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蹑手蹑脚回到卧室,脱下衣服钻进被子里,紧紧抱住傅一睿。
这个男人是暖的,实在的,属于我的,无可取代的。
他是我的现在,希望,他也是我的未来。
等进了家门,我忍不住一把攥住他胳膊说:“你什么意思?要跟我冷战吗?”
傅一睿淡淡瞥了我一眼,把胳膊从我手里抽出,默默地一个人走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心里涌上一阵失落感,既而又有一股怒气冒上来,我噌噌地走到他跟前,把袋子往一旁一扔,对着他说:“傅一睿,你现在能不能不要那么幼稚,有什么话摊开来说不好吗?”
“我以为你不喜欢听我说话。”他冷淡地说。
“我没有说过不喜欢,好吧,我对你大部分的话还是愿意听,但有些话,比如你刚刚在服装店里当着别人的面说我的那些,很抱歉,我确实不愿意听。”
傅一睿坐正身子,说:“我没觉得自己说错。”
“是,你没错,”我提高嗓门,“你没一句说错。但说对了又怎样?有必要那么绝对正确吗?我是不完美,是有很多缺陷,而且我不打算修改这些缺陷,但这些你不都早就知道吗?坦白说,我觉得你那些正确无比的话语只有一种效果,那就是令我觉得很难堪。”
傅一睿的脸瞬间阴沉了,他盯着我问:“你觉得我的意见令你难堪?”
“是这样没错。”
他点点头,站起来说:“行,我也不是天生就愿意给你意见,既然你不接受,我无话可说。”他冷笑了一下说:“也许不是意见本身不能接受,是因为由我说出来,所以你无法接受,对吗?”
“你在暗示什么?”我怒了,“傅一睿,有话你明说!”
他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忍住,末了深呼吸了一下,换了种口气说:“算了,今天的事不适合再讨论下去,如果你觉得我不对,我道歉,就这样吧。”
他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传来玻璃杯相碰的声音,我看见他倒了杯威士忌加冰块,扬起脖子喝了一口,他拿杯子的手似乎在微微发颤。
我不由觉得有些后悔,也许不该小题大做。傅一睿我认识了这么多年,他的脾性就是这样,善于管理自己,跟我在一起就难免想要按照自己那一套连我一起管理。但他显然缺乏沟通的经验,而我也不是那么能服从管理的女人。
我们这一晚上没再争吵,但也没再亲热说话。到了时间上了床,我们也没有如常拥抱在一起。我不知道傅一睿怎样,但我一晚上没有睡好,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想也许是该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谈谈。
我承认对一个传统的中国女人而言,傅一睿这样的对象很可靠,可靠到也许你在不知不觉间就会将决定权交付到他手里。因为他比你理性,也比你聪明,那么也许你就会习惯由他按照他喜欢的方式来规整你的生活,从而忽略了这其实是男人不容置疑的霸权的一种变相表现。
而我认为,即便再深爱一个男人,我也该保有属于我的隐私范围。我知道一个女人交付所有去爱一个男人是什么样子,我想起孟阿姨说的话,她告诉我,当她蓦然回首的时候,发现长达三十年的婚姻中,她除了做孟太太之外一无所有。
我知道我们该好好谈谈,可惜接下来连着几天我们俩都非常忙。
环市高速公路上出了一场交通意外,一辆公共汽车为避免与一辆私家车相撞,打斜掉下高架桥,车上五十六名乘客死伤不定,伤患被分派到我们医院来,一时间,整个外科人满为患,所有的外科医生都跑动起来,协同工作,为抢救更多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等这阵忙乱过去,已经到了孟阿姨在家里举办聚会的时间。我回家打扮了下,穿了那条黑裙子,戴上我很少戴的珍珠耳环和项链,化了淡妆擦了口红后给傅一睿发了短信,提醒他今晚别忘了参加,我先去孟阿姨家等。
过了很久他才给了我回复,很简单的六个字:工作忙,争取去。
我想起他们科确实有几个因公交车起火而烧伤的患者需要动手术,于是也没催促他,自己打了车去孟阿姨家。
进门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布置得漂漂亮亮,长长的餐桌上摆满自助餐点,当中放着一大捧新鲜的小朵玫瑰花。整间屋子灯火通明,孟阿姨穿着宝蓝色的裙子,姿容美丽,正拿着酒瓶替端着杯子的客人倒酒。
她一见我来立即笑开了,把酒瓶递给一旁的汤医生,朝我走了过来,抱住我说:“哎哟,小冉啊,今晚上可真漂亮,你自己买的裙子吗?这裙子很适合你,不错不错。”
我支吾了一下说:“那个,是傅一睿买的。”
“哦?”孟阿姨抬眼看我,好笑地调侃说,“怪不得,我还在奇怪,你这孩子怎么突然间懂穿衣打扮了?”
我笑着说:“行了阿姨,我的穿衣品味您都笑了几十年还不厌啊,哎,那边那位太太好像在找您。”
孟阿姨转头,笑着朝那个人打了招呼,对我低声说:“那位是我的老朋友了,我过去应酬她一下。你自己该吃吃,该喝喝,别拘束啊。对了,詹医生已经来了,在那边呢。”
我说:“行,你别管我,我去找詹明丽。”
孟阿姨点头离开,我四下看了看,并没有看见詹明丽的身影,倒见到不少孟阿姨以前的女性朋友。看来她的精神状况恢复得不错,不然不会想重建自己的社交网络。
我端起一杯饮料朝阳台走去,一拉开门,就看见詹明丽斜倚着栏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冲她一笑,问:“要喝什么?我给你拿来。”
“不用了,我这有喝的,”她指了指一旁放着的酒杯,脸上有点泛红,笑着说,“过来,陪我吹风。”
我走过去,发现她今天穿一件银灰色的窄裙,外面披着棕色披肩,散着长长的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倦怠却美丽。她斜瞥了我一眼说:“哟,这裙子不错,挺适合你。”
“我却老怀疑会不会被它绊倒,”我低声抱怨说,“感觉像粉墨登场的戏子一样。因为套了这样一条裙子,连一举一动都突然被拘束了,莫名其妙就想向淑女靠拢。这算什么心理?嗯?”
“从众心理,”她咯咯地笑,“淑女是一种公众领域而不是私有领域的产物,你想像淑女,是因为你进入一个被看的位置,你在下意识想象在众人眼中你看起来如何。这对别人来说没什么,对你来说有点奇怪,怎么,你遇到什么事了?”
我淡淡一笑,低头端详自己手上的杯子,轻声说:“遇到一个古老的话题,男人想装扮自己的女人,而女人拒绝被男人装扮。”
“噢,傅一睿是个大男子主义者,我以前没提醒过你吗?”
“你没有。”我说。
“那我肯定是忘了,”她笑嘻嘻地看我,“行了,别郁闷,至少你现在看起来比你平时的样子漂亮一百倍,证明男人对你的装扮还是有效的嘛。”
“嗯哼,”我不置可否地说,“所以我该藏在这条裙子后面?”
“你该喝点东西,然后回去跟傅一睿大战三百回合,在床上征服他,同时告诫他别他妈的多管闲事。”詹明丽笑呵呵地说。
我吃惊地瞪圆眼睛,说:“詹医生,你刚刚说了粗俗的话。”
“哦?”她问,“我没告诉过你,我喜欢说粗话吗?”
“没有。”
“那你现在知道了,”她笑着说,忽然低呼一声,转身压低嗓门问我,“妈的,为什么邓文杰出现在这里?你不会故意把他邀请过来吧?”
我笑了,朝正在客厅东张西望的邓文杰招手,然后对詹明丽说:“邓医生最近情绪沮丧,甚至说出要休假思考人生这种听起来很晦气的话。作为他的好友,我觉得需要帮他疏导一下心理,因此只好拜托你……”
詹明丽咬牙说:“张旭冉,你是来给我添乱的吧?诅咒你一辈子被傅一睿管得死死的!”
我挑起眉毛说:“噢,好可怕,果然疯狂的女人该离远点。他过来了,哈哈,你好好听他倾诉吧。”
我幸灾乐祸地迎向邓文杰,跟他寒暄几句后,便把空间留给他跟詹明丽。
我走了几步后转头,正看到詹明丽强撑着笑脸听着,而邓文杰则一脸诚恳认真地说着,估计他又说了什么诱发詹医生暴力倾向的话。我笑着摇摇头,自己去餐桌边吃东西,正吃着,突然门铃响了。
孟阿姨过去开门,但她半天没回来,我觉得奇怪,于是放下手里的碟子走过去,却听见她在那义正词严地说:“不,小姐,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没有这个人,再说一遍,我这没有你要找的人。”
“阿姨,她找谁啊?”我探头过去,却正看见一个金发白人女孩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外,她见到我眼睛一亮,快走两步上前用英语问:“请问你是张吗?张旭冉?”
我眼前一黑,觉得有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四肢,这个女孩的脸我无比熟悉,她的左边脸比右边脸大,但这样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貌,即便我曾经深深嫉恨过她,我也不能否认她很美。是的,这张脸比照片上看到的还要漂亮,她是孟冬在战地结识的情人。
那个让他顿悟到真爱的女孩。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见到这个女孩,也从没想过如果我见到她,我可能与之交谈的话语会是哪些。
因此我在最初的时间,只是看着她沉默不语,我发现我看到她后心情很微妙,没有那种明确而强烈的憎恶,但也有本能的排斥。
我仔细端详她的脸,确定对着这样一张脸,我没有嫉恨,可是,我也不会喜欢。
但她看着我的眼神却流露出如释重负的欢喜,我不知道这种欢喜从何而来,就我跟她之间的尴尬关系而言,我实在不认为我们有什么必要见了面要如劫后重逢的朋友那般面露微笑。
孟阿姨在一旁焦急而为难地说:“冉冉,你进去,别管这的事了,进去吧。这位小姐,你有什么话跟我说,我们旭冉不适合跟你谈话……”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姑娘已经踏前一步,伸出双臂重重地拥抱了我。
我被她弄得一惊,伸出手本能地想推开她,但是与此同时我却听见她带着呜咽的声音:“我一直期待能见到你,感谢上帝,这一天终于来到了,真是太好了……”
我试图从她的怀抱中抽离,谨慎地说:“小姐,你是不是放开我好一点,你抱得太紧了。”
她放开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拿指尖拭去眼角的泪痕,她果然是个美人,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确实不失赏心悦目。但问题在于,我没有责任也没有兴趣去欣赏这种美,于是我说:“你找我,那个,有事吗?”
“我受孟的托付,把他的遗物带来给你,”她冲我笑了笑,说,“对不起,我还没介绍自己,我叫索菲亚·萨福里,如你所见,孟在最后的日子里,是我陪伴着度过……”
我心里涌上一阵熟悉的刺痛,这时,我听见孟阿姨哑着声音问:“小冬,他走的时候,怎么样?”
“很平静,”索菲亚含着眼泪说,“子弹瞬间就击穿他的脑部,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孟阿姨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呜咽着问:“也就是说,他没受苦?”
索菲亚摇摇头,吸了一下鼻子强笑说:“没有,他来不及痛苦就去了。”
“也,也算他的福气……”孟阿姨哽咽难言,我也闭上眼,这时汤医生出来了,他诧异地看了看我们,忙过来问:“怎么啦?好好的,怎么都哭了?紫筠,发生什么事了?”
“老汤……”孟阿姨擦着眼泪说,“这位小姐,她,她在小冬去的时候就陪在小冬身边……”
汤医生脸上浮现出一丝心疼,他过去拍拍孟阿姨的肩膀,无声地安慰她一下,然后说:“那个,既然是客人,就别站着吧,进去坐下,小冉,你是不是带她进去……”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示意索菲亚跟着我进屋。我将她一直带到阳台,那里詹明丽和邓文杰还在说着什么,看我带着索菲亚过来,全都露出诧异的神色,我强笑着说:“对不起啊,我要征用这里……”
詹明丽站了起来,打量了索菲亚一下,然后点头说:“当然,邓医生,我们换个地方。”
她率先走出阳台,邓文杰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跟着走出去,临踏出时,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索菲亚,低声问我:“是,那个人?”
我苦笑了一下,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不用一个人面对她,我们就在那儿,需要的时候喊一声。”
我低声说:“谢谢你。”
他冲我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阳台这里只剩下我跟名为索菲亚的女子两人。我轻声叹了口气说:“请坐吧。”
她坐下,我又问:“想喝什么?”
她想了想说:“给我一杯水,谢谢。”
我出去为她倒了杯水,孟阿姨担忧地过来拉住我低声说:“小冉,不管她跟你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小冬的事已经过去了……”
我很感激她能说这句话,我知道若不是因为爱我,她作为一个母亲,断然不会说出儿子去世是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我伸手抱抱她,然后说:“我知道,阿姨放心吧。”
“嗯,有事叫我啊。”她说。
“好。”
我走进阳台,把手里的水杯递给索菲亚,她接过后喝了一口,说:“我不能喝别的,因为我怀孕了。”
我心里一惊,看向她,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微笑说:“已经怀孕八周,我刚刚知道的。”
我舔舔嘴唇说:“那个孩子……”
她看向我,忽然笑了,说:“不是孟的,天,时间都不对啊。”
我莫名其妙松了口气,为自己的神经质哑然失笑,然后在她身边坐下,轻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怀孕,不然刚刚就该立即邀请你进来。”
“没关系,”她冲我眨眨眼,“我以为你会冲上来扇耳光呢,你没有那么做,我已经很高兴了。”
我被她说得笑了起来,她也笑,气氛忽然变得没有那么凝重。
“我早就想来看看你,”索菲亚端详着我说,“你大概不知道,有段时间,我简直非常嫉妒你。”
我瞥了她一眼,哑声说:“彼此彼此。”
她笑容加深:“我知道你们中国人的观念,订婚就跟结婚了一样,所以你一定认为我是坏女人,没关系,我不后悔爱过孟,他至今还是我心中美好的回忆之一,我必须跟你坦诚这一点。”
我扬起眉毛,说:“女士,我没认为你是坏女人,也不打算干涉你建构自己的美好回忆,只是你不觉得,你跟我说这些不太合适吗?”
她放下杯子,用那双动人的蓝眼睛看着我说:“如果道歉能令你好受,我道歉。”
“不用道歉了,”我摇头说,“孟冬最后选择了你,别说我们没结婚,就算结婚了,他也有更换伴侣的权利,当然你给我带来一定程度的伤害,但与他的离开相比,这个伤害显得没那么严重了。”
“你说得对,说到底,我们都只是失去他的女人而已。”她叹息一声,捧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我心里有些茫然,抬头看向外面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晚风吹拂,往事如烟,我吁出一口气,然后用较为轻松的口吻问:“你刚刚,说有孟冬的遗物要交给我?”
“哦,是的,”索菲亚低头把随身带着的手袋打开,她从里面拿出一沓信封,用绸带绑得整齐漂亮,递给我说,“这些,都是孟最后写给你的信,他一直没寄出去,大概是缺乏勇气,我想。”
我接过,信封上潦草地写着拉丁字母,是孟冬一贯的风格。
“我看过其中的一封,因为当时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不知道那是什么,请你原谅,未经你同意我擅自看了一封,”索菲亚柔声说,“看了他的信,我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自责。一开始我并不了解他在难过什么,抱歉,我之前太年轻,我不是很懂人的感情,尤其是中国男人的感情。我以为我们俩在一起感觉很好,彼此相爱就够了,虽然他订过婚,但解除婚约选择他更爱的女人不是应该的吗?孟是一个洒脱迷人的男人,他热情勇敢,做事情具备决断力。我以为他做出离开你的决定,并没多大困难。可是,我发现他开始变得暴躁,没有耐性,他仿佛无时无刻不处在挣扎和彷徨中,一会儿抱着我说他爱我,一会儿又推开我说让我离他远点。可以说,跟你解除婚约后,他仿佛陷入了严重的精神危机。”
我觉得眼睛干涩,心脏像被看不见的钝刀慢慢割着,分明是疼痛,但又仿佛与疼痛相隔遥远,有种痛过之后的麻木。我哑声问:“后来呢?”
“他这种状况持续了好几个星期,白天还好一点,到了晚上,他就把我赶开,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反复地写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给你写信。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用电邮,明明能够实时让你收到,但他不用,坚持用手写,写完了却从不寄出……”
“因为他认为手写的信件才是信件,”我愣愣地说,“我们以前的通信都是手写的,一直到后来才改成电邮。”
“听起来有种古典的浪漫。”
我苦笑了一下,想起在美国时,每天去开信箱,等到他的来信时那种雀跃和欢欣,已经恍若隔世。
“我承认,看了他的信件后,有一度,出于嫉妒和悲伤,我想毁掉它们。”
“为什么不毁了呢?”我问她。
“因为我想我还是爱过他的,”她含着眼泪对我说,“就像我说过的,我见证了他如何在枪林弹雨中拍照,我知道他有多勇敢,我也知道他有多才华横溢和充满魅力,虽然他未必像我爱他那样爱我,但我还是愿意记住他,纪念他。”
她把手搭在我拿着信的手上,微笑说:“我想你也一样,对吗?”
我默然地点点头,问她:“你还爱他?”
索菲亚绽开一种美丽的微笑,说:“我想我永远都会爱他。”
“很好,”我哑声说,抚摩着信封上熟悉的字体,重复说,“很好。”
“可是他爱你,”索菲亚对我说,“他太习惯去爱你了,这种习惯根深蒂固,他改不了。”
我轻笑出声,然后说:“你让我感觉,可能你才是最了解他的人。”
“我是的,”她耸耸肩,笑着说,“所以我没法真的生他的气,我甚至觉得要替他完成遗愿,来这亲眼见你一面,把他送不出去的信交到你手里。”
“你是个傻瓜。”我讷讷地说。
“谁知道呢,也许谁都是傻瓜,”索菲亚笑呵呵地对我说,她的笑容忽然微微停顿,然后说,“张,那位男士朝我们这看了很久,他是不是找你有事?”
我忙转头,却看见傅一睿静悄悄地站在阳台外,默默地看着我。
他的视线落在我手里的那叠信上,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就想把信藏到身后,他眼中掠过一丝悲伤,我立即领悟到自己的行为不妥,忙站起来迈出几步,他却已经失望地转身,掉头而去。
我顾不上索菲亚,追了出去,但傅一睿速度很快,我跑到门口,他已经进了电梯,我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就这样悄然阖上,电梯里的男人掩着脸,垂头不语。
这一瞬间,我心疼得无以复加。
我觉得自己像被人遗弃的小孩,天地之大,忽然间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惶惶然回到孟阿姨那,跟她说了两句后就道别了,我必须去追傅一睿,直觉上,我知道自己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就再难挽回了。
但我没有找到他,回到家时家里一片黑暗,他根本没回来。我打他的电话他关机,又给他们科打电话过去,赵护士长说他没回去。我这下真的着急了。在家里等到深夜,傅一睿仍然没回来,我不得不打电话给詹明丽和邓文杰等朋友,都说没见过傅一睿。我坐立不安,想出去找他,又不知道从何找起,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如果傅一睿有意不见我,我根本没办法找到他。
我一个人愣愣地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但在心烦意乱之下,我根本没心情看那里面播放什么节目。等得太久,我禁不住在沙发上蜷缩睡着,等我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我爬起来冲进卧室厨房,但都没有看到傅一睿的身影。
他一晚上没回来。
像他那么自律的人,要一个晚上不回来,那就意味着事情严重了。
不是误会那么简单,而是长久以来的,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由于缺乏沟通的勇气,因为这件小事而全部引发出来。
我第一次扪心自问,这个男人对我意味着什么,我不认为这个世界谁离开谁不能活,但是,如果这个男人离开我的话,我会损失什么?
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就觉得不寒而栗,像坠入冰窖一样浑身发抖。
是的,没有他我无疑是能活下去,凭着强大的自我控制力,我也不会活得有多糟糕。但问题是,我会很不快乐,很恐惧,那种一脚踏空,不知会摔到哪里的恐惧。
那叠孟冬写的信被我放在一边,在这个时候,我没有翻看它们的欲望,生平第一次,我准确地感到,在我的生命中,孟冬已经成为过去了。
我走进浴室洗了个澡,对着镜子掐了掐脸颊,因为缺乏睡眠,我的黑眼圈看起来突兀而明显,我不得不拿粉扑了扑。然后进厨房给自己弄了牛奶和三明治。我食不知味,但强迫自己必须进食,因为我要有力气去找傅一睿,我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这样我才会冷静,并能跟他更好地沟通。
我去了医院,今天早上有我的一个并不复杂的手术,所以挑了两个住院医当助手。邹国涛也是其中一个,我在现场做了示范后,便示意他做给我看,邹国涛喜出望外,小心翼翼地开始操作,我一边看他做一边给予指导,并在他做完后给予应该的赞誉。
手术很顺利,三个小时后我们将病人缝合好推出去后,我脱下手术服,洗完手后准备去整形外科找傅一睿。邹国涛在我背后叫住了我,他跑上来跟我说:“张医生,等一下。”
“有事吗?”
“没事,”他微微涨红了脸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我耸耸肩说:“如果是为了刚刚的事,你无须道谢,作为带你的前辈,这是我该给你的机会,而且你也完成得不错。”
“我,我以前还那么说你……”
“别说了,”我微微一笑说,“你真不用感谢我,当年如果帕曼教授没给我机会,不会有今天的我,每个医生都是这样成长的,加油。”
他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不再跟他废话,转身快步离开,在拐角的地方我看见邓文杰匆匆赶来,他看见我立即迎了上来,把我拽到一边,低声说:“旭冉,出事了。”
“什么事?”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傅一睿,”他一时语塞,为难地说,“傅一睿他出了点事……”
我吓得腿都发软了,立即问:“你说清楚,一睿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啊你!”
“不是什么大事,可也不算小事,我刚刚从那边过来,据说今天早上他有台手术,就前段时间车祸的病患,一个削痂植皮的手术,但他不知怎么回事,站在手术台上大半个小时不动,然后转身就走,说做不了了。”
“怎么会这样?”我大惊失色,“他是最讲责任感的……”
“你也别太着急,他们科另外有医生接手了那个手术。”
“他人在哪儿呢现在?”我问。
“不知道,”邓文杰摇头说,“你给他打个电话吧。”
“他不接,”我强笑说,“谢谢你跟我说啊,我会找到他的,别担心。”
“你们,出了任何问题,都要记住心平气和地处理,”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说,“还以为你们俩都是理性成熟的人,没想到也会有矛盾,看起来后果还挺严重。”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去哪儿找他了,放心,我会解决的。”
他点点头,拍拍我的肩膀走开。
我返回办公室,把我的背包背上,走出心外科的楼层,走向门诊大厅,从那搭电梯直上顶楼。楼上风很大,我把吹拂到脸上的头发拂开,往我那个秘密基地走近了些,果然远远地看见傅一睿抱着手臂坐在那凝望远处的身影。
我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觉得心里慢慢地开始填进去一些东西,那些因为他离去而被挖空的角落,在看到他的这一瞬间,慢慢地开始充实。
那个我思考了一整晚的问题,关于这个男人有多重要的问题,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思考,对已经有既定答案的问题苦苦思考,这简直就是自己找麻烦。
我慢慢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坐下,傅一睿没有侧头看我,只是在我要坐下的时候冷声说:“等等。”
我一愣,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条男士手帕,展开了铺在身边,这才说:“坐。”
我微微一笑,坐下来,轻声说:“我现在觉得,你真的很龟毛。”
“嗯,我还不会积口德,”他淡淡地说,“我还有很传统的大男子主义,如果可能,我甚至会希望你辞职在家当全职太太。”
“你从来没说过这些,”我斜瞥了他一眼,感兴趣地问,“还有什么,你一起说。”
“我还喜欢我的女人照我的喜好打扮,照我的生活习惯作息,我还希望跟她组成的家庭能大事听我的,小事听她的。我从小见惯了疯狂的、有心计的女人,我特别希望我的女人能温柔体贴,给我家庭的温暖。”
我勾起嘴角,悄悄碰了下他的胳膊说:“哎,我觉得你其实该娶孟阿姨。”
“胡说八道什么。”他的“面具脸”出现了裂缝,带着怒气瞥了我一眼。
我哈哈大笑,把头靠在他身上,转过鼻子嗅了嗅,皱眉问:“有酒味,你昨晚去哪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哑声说:“在通宵酒吧喝酒。”
“难过了?”我问。
“不是难过,”他吁出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手,“我在想我有点坚持不下去了,都这么久了,多少年了,看起来好像跟你在一起,但实际上,我甚至从来没听你说过你爱我。”
我问他:“你想听吗?”
“什么?”
“那三个字。”
“不想这样听,”他推开我,深呼吸说,“你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了,影响的程度超出我的意料,甚至连我的工作都受到打扰。你已经知道早上发生的事了吧?没错,我从手术室逃出来,因为我看到我的手在发抖,如果我坚持做那个手术,我会害死人。”
“没事的,”我摸摸他的胳膊,“你们科有其他医生过去顶替你的位置。”
“这是不可原谅的,从自己的工作岗位上跑掉,感觉就像逃兵。冉冉,我想,如果你一直不爱我就算了吧,你有努力去想爱我,我知道,但这种事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算了,我还是回美国,我觉得这里也待不下去……”
“一睿,”我打断他,抱住他的胳膊,轻声说,“我很怕。”
“什么?”
“你昨晚不在,我很怕,”我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是胆小的女人,你知道,可是我真的怕了,一睿,你不能不管我。”
“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