肩膀,踏雪寻梅,灵活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沈关关一个趔趄,“扑通”坐在地上。
偷鸡不成蚀把米,沈关关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脚踝似乎扭到了,一使劲就钻心地疼。
她绝望地环顾四周,已是深夜,家家都闭门熄灯,她出来玩雪也没带手机,难道要她匍匐着爬回家去?
这画面,想想都惊悚。
突然间,身后传来“咔嗒”一声响,沈关关费力地扭过腰去看,24栋的大门被推开了。
何之州走出来,径直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嘴角微扬:“这么多年了,你平地摔的本事不减当年啊。”
沈关关平衡力极差,用何之州的话说,她小脑发育不健全。左脚绊右脚平地摔这种老毛病就不说了,曾经有一次两个人一起搭公交,到站急刹车,沈关关一个没站稳,拽着何之州倒退踉跄了一整个车厢。
沈关关气急败坏地辩解:“才不是平地摔!”
何之州耸肩:“我知道,不过,因为调戏一只猫而摔跤,也没比平地摔高级到哪里去嘛。”
沈关关恍然大悟,原来她刚才独自犯蠢的全过程他都看到了!
那24栋为什么一直都关着灯?
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何之州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就喜欢暗中观察。”
他蹲下身来,架着她一条胳膊把她扶起来:“走吧,送你回家。”
踉踉跄跄来到37栋门口,沈关关一摸口袋,低声叫:“糟糕!”
她忘了带钥匙。
她懊恼地看着大门,早知如此,上次有人上门推销指纹锁的时候她就答应了。
她只好扯着嗓子喊人:“嘉许!小白!”
半夜三更,当然无人回应。
沈关关问何之州:“你带手机了吗?帮我给她们打个电话。”
何之州不动声色地假装摸一摸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果断否定:“没有。”
他建议道:“她们都睡着了,你总不能在雪地里待一晚上,不如先去24栋借宿一晚?”
沈关关纠结:“不好吧……”
何之州懒得听她纠结,手直接往她腋下一抄,把她整个人凌空抱起来,转身朝24栋走去。
世界很静,蜷缩在他怀里,沈关关只听见落雪声和他的呼吸声。
片刻后,她乖乖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们终于进了24栋的客厅。
何之州把沈关关放在沙发上:“你脚扭伤了,我去拿冰袋。”
他转身朝厨房走去。
沈关关坐在沙发上,好奇地环顾四周。
这是她第一次进24栋。
24栋的格局和37栋大致一样,因为屋主是风骚的焦大,所以整体也并没有太过强烈的男性化风格,反而有着和37栋相似的明亮柔软。
何之州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脚踝疼吗?”
沈关关没有回答。她被突然涌上的情绪哽住了。
多年前,在装修37栋的时候,对于她和何之州的婚姻生活,她有过很多幻想,沈关关骨子里是一个传统的人,她的幻想大多都与人间炊烟相关,比如黄昏时分,他在客厅看电视,她在厨房煮羹汤,问他一句,晚上吃红豆汤好不好?他回答说,随便。后来这些幻想随着何之州的逃婚而宣告破灭,她一度以为,那些幻想再也不会有成真的一天了。
而现在,她坐在这里,一幢与37栋如此相似的房子里,只有他和她,他在厨房里,她在客厅里。与她的幻想换了个身份,但依旧如此契合。
甚至,他们确实是夫妻,至少在法律上是的。
幻想以一种奇妙的难以预想的方式得以实现。
那么,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呢,在固执什么呢?沈关关问自己。
何之州拿着冰袋回到客厅,就看见沈关关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穿着冬天的睡衣,粉白相间的条纹,鼓鼓囊囊毛茸茸,眼神放空,鼻尖冻得小丑似的发红,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何之州一颗心蓦地柔软下来。
他走到沙发前蹲下,手放在沈关关的膝盖上,握住她一条小腿:“你脚扭了,不该这样坐。”
他抬起她扭伤的小腿,轻轻搁在自己膝盖上,脱掉她的地毯袜,脚踝果然已经肿了起来。
何之州把冰袋小心翼翼敷上去。
乍一被冰,沈关关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被何之州握住小腿:“别动。”
他的手心很温暖。沈关关没有再乱动。
何之州一手握着她的小腿,一手按在冰袋上,低着头垂着眼睛,专心致志的,仿佛这个冰袋就是整个世界。
他说:“这几天,我回了趟德国。”
沈关关“嗯”一声,他继续说下去:“在德国那两年,房东太太对我很好,最近她生病了,我就回去看看她。”
他这是在向她交代自己的动向吗?就像一个丈夫向自己的妻子做交代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