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轻声说:
“没有你当然也能活下去,但那无疑会让日子过得异乎寻常的艰难。”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莫名其妙地,总会想起傅一睿继母那句可笑的诅咒。傅一睿是个什么人我比她清楚,他得多喜欢一个人才能做到现在他对我做的这些事。
我感觉许太太有点像孟阿姨,当然她远比孟阿姨精明也懂得掩饰,但在内心里,她大概有这类从小到老一直美丽的女人惯有的通病,她们内心都骄傲自负,她们都假定来自异性的爱慕应该是一种不掺杂质的恋慕。
但她们都忘记了,男人永远只可能比女人更现实,她们这样的假设,从本质上就是不可能成立的。
我失眠的原因不在于此,我想的是另一个问题,诚然我知道傅一睿对我有感情,但我不知道怎么去应对这种感情。就像遍身寒冷的人浸入一池温泉,水恰到好处地包容你的各处肌肤,令每个毛孔都舒服地想尽情张开,我很享受在这样的水里伸展四肢,但我也不想更进一步,去触摸散发温暖的那个热源。
不管是他想更进一步地拥有我还是事无巨细地进入我的生活,我都会产生本能的抗拒。
我一开始以为我还没准备好,毕竟刚刚经过孟冬那样的事,没一个女人能够说在这种状况下转身无保留地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交往,我发现问题不仅仅是我没准备好,而是,我根本就不想准备。
就像一扇门关闭了,我自己都遗落了钥匙,却要他如何打开门进入其中?
可我若止步不前,又怎能自私地困住他?
我真正不安的地方是在这里。
不安到那样一种程度,我宁愿傅一睿对我怀有其他目的,那样我一定心甘情愿被他利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白白接受他的馈赠。
我睡不着,翻身起来给詹明丽打了个电话,她是目前我唯一知道的能在深夜加以骚扰的朋友。
电话铃响了许久她才接,声音很清醒,略带点沙哑,我问:“你也没睡?”
“是啊,”她笑着说,“开了瓶酒自己喝呢,你要不过来一起?”
我看了看表,说:“算了,太晚了,明天还得早起。”
“可惜,”她不无遗憾地说,“说起来想让我请喝酒的女人你可是唯一一个。”
我低声笑:“我很荣幸。”
“你怎么念男人该说的台词,这时候你应该说,学姐你真好,”她说,“知道吗,来,跟我说一遍。”
“学姐你真好。”我重复。
“在想什么?”她问,“依照你的性格,应该很少有深夜打电话需要倾诉的时候,遇到什么事了?”
我感叹她的敏锐,想了想说:“我有点不能接受跟傅一睿有亲密举动。”
“因为太熟了?”
“也不完全是,”我说,“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他,我少了那种对着情人该有的羞涩啊激动啊心跳加速啊等感觉。”
詹明丽在那边哈哈大笑:“张旭冉,你对着谁都不会有羞涩啊激动啊心跳加速等感觉的,你以为你还是十六岁的女孩吗?”
我小心翼翼地说:“这不是一个笼统的表述嘛,反正意思你明白。”
“也就是说,对着他你没觉得那是你男朋友是吧?”她乐呵呵地问,“那你觉得他是你什么人?”
我愣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闭上眼想象一下傅一睿,如果他就在你身边,你最直接的感觉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慢慢想象他从背后抱着我,就像那天夜里一样,从背后拥抱着,一晚上都没有撒手,我一开始不习惯,但后来慢慢地适应了,于是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我哑声说:“很温暖,是正常的体温那种温暖。”
詹明丽轻笑一声:“这不就对了?”
我点点头,哑声说:“好吧。”
“你跟你们科那位邓医生一样,你们都是迫切想要转换为成人角色,但内心里却不知道从何准备的人,”她笑着说,“邓医生前天来找我,说怀疑自己心理有问题,因为他已经到了三十几岁,却仍然没办法想象自己跟一个女人组建家庭,担任丈夫的角色。”
我微微吃了一惊说:“我也听他抱怨过,但我没想到这个问题已经严重到要去找心理医生的地步。”
“我当然不是以医生的身份跟他交谈,否则也不可能跟你说这个事。我跟他说他完全不需要看医生,因为他根本没什么问题,”她顿了顿说,“人不是必须要去做某些事的,什么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不是适合所有人,明白?”
我轻声说:“明白了。”
我放下电话,心里涌出来一股冲动,我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傅一睿的。
他很快就接通,声音在暗夜里听起来多了些暖意,他问:“想我了?”
“是啊,”我供认不讳,“有些话,我想今晚说,不然过了这个时间,我怕我说不出来。”
“说吧,我听着。”
我张开嘴,结结巴巴地说:“傅一睿,那个,我,我不是不想跟你,那个,住在一起什么的,我不是不想,我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只是在这个时候不能,我想我需要时间。”
他在那边沉默着。
“喂喂,你在听吗?”
“嗯。”他简短地哼了一声。
“我不是说你不重要,事实上你很重要,我形容不出的重要,”我又急又乱,觉得自己快把事情搞砸了,“真的,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我只是现在不能,我想可能这个角色转换得有点太突然,你知道,我们一直是朋友关系……”
“有多重要?”他打断我。
“什么?”
“我对你而言,有多重要?”他重复了一遍。
我有些赧颜,喃喃地说:“傅一睿……”
“告诉我,真的重要吗?”他逼近一步问,“你必须给我确切的东西,不然我不知道一直坚持待在你身边是不是有意义。”
我闭上眼,想象他的轮廓,他的样子,他说话的语气,他触摸我的方式。那是全然不同于孟冬的,独属于他本人的方式,任何其他男人都复制不了,也无法复制的方式。
“重要到,”我闭着眼说,“就像冬天要盖棉被,感冒了要喝温水,开着车要加满油,打点滴要兑好生理盐水。”
他的呼吸声在话筒这边格外明显。
我睁开眼,轻声说:“没有你当然也能活下去,但那无疑会让日子过得异乎寻常的艰难。”
他深吸了一口气,默不作声地挂了电话。
我有些发愣,呆想着难道这些话激怒了他?我天生不是能言善道的人,情人之间的动听话我也不会说,也不知道正确的该怎么说。我只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可能不动听,但却是我当下最真实的感觉。
如果他不乐意听这些,我也不能强求。
但我觉得很惶惑,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浴室,拿冷水浇自己的脸,然后用毛巾吸干,再走到客厅,取下木架上的红酒和玻璃酒杯,拧开木塞,给自己倒了一点。
仰头喝下去,一股热流慢慢从胃部散开,我才长吁出一口气。
镇定,我对自己说,今晚的表达有问题,明天一定要一早去医院堵住傅一睿,把我没说清楚或说得不好的部分重新说一次,我得道歉。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门上的对讲机响了,我吓了一跳,跑过去接听,原来是守大门的保安:“张小姐吗,有位傅先生找你,让他进来吗?”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手莫名其妙地颤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放,放他进来吧。”
放下对讲机话筒后,我坐立难安,猛地打开了大门走出去,按着电梯的时候我忽然问自己想要做什么?答案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在这一刻我渴望见到他。
渴望触摸他,抱紧他。
我看见隔壁电梯的数字正在上升,我忐忑不安地守在门口,看着电梯停在我所在的楼层,然后门打开,傅一睿从里面一步跨出。
他没想到我站在这儿,看见我,眼睛一亮,我张开嘴正要说什么,却被他一把抱住,紧紧搂入怀中。
他抱得很紧,紧得似乎会把我体内的水分从眼眶里挤出来,我磕磕巴巴地说:“傅一睿,我,我正要找你,对不起,我说话不中听,你别介意……”
“嘘,”他轻声说,“不用解释,我没介意,我很高兴。”
“啊?”
“我知道你说的是真话,”他似乎在笑,“我知道我很重要。”
我的眼眶有点湿润,我困难而焦急地说:“可我没办法装作如你所愿那样回应你,我很想,可是我暂时没办法……”
他捧着我的脸,认真地说:“知道我等你多久了?”
我愣愣地不说话。
“快八年了,抗战都胜利了,”他带着笑,轻轻亲吻我的额头、我的脸颊,“那时候你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女学生,现在,你长成一个独立坚强的好医生,多少次觉得没戏了,可我已然等了那么久,怎么也舍不得就这么算了。我从没想过还能听你说我很重要,冉冉,我很高兴。”
“可是……”
“慢慢来吧,好吗?”他看着我,柔声说,“我有耐心,我们慢慢来好吗?”
他说他等了我八年。
我不知道别的女人听到这种话会有什么反应,我的第一反应却是不知所措,我以往的经验从未告诉过我该怎么处理这种状况。
我想起我跟孟冬,我们那个时候没有经历过等待,没有经历过忐忑和不安。孟冬和我,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分享从少年到成人的困惑和痛苦,有只属于两个人的暗语,有只属于两个人的游戏和默契。十来年的时间里,我们形影不离,心心相印,长成少年和少女后,便自然而然走到一起。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亲吻就完成得很顺畅,仿佛唇与唇之间天生就要触碰到一块,天生就知道渴求和索取对方。
后来我们分开了,也没有离别的痛苦,思念当然会有,而且思念也很浓重,但那种思念与一般女孩离开爱人的忧伤是不同的,它是一种相隔两地却并未疏远的信念。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少女时代的张旭冉为何会对孟冬如此笃信,也许因为对生活所知甚少,也许因为对自己和别人也同样所知甚少,反正在那么漫长的求学期,我在美国,他奔赴世界各地圆战地摄影师的梦想,我们聚少离多,但并不影响我们还能分享彼此的感受。
当然,也许这也只是那个时候的张旭冉一厢情愿的想法,少女时代的我如此深爱那个男人,深爱到唯他是从,深爱到每次重逢之前,都跟面临大考一般紧张,要花上一两个礼拜开始准备,看他提到的书,搜寻他喜爱的图片,费劲地理解他兴之所至随意说出的话语,揣摩他希望看到的我的样子。
可惜我们两个人分开得太久,彼此将对方十来岁最美好的形象铭刻在心底,再见面时忍不住拿那个时候的模板来对照现在的相处。
失望是难以避免的,患得患失也是,我想当我变得小心翼翼的时候,孟冬其实也是知道的,他那么敏锐的人,也许也开始觉得烦躁,知道出了问题,但却不知道问题在哪,不知道如何解决。
他太习惯有个唯命是从的女孩跟在他后面了,他也许惧怕见到长大成人后的我,那个张旭冉,早已如男人一般在外科那一亩三分地中厮杀拼抢,能面不改色地打开人的胸腔,觉得对着死尸吃饭无关紧要。
我也不习惯成长后的他。就像被拉下神坛,我不断地发现他不尽人意的地方,比如太率性,太随心所欲,太过标签式的艺术气质,还有从头到脚充满了为理想献身的悲剧主义色彩,却缺乏处理日常生活中哪怕一件琐事的耐心。
所以我们后来渐行渐远,他找了另外的女孩,这都有各自的原因。
事到如今,我想起他,再对比一下傅一睿,越发地惴惴不安。
像无端欠了人一大笔钱,而且还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欠的,还款时间遥遥无期,对方还大度地表示不用还了,只是钱而已。
我更想拉开他的手,让他别抱得这么紧,我不习惯,但我不敢。
傅一睿闭着眼的轮廓在黑暗中仍然十分分明,即便是睡着,眉头似乎也缩着,我一动,他就抱得更紧,生怕有谁抢了似的警惕。
我僵硬着身子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试探着挪开他的手,转过身去闭上眼,这才觉得舒服了,今晚折腾了这么久,困意渐渐上来,我抱着我的枕头睡着了。
睡得不好,尽做光怪陆离的梦,等我睁开眼时才发现头疼眼肿胀,动了动身子,软得跟没骨头似的。
“嗯……”我忍不住哼了一声。旁边传来傅一睿的声音:“醒了?来,喝点水。”
他伸过强有力的胳膊,半抱着让我靠在他怀里喝水,我一碰到水杯才发现嗓子干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他细心地替我擦擦嘴,把杯子放了,摸着我的头发问:“觉得怎么样?”
我闭着眼缩在他胸膛上哑声说:“累。”
“有点发烧,”他拿嘴唇贴贴我的额头,低声说,“你太久没上班,一下子身体适应不过来,今天在家休息吧。”
“不行,”我闭着眼说,“科里还一堆事,今天还得带你爸做最后几个检查,马上就手术了。”
“李鼎良会搞定的,我刚刚给邓文杰打了电话,他说让你休息。”
“啊?”我睁开眼,问他,“你怎么也不用去?”
“我今天没门诊,”他说,“而且你病了,我不放心。”
“我也是医生,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推他,“去忙你的。”
“没事,我有分寸。”他半坐着靠在床上,让我靠着更舒服点。
我确实晕头转向,这种时候身边有个人安心许多,我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感觉他在我背上笨拙地轻拍,像毫无经验的父亲哄新生儿睡觉一样。我被他拍得又想笑又不耐烦,正想说你别拍了,可又懒得开口。
后来,我感觉傅一睿把我平放到床上,他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呆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那是我的手机。
我睁开眼,挣扎着想去拿手机,傅一睿从门外进来,先我一步将手机拿到手,扶着我的肩膀将我塞回被子里,这才接通电话说:“你好。对,这是张旭冉的电话。她现在身体不舒服正在休息,您哪位?哦,没事,您说。”
我睁开眼,哑声问:“谁?”
他挡着手机轻声说:“你孟阿姨疗养院的保健医生。”
我心里一惊,挣扎着坐起来说:“电话给我。”
他颇不赞同,但还是把手机递过来,我接了,嘶哑着声音说:“您好,我是张旭冉,我阿姨怎么啦?”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温润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张小姐是吧,别担心,孟女士康复的情况还不错,但她本人最近频繁表示想出院,我觉得现在出院未免前功尽弃,想跟您商量说是不是缓一缓。”
我皱眉问:“我当然赞同你的意见,但她有说过为了什么要出院吗?”
“这个,”对方犹豫了一下,说,“她隐约透露过,是家里有点事。”
“家事?”我有点不好的预感,提高嗓门,“这里没有需要她处理的家事,您别听她的。”
“我们这儿毕竟不是精神类康复医院,孟女士要出院,我们也不好强行阻挠,”对方为难地说,“您看,是不是由您去说服她比较好?比如说,告诉她家里没什么事,或者事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严重。”
我揉着突突跳得生疼的太阳穴,傅一睿立即过来搂着我,替我按摩头上的穴位,我冲他感激地一笑,轻声说:“谢谢您,我会配合您的工作。”
我挂了电话,傅一睿问:“你阿姨出状况了?”
“嗯,也不知道是谁跟她说了什么,这时候闹着要回家。”我拉下他的手,笑着说,“不用按了,我好多了。”
“好多了先吃点东西,有什么事吃完了再说。”他摸摸我的头,起身出了房门,不一会儿进来支起一个床上用的小桌子,又往上面摆了一碗香气扑鼻的紫菜瘦肉粥,我惊喜地说:“哇,你做的?”
“我只不过看不得好容易养了点肉的猪饿死在跟前,”他递过来一个铁勺子,带笑说,“慢点吃。”
我点头,舀了一口往嘴里送,味道很家常,却很可口。我慢慢吃着,心里涌上一种难言的滋味,抬起头,正看到傅一睿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我,仿佛只是看我吃他做的东西,就会心满意足。
我顿了顿,努力大口吃了,说:“很好吃。”
“那是,”他大言不惭地点头,“我对喂食这种事还是挺在行的。”
我扑哧一笑,不一会儿一碗粥就见底了,我问他:“你的呢?”
“吃了,”他过来收了我的碗,说,“有力气了吧?”
“嗯,”我笑着点点头。
“那就起来梳洗,”傅一睿皱眉说,“就算是病了,个人卫生还是要讲究。”
我翻了个白眼,被他扶着起床进浴室,在傅医生的监督下仔细地刷牙洗脸,又梳了头发擦上面霜,得到傅医生首肯了,这才又能趴回床上休息。我这边刚沾到床,那边电话又响了。傅一睿把手机递给我,我一看,居然是孟叔叔。
我接通了,刚说了一句“喂”,就听见孟叔叔在那边无奈而烦躁地压低嗓门说:“冉冉吗?那个,你能不能现在立即到我病房这来把你阿姨带走?”
“怎么啦?”
“她,唉,她跑我病房来闹,真是丢死人了,冉冉,算叔叔求你,你赶紧把她给我弄走,小宁马上就来了,我不能让她们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