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振旗鼓

好小的手,我心里微微发颤,骨骼小到精致的程度,手指朝内蜷缩,令人一握在手里就有种必须要小心翼翼的感觉,因为唯恐稍微一用力会将这个小孩的骨头捏坏。

“这孩子不会跑,连路也走不了,我就一直用手抱着他,上哪都得抱着,我抱着他去借钱,去求大夫给他治病,去坐车。我们坐了好久的车,颠颠簸簸,没好好吃喝,也没歇脚的地方。可他不哭也不闹,懂事得很,知道大人愁着咧,他就不添乱。多少大夫都说没治了,手术太难,风险太高,要做这个还得来大城市的大医院,还要好多钱,我跟他爸就算卖血也治不起。我们没办法了,给人家医生下跪也没用,一家子只能抱在一块哭,我边哭边跟他说,娃啊,下辈子投胎可要长眼,找家有钱的投……”

年轻的父亲在一旁咳嗽一声:“你跟人家医生扯这些干啥?”

“我就是求她,跟咱们娃拉拉手,做那个手术小心点,让咱们娃平平安安出来,还能这么再拉拉手……”

我心里一震,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口吻说:“你们要理解,这个手术很复杂,小孩身体弱,他要承受的风险系数很大……”

“大夫,您是说,娃就算做了手术也活不长?”男人问我。

我抿紧嘴唇,然后说:“应该说,不做手术就绝对活不长,做了这个手术,还有一线希望。”

他抬起头,眼神愁苦地看向自己泪眼婆娑的老婆,随后一拍大腿说:“那成,做吧。”

我说:“那待会儿有护士会来找你们签字,准备一下,孩子明后天就能做手术。”

年轻的母亲愣愣地看着我,终于像听懂了一般,含着泪,点了点头。

我刚想转身,却发现手指被孩子轻轻攥住。

他努力扬起头,大大的黑眼睛看着我,讨好一样冲我笑了笑。

我忽然就眼眶热了。

我从这个笑容中读到很多东西,比如他犹如小动物一样的本能,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很麻烦,他怕别人讨厌,这种恐惧大概根深蒂固,战胜了一般孩子对医生和医院的恐惧。在他看来,也许我这身白大褂还代表某种神秘的力量,有可能治愈他的神秘力量,他不敢在我面前哭闹或者任性,他不敢惹我厌烦。

他其实怕我。

也许这种认知来自他以往的求医生涯,是牢牢铭刻在记忆中的,到底得经历多少次那样的事情,才能让一个小不点具有这样的本能?

我心里很不好受,于是蹲了下来,跟他对视着,然后,我朝他尽可能温和地笑了笑,把他的手掌在我掌心摊开,然后贴到我脸颊上。

那只手真是太小,实在太小,小的我几乎感觉不到它触碰的力度。

但孩子脸上露出正常孩子也会有的,爱娇而害羞的表情。

我再度站起来,摸摸他的发顶,然后冲他的母亲点点头,转身走出病房。

我知道这个过程其实有点煽情,但我就是眼眶湿润,胸口憋闷。我低下头,匆匆擦掉眼角的泪痕,然后快步走去会议室,在那,帕曼教授召集手术组成员,要拟定一期手术方案。

在手术的前一天晚上,我抱着傅一睿的腰,坐在他膝盖上问他:“哎,你会想要有自己的孩子吗?”

他眼中露出明显的喜悦:“你想为我生一个孩子吗?”

我翻了个白眼说:“拜托,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单纯提个问题,你愿意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后代吗?”

他淡淡一笑说:“一般情况下不会想,但如果我们的孩子突然来临,我会欣然接受的。”

“也就是说,你不会主动去追求有后代这个结果。”

“我曾经觉得,我能为人类做的唯一贡献就是不将后代带到这个世上,因为人生充满无趣和痛苦,犹如负债,得不偿失是一种常态,我不想我的孩子再重复这个过程,”他耸耸肩说,“不过现在我改变了主意。”

“嗯?”

他搂紧我的腰说:“我觉得生活还是公平的,幸福而美好。我的孩子值得为此受苦。”

我摇头说:“别太轻易说受苦这两个字,你不知道一个孩子受苦意味着什么。不用饥寒交迫,只需要得个先心病,这孩子就堕入苦海了。”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有那样一个孩子,我得心疼成什么样,说不定会诅咒我受孕的那一天,”我笑了笑,“连令我受孕的那个男人一块诅咒。”

傅一睿点点头,淡淡地说:“说不定你会庆幸那个被你诅咒的男人一直待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对着那种状况束手无策。”

我叹了口气,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说:“一想起这个,我就不敢想象我有后代。”

他一顿,拍拍我的臀部说:“行了,你该好好去睡一觉,明天有场硬仗要打。我抱你去床上?”

“好啊。”我搂紧了他的脖子。

第二天,我跟着帕曼教授走进手术室,在门外的时候我稍微站了一下,等着他们把那个孩子推进来。他还没送进去麻醉的时候,我弯下腰看他,他冲我笑了笑,问:“会痛痛吗?”

“不会。”我对他说。

“会有糖糖吃吗?”

“等你好了,会有,”我点头说,“张医生给你买。”

他谨慎地跟我碰碰手指尖,然后就推进去麻醉了。我换好手术服,仔细洗刷了双手,邓文杰站在我身边笑着说:“今天看起来精神抖擞得很哇,像个女哥斯拉。”

我斜觑了他一眼说:“等着吧,我马上就会像电影中那样把东京踏平。”

“张,准备好了吗?”帕曼微笑着问我。

“好了。”我说。

“那跟我来。”

我们鱼贯而入,孩子已经闭上眼深深入睡,我看了一会儿他低垂的长长睫毛,负责麻醉的两名麻醉师对帕曼教授点点头。

帕曼晃晃脑袋,环视一周说:“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加入我们的美妙旅程,希望你们喜欢,开始吧。”

他冷静地吩咐护士递给他手术刀,于是我们开始这项复杂而精妙的针对人类幼童心脏的纠正和重建工程。我作为第二助手,一站到这个位置上,发现往日的信念和训练技能又重新回来了,我严格地执行帕曼的指令,与邓文杰、麻醉师和体外循环师配合默契,我们就像一部开足马达配合无间的机器,一起朝前开进。

“好,诸位,我们很幸运地给小宝贝完成了动脉导管结扎,现在开始疏通右心室到肺动脉的通道,扩大右心室心腔,护士,给我放点音乐。女士们先生们,我们距离胜利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大家别松懈斗争,护士,”帕曼提高嗓门,“音乐呢?”

护士按了音响开关,我们当年喜爱的那个摇滚乐队的歌立即传了出来。

“张,我还记得你头一回做我的助手,畏畏缩缩得像只鹌鹑,”帕曼低头边干活边说,“现在你像个女战士,这样很好。”

邓文杰在一旁笑着说:“是女哥斯拉,教授。”

帕曼抬头带着笑意瞥了我一眼,又立即低头,说:“哥斯拉这个名称不错,很斗志昂扬。”

“嗯,所有阻挡我的东西我都会毫不留情踏碎它。”我低头作业。

“好,下面是重建心室到肺动脉的通道,各位,这孩子会恢复健康的,”帕曼说,“今天以后,他的肺动脉会哗哗地发育起来,就像春天里疯长的野草一样坚韧有力。”

“那是,我现在已经在期待二期的根治手术了。”邓文杰说。

“我则是头疼该给他买什么糖,”我说,“软糖还是硬糖,水果糖还是棉花糖,这是一个问题。”

等我们缝合好将孩子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我才猛然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我竟然站了五个小时。

“张医生,干得好。”帕曼脱下手套口罩说。

“谢谢您教授。”我真心诚意地跟他道谢。

帕曼对其他人说:“先生们,谢谢你们配合我完成了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大家疲惫的脸上都笑了,也不知道谁带头鼓掌,于是我们全都鼓起掌来。

我走出去,小孩的父母流着泪看着我,脸上带着说不出来的恐惧,直到我笑着点点头,那位妈妈才哇的一声号啕大哭,爸爸也用手背抹着泪,泣不成声。

我对他们说了声谢谢,这是我应该说的一句话,感谢他们让我治疗他们的孩子,感谢他们让我有救赎的机会。

小孩在重症监护室内待了六天,情况稳定后就转回普通病房。

他现在已经又能笑了,我过去给他做检查时给他带了一只质地柔软的玩具棕熊,还有一小盒色彩斑斓的水果软糖,装在同样是棕熊形状的透明塑料糖盒里。

在征得我的同意后,小孩母亲给他拿了一颗放在鼻子边闻着,他快活得眯了眼睛。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小手,他拽住我的手指头,示意我低下头来。

我有些诧异,但顺从地低下头,小孩小心翼翼地把手掌贴在我脸颊上,然后咧开嘴笑得异常欢乐。

我也笑了,摸摸他的头发,让他贴了我的脸一会儿,才站起来。

“张医生,娃咋样了啊?”

“情况很好,”我说,“不过还是要小心,恢复得越好,二期手术就能越早做。”

他的父母都不约而同问:“那再做一次手术,娃就好了?”

“要活蹦乱跳可能还是有难度,但跟正常孩子那样上学,生活自理是没问题,”我笑着低头问小娃娃,“以后就能跟别的小朋友去玩了,高兴吗?”

“高兴。”他奶声奶气地说。

大家闻言都笑了,我跟他们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又过去请负责这个病房的护士多照看那个孩子点,然后走出病房,觉得心情很舒畅。

在拐弯的地方我遇到邓文杰,他把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笑眯眯地看着我。

“领导,你这么笑而不语我最紧张,说吧,有什么事?”

“没,就是觉得那个开胸狂人张旭冉又回来了,我心甚慰啊,”他笑着说,“跟我来,我那有几个手术就安排给你做,妈的,我忙得脚不沾地你倒有心思闲逛,小心我扣你奖金。”

我挑起眉毛看他:“你不会想把事堆我这儿好抽身干吗吧?”

“猜对了,”他笑着说,“我想休假。”

“啊?”我惊诧地低喊一声,忙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你不是,从来不休假的吗?”

他耸耸肩说:“从来不休假不意味着永远不休假,我年纪大了,不能像邹国涛那帮小年轻那样没日没夜地干活了,我得劳逸结合,有段完整的时间想想自己。”

“你也好意思说自己年纪大了,怎么突然要想想自己?”

“对,思考一下自己的生活该如何选择,要不要改变之类的问题,”他淡淡地说,“你知道,一种生活重复得太久,难免会厌倦。”

“邓文杰,你说这种话令人很想抽你知道吗?”我毫不留情地说,“看看你自己,年轻有为,事业有成,长相又不俗,身为一个异性恋者还深受女性欢迎,你不觉得比起很多人,你在这无事喟叹很无聊吗?”

“那又怎样?”他嚣张地说,“我为什么要和别的人比较?他们比不上我是理所当然的,问题在于,我这么优秀,生活完美无缺,但是我还是觉得不够。”

“哪里不够?”

“说不上,”他有些懊丧地垂下长睫毛,然后说,“我有个模糊的感觉,我的生活当中肯定缺失了至关重要的什么东西,我现在说不好那到底是什么,有了它会给我的生活带来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我想,如果我有了这个什么东西,也许我整个人会从此完全不同吧,那样的话,詹明丽对我也会改观……”

我打断他说:“对不起啊邓文杰,但我这么听着,好像觉得你在将詹明丽跟你的生活意义联系起来,你这种观念本身就经不起推敲,因为你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维特了。”

邓文杰皱眉说:“你可能误会我了,我不是说詹明丽成为我生活的意义,我只是有点不明白,我身上到底缺少了什么东西让詹明丽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如你所说,我觉得自己还算一个颇具魅力的男性,为什么我以往能吸引别的女性的东西,詹明丽都不感兴趣呢?”

“因为她经历了生活,”我淡淡地说,“她经历了生活的洗礼,她不是一个散发荷尔蒙吸引雄性来交配的雌性动物,她是一个独立美丽的女人,她还是一个母亲,你不能拿你的男性魅力来打动一个母亲,知道了吗?”

邓文杰困惑地看着我,随后问:“那你呢,你为什么能接受傅一睿那样的怪胎?”

我想象了一下傅一睿的笑容,他笑起来弧度很浅,不仔细观察不容易发现,但一旦发现了,那种笑容却是经久不衰的,我还没回答,邓文杰已经说:“行了行了,别说了,看你一脸小女人的幸福样,张旭冉,这种表情真的很不适合你。”

我哈哈大笑,点头说:“答对了,他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女人,嗯,就是这样。”

邓文杰扬起眉毛说:“听起来好像某种隐晦的性暗示。”

“去你的,”我笑着说,“赶紧的,哪个病例要移给我,咱们去完成交接工作。”

我们为此忙了好几小时,好在邓文杰现在手上的病例并不是很复杂,以我的专业水准应付起来绰绰有余。他显然已经跟老主任打过招呼,老主任居然也没刁难他,只说:“劳逸结合很重要,小邓啊,你利用这个休假,顺便把个人问题解决了吧。”

邓文杰的脸瞬间拉长,老主任很热心,还对他说:“你要没对象,我给你介绍一个,我爱人单位有不错的博士,配你也配得上。”

我忙打岔说:“主任您别替他操心,他那种人怎么会没对象,是对象太多,挑花了眼。”

“那可不好,对待恋爱婚姻问题还是要严肃的。”

“对,您使劲教育他一下,”我唯恐天下不乱说,“让他别乱祸害我们女同胞。”

邓文杰瞪我,我没理会他,笑呵呵地转身出去,把空间留给邓医生接受婚姻问题再教育。等他被教育够了出来时,我也已经差不多做完了手头的工作,在他要兴师问罪前先抢先说:“别火了,我给你赔罪,邀请你去一次私人聚会怎么样?”

“不是很想去。”他兴味索然地拒绝我。

“有超级大美女哦,”我笑呵呵地说,“是你喜好的那种类型哦,去吧?”

“说实话,我现在对美女没兴趣,”他说,“这件事没劲透了,再遇上一个美女又怎样?无非重复以前的事而已。”

“那要是那个美女是詹明丽呢?”我笑呵呵地问他,“你也没兴趣?”

邓文杰眼睛一亮,问:“她也去?”

“是啊,她是我阿姨的心理医生,我阿姨办的聚会,肯定会邀请她,不过,有人刚刚说了没兴趣,那我还是邀请李鼎良医生……”

“你请老李去干吗?这种聚会适合他那种已婚男士去吗?”邓文杰立即截住我的话,恨恨地说,“赶紧的,把时间地点告诉我,少废话啊。”

我笑嘻嘻地告诉他时间地点,并约好了届时一道前往。

下班后我跟傅一睿一起回家,趁着傅一睿在做饭,我溜进厨房顺便跟他提了这个聚会,傅一睿一面切菜一面点头说:“我们当然也去。”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高兴地笑了,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说,“好极了,这下阿姨不寂寞了。”

“没有喜欢不喜欢一说,你很重视跟你阿姨的感情,换言之我自然也必须重视她,去个聚会不是很正常吗?”他皱眉说,“哎,你别抱太紧,我都不能好好切东西了。”

“哈哈,就是要勒死你。”

“你以为自己是蟒蛇啊?”他带笑问。

“不,我现在是猴子,”我屈起一条腿勾住他的小腿,笑嘻嘻地说,“现在玩爬树。”

傅一睿“啪”地一下放下菜刀,转身把我抵在墙壁上深深吻了下来,然后拿手背摸摸我的额头,哑声说:“猴子,不如我们来试试另一种爬树方式?”

我嫣然一笑,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说:“好啊,但是容我提醒你,傅医生,你身后烧的汤开了。”

傅一睿低骂一声,放开我,转身继续去侍弄我们的晚餐。

我靠在墙上带笑看着他。这是个无风平静的普通傍晚,我们今天都不需要上手术台,一天工作下来也不觉得劳累,所以有空闲和心情自己动手做饭。他的手艺比我好,所以通常都是他掌勺,我打下手,两个拿手术刀为生的人做起厨房细务来也毫不含糊。然后时间到了,汤锅里的浓汤汩汩冒泡,厨房里充斥着一阵香气,那边肉菜已经准备下锅翻炒,而另一旁的电饭锅也显示白米饭快要煮好。

我通常在这种时候会很饿,于是傅一睿总会先舀一碗汤给我,让我喝了填下肚子,等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我不知道别人的家庭生活怎么样,或者说别的女人对家庭生活如何设想。想必每个女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套规则,我们这种相比之下可能效率低下,或者不够精美,或者谈不上有条不紊,出来的东西味道也未必有多好。但我觉得这个过程很踏实,像脚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心里有底,想起明天不再虚无或者慌张。

我已经有很久没参加过私人聚会,于是穿什么衣服成了一个问题。

原本它不算问题,我的衣柜里有两条多年的旗袍,在我看来,旗袍是一种最好的衣服,不仅在于它能完美凸显女性的线条,还因为它很简单又端庄,它既适合日常又适合参加晚宴舞会。

我在美国的时候,每到需要参加party就穿这个,把它当成晚礼服,配上高跟鞋或者绣花鞋,连首饰都不需要搭配,最多最多,也就是往脸上薄薄施上一层胭脂。

这对我来说,就已经是正式到不得了的衣着打扮了。

回国后,聚会明显没有在美国那么多,而且就算参加,也没有规定女士必须穿礼服入场。渐渐地,这两条旗袍被束之高阁,今天打开衣柜一看,它们已经被湮没在我无数的西裤和衬衫、外套里面。

所以当傅一睿问我准备好去参加聚会的衣服没时,我随口说:“还用准备什么呀,柜子里的旗袍拿出来一穿不就得了?”

傅一睿拉开我的衣柜,皱着眉从里面拎出那条粉色软缎旗袍,目光中尽是挑剔和不赞同。

“哎呀,这个已经很好了。亲爱的,你忘了,以前在美国的时候我穿这个他们都叫我中国娃娃。嗯,或者应该翻译成瓷娃娃,你看,孟阿姨最会挑了,她说这个颜色我穿得起,正合了粉面含春的意思。”

“你阿姨说的是十八岁的你,”他冷冷地说,“十年后你要再穿这个,只当得起四个字。”

“人面桃花?”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说:“是花落水流。”

我撇嘴,拿着它在镜子前比画,无比遗憾地发现,现在虽然眉目仍然依旧,内心却不再是那个少女的心,穿这个衣服,还真是因为装嫩反而显老。

“行了,别照了,”傅一睿从我手中抽走那条旗袍,“我给你买新的,不要旗袍,咱们挑条正式的裙子去。”

因为他这句话,我接下来的两天一下班就被他拖着在各大服装店试衣服,傅一睿秉承他在手术台上的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地替我挑晚装,我被一大堆各种颜色、各种面料、各式设计的裙子弄得头昏脑涨,早已分辨不出穿这件与穿那件有什么区别。

在我看来,那无非都是女人用来遮蔽身体的材料而已。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我要浪费大量喝咖啡、看小说、上网看医学资料的时间来研究拿两块什么布把自己包裹起来。

难道包裹了不同的布,我就不是张旭冉了吗?

但傅一睿不肯退让,他坚持我必须试穿,必须配合衣裙一会儿撩起头发一会儿放下头发。我像个傻瓜一样呆愣愣地穿着各种华美的衣裙在他跟前晃,这个人眼中沉静无波,脸上毫无表情,两片薄唇一张开,吐出来的必定是难听话。

“后面的裙裾怎么这么长?跟拖把似的。”

“抬头挺胸,你现在穿的是价值你一年年薪的裙子,别搞得像偷来的似的。”

“胳膊和腿的比例不是很好,这件裙子遮盖不了,换了。”

“金黄色太俗,银灰色太像太空服,你是去参加晚宴,不是去上宇宙飞船。”

……

在他的“毒舌”中,我的耐性终于告罄,我随手抽了一条纯黑的裙子,冲着他说:“就这条,不合适就拉倒,我没那闲工夫陪你在这浪费时间。还有啊,傅一睿,无论我穿什么裙子,我也还是我自己,如果你看不顺眼,那你最好调整你的标准来迎合我,而不是要我去迎合你。”

我确实有点冒火了,对我来说,我并不认为男友应该介入到替自己决定穿什么衣服的程度,尤其是当着售货小姐的面,这种话分外令我难堪。

我飞快地换了这条黑色裙子,出乎意料的是,它显得格外合身,而且样式简洁高雅,类似丝绸的面料紧贴着皮肤格外舒服。我穿着它,走出试衣间,傅一睿原本脸色不太好看,但在瞥了我一眼之后,终于眼中一亮,站了起来,双眼微眯了一下,屈尊地点了他尊贵的头颅说:“就这条吧。”

导购小姐喜出望外,我忙回去试衣间把衣服换下来,将裙子交给那位小姐去包装,同时掏出自己的银行卡准备付账。傅一睿抢先了一步,将他的卡递过去,沉声说:“用这个。”

大概他的声音充满了威慑力,那位小姐犹豫一下,立即接过那张卡,看也不看我手上的另外一张。我收起卡,瞥了他一眼,发现他脸又拉下,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个男人还在生气。

大概是因为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抢白他,冒犯他神圣不可侵犯的尊严?我皱了眉头,决定暂时不理会他,也不跟他费口舌争论谁对谁错。我们默默地付了账,走出商店,坐上车,一直到车开进楼下车库,我们还是没有说一句话。等他锁好车,我提着新买的贵裙子跟他进了电梯,他还是双唇紧闭,眼睑下垂,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跟我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