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你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曾经很喜欢孟叔叔。

在童年时的我的心目中,他符合我对父亲这一称谓的想象:爽朗、幽默、说一不二、有威严感,而且他对孩子也有耐性,我小时候常常被他举着骑到脖子上,孟冬则一脸不赞同地皱着小眉头攥着他爸爸的衣角紧紧跟着。

那个时候我们一回头,美丽的孟阿姨总是穿着干净得体的衣裙微笑着看我们,她眼中有满足和幸福,总是等我们玩得尽兴了,才试探着柔柔软软地问:“吃饭吧,好吗?”

迄今为止我还记得她说出这句话来的语调,她的声音向来好听,带着江南水乡女子的水气,咬着舌头说普通话,但总也抹不去那点软细的吴音。当她说“好吗”两个字的时候,调子是往上升的,宛若笛音萦绕,钻到心里软乎乎的角落去。

从小我就知道女人这样很美,尤其是当她攀着丈夫的胳膊站着微笑的时候。

我小时候跟外婆说过,我希望我爸爸像孟叔叔那样,因为在我小时候,身边只有这么一个正当盛年的男性,而且他确实不错,相貌堂堂,注重仪表,他出差回来会记得带新奇的糖果给我和孟冬吃,我生平第一个有金色头发会眨眼的洋娃娃就是他送的。

除了他,没有人给过我类似的礼物,那么爱我的外公外婆没想到,一心一意打扮我的孟阿姨也没想到,孟冬自小鄙夷一切儿童玩具,更加不会留意到,我很羡慕别的女孩儿手里有一只穿着蓬蓬裙、留着卷卷头的洋娃娃。

但孟叔叔留意到了,他给我买了一个,虽然做工不精致,却一样有蓬蓬裙和卷卷头,一样会眨眼的蓝眼睛洋娃娃。

在我小时候,这几乎就是对父亲的所有想象了,以至于我一直对他不是我的父亲这一点耿耿于怀,跟照片上和我有血缘关系的那个父亲相比,孟叔叔无疑要生动且亲切许多。

那个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看到这样的孟叔叔。他其实不过是个普通人,他身上有那么明显的,属于平庸男性的自私和卑怯。

我心目中曾经高大有力的男人,我笃定有坚定的雄性信念、会在危险关头义无反顾保护妻儿的男人,有一天却动手摧毁了他的家。

当然他也有理由,孟阿姨确实不是一个理想的伴侣,不管是作为妻子和母亲,她都有自身克服不了的东西。她观念狭隘,知识结构单一,想象力和智力都不出色,几十年如一日不会想要前进,心安理得待在丈夫营造的角落里即可。

但也同样是这个女人,从来以他为天,把自己的全部交付到他手里,就如豢养惯了的宠物一样,从没想过在他面前袒露最柔软最脆弱的肚皮有什么不对。

所以她被伤害得很彻底。

我心里始终不能释怀的,是在明知这一切的情况下,孟叔叔怎么可以如此没有顾虑地,一下将人伤到骨子里?

我在去医院的路上,靠在傅一睿肩膀上跟他说这些,听完后他沉默了,然后他摸着我的头发,微微叹了口气,说:“冉冉,我喜欢你的正直和善良,但你难道没发现,当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你还是很幼稚。”

“我幼稚?”

他亲亲我的额头,没有回答。

“为什么说我幼稚?”我扯住他的袖子问。

“你孟叔叔,在某种程度上是缺乏道德,但道德这种东西并非法律,它不具备强制性,只能靠人们自觉。这个时代有强制性的是法律,但法律不会因为一个男人伤了一个女人的心而判他的刑。”

我沉默了。

“本来我就不赞同你搅和到他们家的事里头,待会儿到了医院,你别多说,我来处理吧,”他淡淡地,不容回转地说,“你身体不好,不适合管这个。”

我皱了眉头,说:“傅一睿,那是我阿姨……”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谁,但你也稍微顾及一下我,”他说,“你的前未婚夫的父母,不尴尬吗?”

我哑然了,我确实没想那么多,我抬头看看傅一睿棱角分明的脸,有点憋闷,但还是没有坚持,点了点头。

他满意地勾起嘴唇,凑过来亲亲我的脸颊,又摸我的额头说:“还好退烧了。”

我闭上眼,其实有点不习惯,多少年了有点什么病痛都习惯了自己扛,突然之间有个人对我嘘寒问暖,这种感觉很奇怪。

到了医院,我们俩朝住院部走去,幸亏一路上没碰见心外科的人,不然还得费口舌解释为何我请了病假却出现在这里。我们径直去了孟叔叔的病房,一进门,就感觉有一阵奇异的静默,里面孟叔叔阴沉着脸,警惕地盯着孟阿姨,他身后躲着那个大肚子的肖宁,此时脸上的表情有尴尬也有胜利的嘲讽,反正很精彩。而病房的角落,却是站着的孟阿姨,她含着泪,反常地没出声。

我顿时觉得来晚了,忙过去搀着她的胳膊小声说:“阿姨,您来这做什么?来,跟我回去,疗养院的医生都打电话找到我头上了,你这样一声不响跑来这里,大家都担心你……”

她似乎有点听不明白,嘴唇颤抖,眼珠子一转,一串眼泪直直地流了下来。我看得心酸,忙从兜里掏出纸巾替她擦了,好声好气地哄她:“咱们回去啊,走吧,别待在这里了,多没意思,走吧走吧……”

“不,”她低声喃喃地说,“詹医生说,要亲眼看看这个场面,然后深呼吸,深呼吸到不痛了,再走。”

我一愣,隔了几秒才领悟她说的詹医生是指詹明丽。我抬头看向傅一睿,傅一睿过来站在我们旁边,用他一贯平静的语气说:“那咱们陪她站一会儿。”

我心里着急,想反对却又不知如何反对,我观察着孟阿姨,她即使人到中年,但这样瞅着人默默流泪的模样却仍然楚楚动人。我再看向那边那对男女,孟叔叔的脸色逐渐转向愧疚,然后是愧疚后的恼羞成怒,他向前迈了一步说:“紫筠,你别这样,我从没想过伤害你,事情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们都有责任,再怎么样,你也已经捅了我一刀,差点把我捅死了还不解恨吗?我跟你说,咱们夫妻多年,我是个什么人你清楚……”

“我不清楚,”孟阿姨颤抖着嘴唇,看着他,喃喃地说,“我不认识你。跟我夫妻多年的那个人不是你……”

孟叔叔皱眉说:“你又在说什么疯话?”

我怒了,正要开口,傅一睿按住我,平淡地说:“孟先生,让女士先把话说完。”

孟叔叔瞪了我们俩一眼,似乎怪我们多事,他怒气冲冲地说:“行,有什么话你今天一次说了,有什么要求也提出来!”

孟阿姨擦擦眼泪,颤巍巍地对我说:“詹医生说得对,跟我结婚多年的人不该是这样的,我跟这个人不认识,我,我要回去……”

我忙点头:“好好,我带你回去。”

“等一下,这算怎么回事?你来我这就是为了说两句疯话?紫筠!你给我停下,把话说清楚!”孟叔叔低吼道。

孟阿姨眨眨眼,又落下一串眼泪,她吸吸鼻子,说:“詹医生说我也该有个人的生活,她说只要我坚信我会好,那我就一定会好,詹医生还说,我该离开你,她说我就像被沼泽地的湿泥巴吸干净血肉一样,如果想活,就一定得寻求别人帮助把我弄出来……”

孟叔叔大怒,劈头说:“你什么意思?啊?你要离婚就直说,别假托什么詹医生?那是谁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有点自己的见解啊,几十岁的人了还那么信外人的话……”

孟阿姨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我拍拍她的背冷冷地开口:“詹医生是孟阿姨的心理医生,她听从医生的建议怎么会错?”

“你那什么心理医生?有劝人离婚的心理医生吗?她是骗你诊金的吧?她有替你想过吗?你想离婚?”孟叔叔笑了,“你离了我靠什么过日子?我告诉你啊,你别图一时痛快,想清楚再说,往后你要过不下去,别指望我施加援手!”

“詹医生说只要我想过好就一定会好……”孟阿姨像小孩子背书一样,哆哆嗦嗦地说,“她说只要我想过好就一定会好……”

“闭嘴,你没自己的思想吗?你自己怎么想的?说!”孟叔叔大吼。

孟阿姨吓得眼泪直流,她盯着孟叔叔,颤声说:“我,我就想问你一句。”

“什么?”

“你,你挑那个女人替代我,让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替代冬冬,你是这么打算的对吗?”孟阿姨呜咽着问,“可是人怎么可能由别人替代?曾经的日子就算重来一次也不可能是原样的,我不明白你,不明白你。”

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地说:“詹医生说想不明白就别想,去睡觉,冉冉我困了,我们回去睡觉……”

我长叹一声,瞥了眼有些呆愣住的孟叔叔,柔声对孟阿姨说:“好,冉冉带你回去睡。”

在送孟阿姨回疗养院的路上,她一直沉默着流泪,我从没看过一个女人像她这么能哭,似乎突然爆裂了的水管,源源不断的液体从裂缝倾泻而出。

我所能做的,就是一遍遍替她擦眼泪,如此而已。

疗养院在市郊,开车需要一个多小时,傅一睿任劳任怨地握方向盘,而我则重复着擦拭孟阿姨的眼泪。

我想她心里有说不出的苦,因为经历过最初的剧痛,现在反而成为绵绵不绝的伤,那种隐晦的疼不知道会折磨她多久。

我很担心她,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养尊处优,她的手堪称丰润白皙,而且她的手很巧,能动手裁衣服,能做一手好家常菜,摆弄些插花之类的更是无师自通,而且还会烤西点,她做的慕斯蛋糕至今令人难忘,她还很聪明,去哪个新奇的餐馆品尝了什么未尝过的美食,回来能八九不离十地复制出来。

她有实实在在,值得人称道的优点。

这些优点,不能因为一场失败的婚姻而抹杀。

我更紧地握住她的手,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在她体内的某个地方,防护堤确实崩塌了,洪水汹涌而至,淹没了村庄田野,她的世界,沉浸到一片肮脏的荒凉的汪洋当中。

但我无法劝慰什么,我不是詹明丽,詹明丽如若在此,她定能以非凡的冷静和学术素养缓缓引导孟阿姨负面情绪的宣泄。

我只是张旭冉,张旭冉长这么大,知道处理伤痛的方式,除了硬抗下来没别的。

车子驶到疗养院的时候,我给那位寻找过孟阿姨的医生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那端听到孟阿姨被我找到,并且往这边送回来时大大地松了口气,高兴地语调都提高:“太好了,谢谢你,啊,不对,确切地说是谢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不客气,”我轻声说,“是我该说谢谢,抱歉,我阿姨擅自行动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人找到就好,呵呵。”

我挂了电话,心里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这时车停了,我下了车,搀扶着孟阿姨下来,远远地跑过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后面跟着一位推着轮椅的护士,我忽然明白怪异之处在哪儿了。我自己也是医生,但我从没试过对哪个病人如此殷勤,我瞥了眼面无表情下车的傅一睿,这家伙就更不用说了,经常冷眼“毒舌”对付来做整容的小姑娘。

那个医生快步走到我们跟前,我才发现这是个斯文亲切的中年男子,脸白无须,鼻梁上架着眼镜,过来满脸堆笑说:“你好,你就是紫筠的侄女吧,我是这儿的医生,鄙姓汤,谢谢你把她送回来。紫筠啊,你今天可把我们急坏了,下次不许了啊,跑出去累不累啊?我把轮椅带来了,你坐上吧,我让小赵推你回房去。”

孟阿姨有些呆滞地坐上轮椅,那位护士带笑将她推走,我跟傅一睿连同这位汤医生跟在后面,汤医生兴致很高,一路上给我们介绍这座疗养院的设施环境,我听了暗暗点头,果然詹明丽没介绍错,这里很舒服。

“汤医生,我想请教一下,您看起来好像跟孟阿姨挺熟的,以前认识吗?”我到底没忍住,直接问了他。

他微微一愣,随即笑着说:“当然认识了,我跟紫筠是初中同学,几十年没见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说巧不巧?”

他看看我和傅一睿,笑着说:“我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她,大概跟你们现在这么大,她当时孩子都两三岁了,我正好来这边进修,找到她们家,她跟她爱人还请我吃了顿饭。后来因为我调动工作就没再联络,一晃这么多年了,我们都老了。”

我没想到他跟孟阿姨是老同学,惊奇地瞥了他一眼,笑着说:“还真是好巧啊。”

“张小姐,如果方便的话,我能单独跟你谈几句吗?”他彬彬有礼地问,“是有关紫筠的病情,我想无论是出于老朋友的立场,还是出于医生的立场,我都想了解更多。”

我看了傅一睿一眼,傅一睿拉着脸,却还是点了点头,低声说:“不要超过十五分钟,你身体还没好。”

我微笑着答应了。

“我在那边树下等你。”他摸摸我的头发,微微叹了口气。

“放心。”

傅一睿不再开口,转身朝另一边的树荫下走去。

“你爱人?”汤医生带笑问,“看得出他对你真好。”

“是男朋友,”我有点不好意思,转了话题问,“您想了解什么情况?”

“如果可以,我不会希望在这儿遇见老同学,”他叹了口气,说,“这里虽然很漂亮,环境幽雅,但其实是个精神康复中心,我不会忘记在这看到紫筠时她的样子有多可怕,我不是想打探别人隐私,只是人上了年纪,就不愿看到故人这样,希望你能理解。”

“我能理解,您不用顾虑,”我感叹说,“您既然是阿姨的老同学,又是她的医生,有些事我就不瞒着你了。阿姨她,婚姻出了问题,所有变成这样的根源都在那里。”

汤医生似乎有些发愣,他低声喃喃地说:“她跟她爱人?怎么会……”

“是。”

“我说句题外的,她爱人我有印象,对她不错啊,我记得她还有个儿子……”

“孟阿姨的独生子孟冬,半年前死在异国他乡。孟叔叔现在有了别的女人,她还怀孕了,”我叹了口气,“哪怕是出于传宗接代,这件事孟叔叔也会坚持到底。”

“传宗接代?”汤医生微微勾起嘴角,却立即掩饰地轻咳一声,“对不起啊,我只是有点不赞同这个观念,不过存在总有它的合理性,我并不打算加以评判。”

“我万分理解您的意思,”我笑了,看着他说,“我也不是很赞同这种观念。”

汤医生与我相视片刻,双方都笑了,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那些皱纹跟他的脸浑然天成,令他原本有些平凡的相貌显得多了层内涵。

“这么说,紫筠今天出去如愿以偿见到想见到的了?”他问。

“是的,”我点头,“然后就一直流泪,我有点担心。”

“别担心,”他安慰我,“直面现实本来就是我们医生想引导她完成的事,这说明她跨出了具有纪念意义的一步。”

“您是说这反倒是好事?”

“是好事。”

我皱眉问:“那我该做什么?”

汤医生笑了笑说:“定期来看她,告诉她你支持她。她很信赖你,唯一跟我谈起过的人就是你。”

我眼眶有些发热,点头说:“我知道了。”

“好了,别担心,她在这边很安全,康复的程度也看得见,詹明丽医生每周定期过来给我们的医生做培训,会顺带给她做治疗。”汤医生笑着说,“我再辅助些针灸汤药,相信她会好的。”

“谢谢您。”我由衷地说。

“甭客气,你也快回去吧,你男朋友已等急了。”

我一抬头,傅一睿果然面带不豫地看着我们这边,我笑了笑,说:“那我走了。”

“好,”汤医生带笑看着我,“对了,最后问一个问题,纯粹站在私人立场,你可以答也可以不答。”

“您问。”

“紫筠的爱人要求离婚吗?”

“他没有,他的思维,”我迟疑了一下,犹豫着说,“孟叔叔的思维很有点意思,他大概觉得在外面和一个女人生孩子跟回家做我阿姨的丈夫,这两者之间没有矛盾吧。”

汤医生眉毛一动,轻轻“哦”了一声,就不再多说什么,我朝他笑了笑,道别后转身离去。

折腾这么一趟后我真的病了,回去只觉脑子昏沉,到家后换了衣服便一头倒在床上不起,连晚饭都吃不下,只是闭着眼喝了几口粥了事。因为家里没有备药,傅一睿不得不亲自开了处方,开车回医院拿药,又回来喂我吃了。他连针剂都备下了,准备如果我晚上发烧的温度提高就给我来一针。我睡得迷迷糊糊,连他怎么弄都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当天晚上他又在我那儿歇了。

第二天一早,他吻了吻我的额头低声嘱咐我在家好好休息,他让陈阿姨过来照顾我等等,我哼哼唧唧地应了,他便匆匆出门。这一天他有门诊,又有手术,估计得忙到晚上才有空。我一直睡到中午,起来后发现陈阿姨已经来了,她一如既往地买了菜往我冰箱里填东西,然后煮了一碗喷香的鱼片粥给我端出来。

我道了谢,坐下来吃着,却发现她笑嘻嘻地在一旁端详我。我被她瞧得很不好意思,问:“陈阿姨,我脸上长花了?”

她笑着说:“没,我看你好像漂亮了。”

“拜托,我发烧到刚刚才退,现在蓬头垢脸,正不能见人,”我继续埋头吃粥,点头说,“嗯,好好吃,您的手艺见长了啊。”

“傅医生给的菜谱,傅医生吩咐买的鱼,傅医生还千叮万嘱,一定要把鱼片腌过再煮,不要放葱姜,他说你不喜欢吃葱姜。”

我翻了下白眼,说:“好吧,你想说什么?”

陈阿姨“呵呵”地笑,说:“我想说,傅医生今天给我打电话,称呼你为‘我女朋友’哦。”

我差点被一口粥噎到,咳嗽着咽下,说:“陈阿姨……”

“我当初就说,傅医生怎么对你那么热心,什么学妹朋友,哪个男人对没好感的女人这么体贴?你那时候出院,他都快给我写满满一本的注意事项了,哈哈,总算让他追到手了。”

我难得地红了脸,陈阿姨拍着我的肩膀说:“太好了,你们俩快住一块吧,我省的两边跑,虽然傅医生给的工资高,可我年纪也大了,这么跑来跑去的可吃不消。”

我“啊”地叫了一声,结结巴巴地说:“同居可不值得提倡啊。”

“亏你还留过洋,怎么思想都不与时俱进,连我这个老太婆都比不上。这又不是以前,男女去旅馆开房还得单位证明,查结婚证,现在多开放啊,同居算什么?再说了,你要觉得不好,赶紧让它合法不就得了,”她喜滋滋地说,“傅医生是好人,就是少了点人气,你跟他赶紧领证就好了,当了别人老公和老爸,他就不是那么不近人情了。”

我听得特别尴尬,就在此时,电话响了,我立即开溜跑进房间接电话,一看来电显示,居然是邓文杰的。我赶忙接了,问:“领导,什么事?”

“在定进许麟庐那个手术的人员名单了。你确定你还是不参与吗?”

我犹豫了一下,坦白说:“我确定。”

“张旭冉,我必须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容忍你的任性了,”他叹了口气,说,“作为朋友我只能做这么多,你明白吗?”

我点头,由衷地说:“我知道,谢谢你。”

“还有一件事,”他淡淡地说,“我帮李少君转院到人民医院的事办好了,她明天去那里。”

我“嗯”了一声。

“我想,抛开我自己的想法,她其实是个需要帮助的女人,我该为她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对不对?”他问,“这个行为本意很简单,含义也很简单,是这样没错吧?”

“是这样没错。”我重复了一遍。

“我今天去看她了,”邓文杰叹了口气,“我发现她跟我印象中的不一样,印象中的那个女人性感有魅力,是我往常喜欢的类型。但今天我看到的那个女人极其消瘦,浑身透着重病患者的枯黄和黯淡,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有片刻的时间,竟然产生嫌恶,一点也不想出现在她面前,不想承认跟这个女人有特殊关系……”

“你应该遵从自己最真实的感觉,不要勉强自己去做情圣和拯救女性的英雄,”我微微一笑,柔声说,“相信我,那样对你对她,都是件好事。”

他空洞地笑了两声,幽幽地问:“张旭冉,你会不会因此看不起我?”

“我不会,”我轻声说,“我不会看不起一个普通人,你只是个普通人,哪怕你是最有前途的外科医生,你还是普通人。”

他沉默良久,然后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