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振旗鼓

“张,我还记得你头一回做我的助手,畏畏缩缩得像只鹌鹑,”

帕曼低头边干活边说,

“现在你像个女战士,这样很好。”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被叫去我们科主任办公室里谈话,因为他是科里的一把手,连邓文杰都得给三分面子的老主任,所以我心里有点紧张。

我自忖自己最近的行为算得上爱岗敬业,虽然没有进手术室,但做一个二线医生还算称职。我整理了白大褂后敲门进他的办公室,老主任正在埋头写东西。我在他跟前站好了,轻声说:“主任,您找我?”

“是啊,小张,我们科下个月很荣幸地请到美国心脏权威专家詹姆斯·帕曼教授来这里做为期一周的研讨交流,我听说你曾经是他的学生?”

我心里一惊,忙说:“是。”

“那太好了,你负责接待他,”老主任笑着说,“想必他也会很乐意再次见到你。”

我咬了咬下唇,点头说:“好的。”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乐意,”主任问我,“怎么,帕曼先生很难相处吗?”

“不,”我忙摇头,“他是个很宽厚的长者,给过我很多帮助。”

“既然如此,你该高兴才是,重逢恩师是件大好事,呵呵,等你到我这个年龄,才会明白以学生的身份去见老师永远比以老师的身份去见学生要好。”

“为什么?”我忍不住微笑了。

“因为你不用看着他们长大然后顿悟自己老了,”他笑着补充,“对了,你准备一下,帕曼教授可能会亲自做一次心脏瓣膜手术,如果他同意,那么你需要充当他的助手。”

“但是我……”

“怎么,你有什么困难吗?”老主任问。

我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没。”

“那好,就这么定了,”老主任笑呵呵地说,“去忙你的吧。”

我点点头,走出他的办公室,我知道他一直以来都是个正派严谨的外科医生,而这样的人愿意给我第二次机会,实在令我感动,同时也说不出不识好歹的拒绝话语。但我出了门却明显感到自己脚步虚浮,心里空落落地莫名其妙产生恐慌,几个月前的那种无从着力感仿佛又重新回到我的体内,也许它们从没离开过,只是我善于自我欺骗和自我掩饰,从而强迫自己忽略它们。

鬼使神差地,我走到当初在我手上丧命的那个男孩最后待过的病房,当时他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情况一切良好,所有的数据都表明他的生命还牢牢地在我们的控制之下。

于是我离开了他,那一刻我的职业道德让位给了自身难以承受的情感纠纷,我因此受到了惩罚,我永远地失去了我的病人。

就算理性追究起来这不算一起医疗事故,就算我并没有影响医院其他二线三线医生对他的及时抢救,就算邓文杰后来一再对我暗示,那种突发情况,即便是他当时在场,能做的也未必比其他医生做得多,做得好,他也可能会回天乏术,但我就是无法原谅自己。

我看着那张空空的病床,挪不开眼睛。

“喂,你在看什么?”一个人忽然打断我的冥思。

我转过头,不远处站着一个男孩,五官俊美,穿着打扮就如街头的嘻哈少年。见我看他,不觉挠挠头发,走过来说:“你不会忘记我是谁了吧?”

我想了想,认出了他,这是傅一睿的异母弟弟,许麟庐的小儿子。

但我此刻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于是我冷淡地点点头,继续注视那张病床。

“喂,你真不记得我了?我是许一涛,傅一睿是我哥,你不是自称是他女朋友吗?你果然是骗我的吧?”

我仍然不理会他。

“哎,你看什么呢,那张床有什么好看的?上面什么也没有啊,你傻了?受刺激了?傅一睿甩了你了?”

“闭嘴。”我冷冷地喝止他。

他闭上嘴,不情不愿地站在我身边,一同探头看那张病床,不过安静了两分钟,他又忍不住鼓噪起来:“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在凭吊什么人?那个人在这里死掉的对吧?是你的老情人?哇唔,看你脸色这么臭,真被我说中了?不是吧,我随便乱猜的……”

“许一涛,”我皱眉,转过头瞪他,“你不去陪你爸你妈在这瞎扯什么呢?”

“哦,我爸已经摘掉呼吸器了,他只要一能自由说话,我们俩就不能在一个空间里共存五分钟,我妈怕我再把他气出个好歹来,就把我赶出来了。唉,”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说,“为什么父母和孩子不能相互理解呢?”

“因为这种事本来就不是必需品,”我不耐烦地说,“父母和孩子相互理解成为朋友之类,不是生活的必需品。”

他微微一愣,问:“什么嘛,明明是他一直老觉得自己是对的,我都无法跟他沟通。”

“那你呢?你难道不是也一直没听他的,他也没法跟你沟通啊。本来就不想相互沟通的两个人,干吗老做白费力气的事?”我匆匆下了结论,“总之就是你要求太多了。”

他听得一愣一愣,末了吹了下口哨,对我说:“你可真酷。”

“还行吧。”

“吃吗?”他递过来一管硬糖,是柠檬口味的。

我接过掰开一颗丢进嘴里,硬邦邦的糖块在唇齿间碰撞发出声音,一股浓烈的柠檬薄荷味瞬间弥漫开,我微微眯眼。

“好吃吧,这是我治疗忧郁症的秘方,”他笑嘻嘻地说,“我妈说我有硬糖瘾。”

我微微笑了,含着糖说:“你这么小有什么忧郁症。”

“你不科学了吧,忧郁症不挑患者年龄。”他低头掰开糖纸,也含了一块在嘴里。

“无论如何,你还没资格让人死在你手里。”

他点头:“那倒是,但我差点让一个人死掉,这算不算个事?”

我偏着头看他。

“因为我不耐烦跟着那群蠢里蠢气的实习医屁股后面整天干量体温、缝伤口、擦仪器或检验粪便这类事,于是我在急诊室擅自给人动了个小手术,结果出了点错,准确来说那不是我的错,是跟我合作的那个小护士的错,她太紧张,以至于将肾上腺素的剂量弄错了。”

“什么小手术?”

“没什么,割盲肠,很简单。”

“你没经过任何医生的允许擅自割开一个人的肚子,这不简单,”我正色说,“你这是对病人生存权的漠视。”

“得了,别又来一个说教的。在我看来,医生如果尊重病人的生存权,那医学就无法进步。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每一种新的治疗法不是建立在对无数病人进行试验的基础上。”

我笑了:“错误就是错误,你只是割盲肠,不是做尖端手术,别给自己的低级错误贴金好吗?”

“那你呢,你在这凭吊你的病人,他就会起死回生?你的错误就不是错误了?”他尖刻地嘲讽我。

他说得没错,这个小混蛋。我转过头,决定不再搭理他。

“好了好了,我说错了行不行,喂,那个病人真的很重要?”他凑过来,拿胳膊肘碰我,“你认识他?他是你朋友?”

“不认识,”我哑声说,“我只记得他年纪比你小一点,看起来发育不良,皮肤白里透着青。”

“你对他干什么了?”

“在他术后的关键时期,我没在这儿。后来他出状况了,抢救不过来。”

“于是你就不断假设如果你在就好了,如果当时你没离开就好了,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

“我也有过一次这种经历,”少年轻声说,“在我小时候,那会儿我哥还住家里,我有点怕他,不过也想引起他的注意,于是一天到晚找他的小麻烦。他从来不理会我,哪怕我把他的书丢到地上,把水洒到他被窝里,拿钢笔涂黑他的照片,他都不搭理我。我越来越愤怒,但我能做什么呢,我求助于我妈也无济于事,我想,也许我们家,哥哥只会对父亲的话有所重视。后来有一天,在他又一次无视我后,我给父亲打了电话,边哭边说哥哥欺负我,还欺负妈妈,请爸爸回来救我们。结果父亲真的回来了,他暴跳如雷,狠狠打了哥哥一顿,然后把他赶出了家门。”

我挑起眉毛,转头盯着他。

少年垂下头说:“我跟你一样,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我当时不打这个电话就好了,如果我当时只是走开然后玩自己的玩具就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他:“你的意思是,傅一睿被赶出家门都是你害的?”

“大概是吧。”他咔嚓咔嚓地嚼着硬糖。

“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打电话跟你父亲告状?还会说这么严重的话。”

“这个啊,我后来想了想,可能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暗示过我可以找父亲告状。”

我思绪有些乱,却还是说:“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后悔?”

“不知道,”他迷茫地说,“我也不知道这种情绪算不算后悔,但我想,如果家里有个哥哥的话会不一样吧,即便他冷冰冰的也无所谓,也许我能成长为另一个人呢。”

我慢慢咀嚼他这句话,忽然笑了,点头说:“你说得对,傅一睿那个人,有他和没有他,确实会大不相同。”

“切,”他鄙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嘀咕,“虚荣的女人。”

“嗯,这个虚荣的女人也许会邀请你去跟她和她男友共进晚餐,你接受吗?”

少年意外地瞪大眼,看着我,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我笑了,说:“如果你学会多说两句好话,这个邀请说不准会来得更快些哦。”

“你,你说真的?”他结结巴巴地问。

“不一定哦,”我说,“如果它是真的,我建议你修修发型,换一套正常点的衣服来,傅一睿那个人不会喜欢嘻哈风格的。”

由于孟叔叔坚决不同意离婚,这件事操作起来比想象中困难了许多,于是走上法庭势在必行。

孟阿姨虽然心里不愿将这件事闹大,可走到这一步也没办法。孟叔叔本来就是精明强干的商人,他对付一个家庭主妇显然要有办法得多,不出一个星期,财产转移,他本人有外遇的证据也被销毁得七七八八,就连那个要给他生孩子的女人也不知被他藏匿到哪个地方,孟阿姨想告他重婚都不知道从何做起。

而司法程序方面也比我们想象的要麻烦许多,也费时得很,在这种时候,我们不得已求助了一家私人侦探机构,希望能够取到对我们有利的证据。

在一片烦心事中,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孟阿姨的心态日趋平静,而且渐渐有了与以前不同的豁达。

汤医生现在经常去她那儿,帮她开方子抓药调养身体,中医的不可思议之处显出了效果,一个月后,她的睡眠好了许多,精神各方面恢复得不错。现在的孟阿姨,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一股不同以往的润泽之光,虽然穿的戴的没以前那么讲究,但看起来却比以前年轻漂亮。

在这个过程中,我也迎来自己职业生涯中的一件大事。

享有世界声誉的小儿心外科专家帕曼教授终于如期来到中国。他就是当初我在美国当实习医生时对我青睐有加的外科主任,如果没有他,我不可能那么快就摸到手术刀,不可能有机会参与许多尖端的大型手术,回国后也不可能这么快成为主刀大夫。

那时候,他还邀请我跟他一块参与一项名为“拯救儿童心脏”国际慈善医学行动。在他主持的医院里,我有幸目睹他拯救了一个又一个亚裔或者拉丁裔的小孩,其精彩程度足以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也是在一次次亲眼见证这个行业最优秀的外科医生如何操作,才令年轻的我一度将成为他那样的人作为毕生的目标。

可惜那时我让自己的思维限制住,总想尽快结束在美国的生活,选择回中国来跟孟冬建立一个小家庭。

我想的很简单,孟冬始终是要回来的,那么我在他回来之前,将一个家搭建好,令这个空间尽可能地温馨舒适,让他由衷地喜欢待在这里,那么他就会留下来不走了。至于我自己的职业,留在美国当然会好,但回国也未见得不能做个好医生。

帕曼教授对我的离开,话里话外还是流露出不理解。在他看来,一个外科医生要成长,没有什么比留在优秀的团队中更有利的了。至于这个外科医生的性别,她的文化习俗和国别差别,她作为一个年轻女性对爱情的盲目和信仰,这些对那样纯粹的科学家来说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于是我离开了美国,他也不说什么临别赠言,只问我,你能想象自己五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吗?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于是我说我能。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半点也没想过我会有朝一日,连进手术室的勇气都没有。

再见到帕曼教授时,他的样子苍老了些,白发比那时多,但神采不减当年。他带着两名男助手,都是新面孔,帕曼跟我简单介绍了一下后,便趁着他们取行李时对我笑着说:“亲爱的张,看看你,完全成了一个充满魅力的女人了,如果你在我那工作时是这个样子,说什么我也不会放你走。”

“教授,您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笑呵呵地回他。

老头装模作样地叹气说:“就是,我白白丧失了一个招揽男助手的活招牌。要是有你这样的漂亮女人装点实验室,哪怕给他们降低薪水福利,那些家伙也会来吧?”

我们一起笑了起来,帕曼教授拍拍我的肩膀说:“怎样,我这次能受邀去你们家吗?这样我也能近距离看看那个走运的男人。他把你娶到手了吗?那个年轻人叫什么来着,抱歉,我记性不太好。”

我含笑对他说:“如果你指的是当初我为之回国的男人,那么他不在了,不过现在我有新的伴侣,说起来您可能还记得,我当初在整形外科的朋友,傅一睿医生。”

“啊,傅一睿,我记得我记得,那个高个的中国男人,那时候他常常来实验室找你,我一度还以为他是你的情人,怎么,那年轻人到现在才追到你?效率真是太低了。”

我们一路说说笑笑,跟着两个助手坐车去他们下榻的酒店。晚上,老主任和邓文杰并科里的几个骨干医生都过来了,在那家酒店的宴会厅为帕曼教授设宴接风。傅一睿受邀也过来,跟帕曼聊得很愉快。

吃过饭后,帕曼教授对我说:“张,还记得‘拯救儿童心脏’组织吗?我这次来,就是受他们在中国的分部邀请,来给一个两岁半、患了先天性心脏病的女孩做肺动脉融合术,你有兴趣参加吗?”

我还没说话,老主任已经在一旁说:“她当然有兴趣,毕竟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帕曼教授在两毫米的血管上做切口。”

帕曼呵呵笑了,看着我说:“两名助手名额,一个是贵院的邓医生,另一个我想你来,这样我也可以亲自看看,这么些年过去了,你进步了哪些地方。”

我心里一阵发紧,傅一睿悄悄站在我身边说:“帕曼教授,您这样像突击考试的老师,学生们可不欢迎啊。”

周围的人都笑了,帕曼随即又跟老主任就一些问题聊到一块,邓文杰也掺和了进去。我叹了口气,悄悄走到后面,傅一睿跟我并肩走,低声说:“怕了?”

“有点。”我老实说。

“怕也得上。”

“你不明白……”

“冉冉,你该对自己狠一点。我知道这个很难完成,但如果这一次机会你放弃了,那么它接下来只会越来越难,一直难到毁掉你的职业生涯为止。当然我并不介意你不当医生,可能我更愿意每天下班回家看到你无所事事地闲晃。但如果那样,你会快乐吗?”

我哑然无语。

“怎么愁眉苦脸的?”傅一睿带着笑意说,“我牺牲了独占你的机会把你推给伟大的医学事业,相比之下你要做的不过是穿上无菌服戴上手套口罩重新踏进手术室而已。我都没发愁,你有什么好愁的?”

我扑哧一声笑了,看着他哑声说:“我想跟你单独待着,现在。”

傅一睿眼睛一亮,点头说:“那我们还等什么?”

他不待我说话,已经上前跟帕曼教授和老主任他们道了别,我只好跟着说再见,随后与傅一睿一道走出酒店,我们走向地下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去后,傅一睿忽然紧紧抱住了我。

“来做吧?”他在我耳边低语。

在这种私密而又公开的场合中听到这句话分外刺激,仅仅靠着他的话,他微微变急促的呼吸,他加诸腰部的手掌的力量和温度,就已经令我发热,腰肢发软。但我还是有顾虑,我之前的性经验从来没有一次是发生在非私密空间的。我轻声说:“可是,这里不是在家……”

他却没说话,只是放开我,然后从前座跨到后座,在后面对我低声说:“过来。”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说不出的蛊惑,目光炙热地盯着我,几乎要将我融化,我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地迈过去后座,他一把拦腰抱住我,微微一用力,我已经被他紧紧勒在怀里。我们贴得紧密无间,呼吸交叠着呼吸,心跳交叠着心跳,彼此的体温高到可以令对方同样激动不已。他扣住我的后脑勺,深深吻了过来,仿佛寻找活命的源泉那般迫不及待。

我被他的激情牵引着,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随着本能跟着他,他动作急切,痛感和快感同时冲击我的脑部,我浑身颤抖着,不得不咬紧嘴唇才避免涌到喉咙口的尖叫欲望。

但这些还不够,我喘息着,迎合他,我看向他的目光没有羞涩和退缩。在这个充满未知的世界上,只有对这个男人的渴望如此明确而强烈。对我而言,首先是这种不能抵挡的欲念以燎原之势烧毁一切,然后才是身体的渴求,身体是内心想要占有这个男人的一个容纳方式,我想要他,在这一刻,让他为我所有,无论如何,只是为我所有。

我看着他无声地说,这种结合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交付,是一种契约也是一种承诺。我的惶恐和无助,对自己能力的质疑,内心的怯弱和浅薄,都拜托给他,请他用力一点,将那些东西挤出我的身体。

他看懂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温柔,剧烈的快感铺天盖地而来,我几乎要融化在这场毁天灭地的欢爱当中。是的,就这样用最激烈的方式说他爱我,因为我需要这个,确定无疑的爱,我需要这个来确认自己不再孤独,不再是一个人。

事后我们都大汗淋漓,互相拥抱着蜷缩在狭小的空间中慢慢平复呼吸。傅一睿恢复了他惯有的温柔,他不停地亲吻我的脸,抚摸我,让我从刚刚的战栗中平静下来。我微微喘息,裙子已经皱得不像样,四肢充满一种欲望过后的疲软,我回吻他,哑声问:“一睿,我能重新回到手术台的对不对?”

“当然,”他吻我,坚定有力地说,“你一定可以,你可是机器人张啊。”

我笑了,点头说:“谢谢。”

“不谢,我永远喜欢用这种方式安慰你,”他微笑了,轻声说,“刚才觉得怎样?”

“疯了,”我后知后觉地脸上发烫,“以后我坐你的车会尴尬的。”

“多做几次就不会尴尬了。”

我瞪他:“衣服,你赔我。”

“行,我不介意给你买一打能撕得开的。”

“重死了,”我推他,“走吧,等下来人就真的不好了。”

他正儿八经地说:“好吧,不过我建议我们应多尝试新的地方,下次在厨房做怎么样?”

“傅一睿!”我窘得不行,伸脚踹他,“再胡扯我跟你没完啊。”

傅一睿恋恋不舍地从我身上爬起来,拿纸巾略微擦擦身体,穿好了衣服,我也飞快地整理好自己,用手梳着头发,紧张地问他:“怎样?我看起来正常吧?”

“很漂亮,”傅一睿说,“这个时候你最好看。”

“滚!”

我们说笑着开车回家,在浴室梳洗的时候他忍不住又进来缠绵了一回。等我终于能躺在床上时已经困顿得不得了,但无可否认,心里隐约的焦虑也随着身体的疲累而不见了。我那天晚上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不是我上早班,于是我心安理得地赖床,迷迷糊糊知道傅一睿起身梳洗,临出门时在我脸上吻了又吻才走。我一直睡到电话铃响才醒来,抓起手机一看,原来是孟阿姨。

我接听了电话,孟阿姨的声音轻柔愉快:“冉冉啊,今天没早班又睡懒觉了吧?”

“嗯,我还没醒呢。”我说。

“别睡了,我就打个电话告诉你,我打算在我新家办一次自助餐,请些朋友来聚聚,你到时候跟傅医生一块来,要有其他你想邀请的朋友也一块请来。”

我笑了问:“兴致真好啊,我肯定去蹭饭,对了,您请了詹明丽吗?”

“那肯定请了啊,她是我这次聚会的主要邀请的客人。”

“哦,”我想了想,说,“那我请我在美国的教授过去可以吗?对了,他去的话可能还要带助手,还有我们科的其他医生。”

“没问题,欢迎欢迎,”孟阿姨的声音明显兴奋了,“我这边也就是几个老朋友而已,你们年轻人多来几个更好。”

帕曼教授来中国的第二天,那位患儿便由父母陪同着转到我们医院。这个孩子两岁半,来自我所在的这个省北边较穷的农村。

因为罹患先天性心脏病,孩子的父母因为负担不了高昂的手术费用而打算放弃治疗。后来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这孩子的事被电视台制作成催人泪下的社会专题节目,引起不少人的关注,而恰好支持“拯救儿童心脏”活动的基金会将这项慈善事业发展到中国,所以这个孩子才能够有幸请到帕曼这样的国际小儿心脏外科专家来主刀。

我见到那个小小的孩子,是个男孩,因为生病显得格外瘦弱,皮肤蜡黄,大大的黑眼睛如宝石一样闪亮。他因缺氧而嘴唇发紫,不像同龄人那么活泼和好奇,但尽管如此,仍然无损其可爱程度。

他很害羞,躺在病床上咬着手指偷偷看我们,当帕曼跟他笑着打招呼做鬼脸时,小孩子快活得咧嘴笑了,笑容犹如清澈的泉水般透明纯净。令我莫名其妙心里发酸。

我低头看他的病历,上面写着肺动脉闭锁、室间隔缺损、房间隔缺损等字样,这孩子得的是一种复杂而罕见的先天性心脏畸形。简单地说,就是他的心室与肺动脉之间没有管道连接,也无血液流通。他在八个月左右时大动过一次分流手术,是在当地的市级医院做的,那个手术只是改善他的缺氧症状,没有办法根治他的病症。所以到了他两岁的时候,病情再度恶化,如果再不动手术,他过不了一个月。但这个手术风险极高,谁也不能保证孩子出来后不会发生肺部感染或肾功能衰竭。

帕曼留下我去给病人家属解释手术风险,我尽量用简洁扼要的语言说了一遍,眼前这对因为发愁和生活的重压已经愁眉不展的年轻夫妇对望了一会儿,女的红了眼眶,男的一声不吭,我等了一会儿他们都没有反应,于是我说:“如果有顾虑我们也理解,但我希望你们知道,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帕曼教授的医术是世界一流的,而担任他的助手的,都是我们医院最好的心外科大夫。”

女人看着我,问:“大夫,你也给咱娃动手术吗?”

我过了五秒钟,才轻轻点头说:“是,我也会参加。”

她拉着男孩的手落了泪,呜咽着说:“大夫,你跟娃拉拉手吧?”

我弄不清她为何这么要求,尽管我有些迟疑,但终究还是伸出手,把孩子的另一只手握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