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爱情恒久,岁月静好,花长开人长聚,一诺即定千山难阻,
若世间事只是如此,哪怕单调点,无聊点,那该有多好。
孟叔叔最终没报警,部分原因大概是他丢不起这个人,部分原因也许是对孟阿姨还心怀愧疚。不过我宁愿相信前者多点,对一个功成名就的男人来说,相信他看重名声,比相信他重情重义更说得通。
我不想谴责他,也不想去为孟阿姨讨公道,这些事说到底是两个长辈的家事,我的身份不好多说什么。但孟叔叔的所作所为已经违背了我的价值观,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他。
自那晚上的事后,孟阿姨情绪不稳,我怕她出事,便托詹明丽找了家宽松舒适的疗养院,安排她过去疗养。蔡婶是她离不开的,便一道去那边照顾她。
詹明丽听说了她的事后,也许触动了她的恻隐之心,她放下手上的工作,专门去给孟阿姨做心理辅导。我本来也想过去,奈何医院走不开,而且李少君这边也得时不时看着,所以就没跟去。
由于那天傅一睿处理及时,孟叔叔情况并不严重。普通外科的医生我虽然不是很熟,但点头之交不少,拜托他们之后,我就不愿再管这个老混蛋。直到过了三天还是四天,我去看李少君,经过外科病房时,还是顺道去看他。
他住的是头等病房,雇了护工,又请了专人,享受惯了的人到了哪都不会亏待自己,我去的时候还有一位年轻女性穿着孕妇装在一旁,我心里一跳,想必这就是金屋藏娇的那位了。
我留神打量那女人的相貌,充其量也就是娟秀,有年轻做底气。她有无必要都要下意识地扶腰凸起肚子,看起来比我还小,神情举止透着普通人家出身的女孩那种平凡,以至于再娟秀的五官,也让这股平凡给冲了去。
她不及孟阿姨全盛时期风采的万分之一,孟阿姨几乎美了一辈子,便是现下韶华不再,也不是这等平凡的女孩所能比的。
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感到深深的无力。若奉献了全部的美丽、崇拜、依赖、几十年相濡以沫,最终都比不过这个年轻女孩凸起的肚子,那孟阿姨还能奉献什么来挽回她支离破碎的生活?
孟叔叔见了我却很高兴,笑声爽朗,仿佛又回到一切没发生时的状况,他乐呵呵地说:“小冉,你来了啊,快坐快坐,吃水果吗?那边有蜜饯,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我淡淡地摇摇头,说:“不吃了,我就过来看看您,伤口愈合得怎样?”
“已经不痛了,住得挺好,恢复得也挺好,这里的医生护士卖你的面子,对我都挺客气,哈哈,还是你有本事。”
我嘴角动了动,看向那个孕妇。
“哦,忘了介绍了都,这位就是我经常给你说的张旭冉医生,这位是小宁……”孟叔叔尴尬地沉默了一下。
我挑起眉毛,瞥了那女人一眼,那女人倒是个知情识趣的,扶着腰笑着说:“早听说你了,你好啊,张医生。”
她没叫我的名字我很满意,我朝她点点头,轻声说:“你好。”
“小冉,今天不忙啊,坐吧,小宁给冉冉倒个水啊。”孟叔叔笑着说。
“不忙了,”我说,“今天来有点事想跟您商量,方便的话能单独说吗?”
孟叔叔收了笑,对那个孕妇使了眼色,那女人忙站起来说:“我出去散步,医生说要对胎儿好,母亲要多散步。”
“好,别走远了,小心点。”孟叔叔嘱咐她。
“哎,知道了。”
我目送她走出病房,转头看向孟叔叔,抿了抿嘴唇,直截了当地说:“孟叔叔,阿姨那边我送她去疗养院了,听说这几天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大家都可以放心。”
孟叔叔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他失血过多的脸如果不笑,看起来格外颓丧老气,他愣了愣,说:“好,谢谢你了。”
我打量着他头上斑白的头发,轻声说:“她是我的阿姨,不用您跟我道谢。等她养好了,我打算劝她跟您离婚,您看您这边小家庭也挺齐全的,她留着碍什么事,阿姨还是出来单过,这对大家都好。”
孟叔叔惊诧地抬眼看我,说:“我没想过离婚,这事是我对不住她,我没想抛下她不管。”
我扬了扬眉毛,不置可否地说:“您不怕她再给您一刀?就算您不怕,您那位小宁也不怕?还有将来的孩子呢,听说您想取名叫孟阳,您就不怕孟阿姨去把孩子掐死?”
孟叔叔脸色不好看,沉声说:“冉冉,你这是在怪我吗?”
“怪您说不上,我只是说个事实,阿姨的精神状况很不好,留在您身边永远没个心平气和的时候,对她康复不利,您也知道,我从小没妈,她就跟我妈似的,我不能看着她让您和您的新欢逼疯了,”我看着他,加了一句,“如果孟冬还在,他也肯定是我这个意思。”
孟叔叔怒气冲冲地说:“要小冬还在,你当着他的面也敢对我说话这么没规矩?”
我叹了口气,定定地看着他,轻声说:“实话说吧,要孟冬还在,以他的脾气,您以为您还能好好地躺这里?”
“你!”孟叔叔猛地拍了下床板,随即颓丧地跌回去,扶着额头说,“你们都不理解我。”
“叔叔,都这时候了,说谁理解谁不理解有什么意思,该说的是事情怎么解决,”我有些不耐烦,飞快地说,“早点解决了大家早点翻篇,过各自的好日子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不是因为儿子死了就要抛弃糟糠之妻,我不是那种人!”他抬起头,低吼道,“你们做晚辈的哪里知道我的压力?你阿姨,她几十年如一日天真幼稚,我也会累啊。她每天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念头,根本不是会过日子的料,别的不说,就这个城市,我们都住了一辈子了,可她出个门没我看着还是能走丢,去趟商场买根鞋带她都拿不了主意。我出去要管好几百号人的公司,回来我连管道煤气的费用都得亲自过问。她脑子里没有金钱概念,至今不知道股票跌涨要看红线还是绿线,做事又不通人情世故,带出去应酬常常要闹笑话,我都不知道跟在她屁股后面收拾了多少次烂摊子。你也是个大人了,冉冉,你说,这么多年了,难道你看不到我有多累吗?”
我抱着手臂看着他,轻声问:“那刚刚出去的那位,她比孟阿姨强?她能拿主意,能扛得住事,能带出去应酬不得罪人?”
孟叔叔有些狼狈地掉转视线,像要证明什么似的说:“肖宁是普通了点,但她知冷知热会过日子,又不嫌我年纪大,也不贪求名分……”
“嗯,她真伟大,”我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恭喜你了叔叔,老来得子总是件好事,哪怕是为了孩子好,为了孩子忍辱负重的妈好,我也觉得您该跟阿姨离婚。如您所说,孟阿姨真是糟糕,您更应该离开她过上好日子啊。”
他像被人冒犯一样恶声恶气地说:“我不能让人骂我抛弃糟糠没良心,而且她离开我怎么办?她会死的!”
我的手微微颤抖,是被气的,我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把胸口的怒气咽下,认真地问:“如果她离得开呢?”
“什么?”
“您的一切假设,有恃无恐、没底线地伤害结发多年的妻子,说到底,只是因为您笃定这个女人离不开您。可如果她能离开呢?如果她离开您非但不会死,还能活出不一样的人生呢?”我看着他问,“您没想过这个可能性?您没想过。”
孟叔叔反唇相讥:“是你不了解她,她一没谋生能力二没社会经验,为人又懦弱窝囊,你让她离开我,你以为你在救她吗?你这是在害她,我告诉你。”
我叹了口气,轻声说:“我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叔叔,我只是不能看着孟阿姨继续下去,离婚了她会不会死我不知道,但不离婚,却肯定会生不如死,继而你死我亡,您愿意看到那样的事吗?”
孟叔叔哑然无语。
“再说了,您真觉得孟阿姨懦弱窝囊吗?我还以为,您知道那是她爱您的方式呢,”我不想跟他多说下去,“我走了,您好好保重,再见。”
我转身走出病房,不愿再回头看他一眼,迎面遇到肖宁抚着肚子慢慢走来,她怀孕其实不会超过六个月,但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全世界的重心都落在那个肚子上。
我一瞬间有些恍惚,有个新的孩子,姓孟的孩子将要出世了,我原本一直坚信,下一个姓孟的小孩,将由我来孕育。
我还想过给那个孩子穿什么衣服,买什么摇篮,甚至育儿方针要如何中西合璧,一转眼,这些事都遥远得恍如隔世。
孟冬已经死了,他的母亲也到了崩溃的边缘,而他的父亲,却在积极地准备迎接一个新婴儿到来。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我朝肖宁冷淡地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她叫住了我:“张医生。”
“有事?”我转身,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她。
她昂起头,抚着肚子坚定地说:“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但我真的爱他。”
我忽然想笑了,我看着这个女人问:“你说爱?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在为爱情牺牲,只要一想起你在牺牲,你就油然升起受虐的快感?哪怕道德不赞同,哪怕旁人不理解,你也觉得你的爱特牛,特有奉献精神了是吗?”
她昂起头,摆出敌对的姿态说:“你不用夹枪带棒地说话,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
“甚好,希望你能保持,”我说,“要一直坚持到他老年斑遍布,肌肉萎缩躺在床上等人伺候的年纪哦。”
我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我迎着吹来的晚风,心跳很快,脸上有不正常的热度,我明白我再克制,我还是生气了,生气到我忍不住想去打击肖宁,尽管我知道,在这件事上,她并不是该负最大责任的那个。
若爱情恒久,岁月静好,花长开人长聚,一诺即定千山难阻,若世间事只是如此,哪怕单调点,无聊点,那该有多好。
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我一接,是傅一睿的声音。
“晚上想吃什么?”
“不知为何,突然想吃你做的那种放了很多青菜的汤面,做一个好不好?”
“要求很低啊,还要什么?”
“就要那个,”我微笑着说,“当然里面不能一点肉没有啊。”
“知道了,养猪还要讲究荤素搭配。”
“就算我是猪,你也别把自己美化成饲养员,那是多么高尚的职业。”
“嗯,我没那么高的志向,我一向只把自己定位为驯兽员。”
“傅一睿!”我叫他的名字。
“在。”
“忽然,好像想你了。”我笑了起来,轻声说。
“嗯?有多想?”他语气中带着笑意。
“没多少,最多,也不过是像隔了一个世纪,不,有好几万年,人类文明颠覆了,地球过了洪水期,冰河纪又来临。”
“打住,”他口气有些急促,“别创世纪了,先回家,我买了菜就过去。”
当天晚上我如愿以偿吃到傅一睿做的青菜面,还有好喝的红酒,他还做了河鲜,奶油鲜菇,蔬菜沙拉。我们在我寓所的小餐桌上,尽可能丰盛地吃了一顿以素食为主的晚饭。
我把孟叔叔的事跟他说了,可能因为在信赖的人面前,而这个人又超乎寻常的理性,我原本携带着的愤怒平息了下来,叙述的语言变得和缓而客观。
最后我说:“整件事就是这样,我不能理解的是,孟叔叔怎么可以这样去为自己出轨辩驳?他将孟阿姨塑造成一个除了他以外找不到其他承载体的对象后,却宣告他厌倦了这种塑造。可孟阿姨今天这样是谁造成的?难道不是出于他本心的意愿在几十年的时间里慢慢完成的吗?就如一个雕刻家,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地琢磨这个女人这里该这样,那里该那样,毫无疑问,女人也没有什么独立意识,她乐于接受他所有的指令和要求,可事到如今他怎么可以说这个成品是个失败品呢?谁都有权利这么说,唯独他没有,因为这明明是按照他的选择,他的想法,他的自私和欲望造就的女人,怎么可以由他来宣布这是个失败品?”
“你生气的是这个?”
“是,我不能原谅,”我端起红酒杯轻啜了一口,点头说,“当然由男人塑造女人这个前提也很荒谬,但比起原因,其结果更令我无法接受。”
傅一睿轻轻一笑,拿大木筷子替我夹了蔬菜沙拉放到我盘子里,说:“可能你孟叔叔忘记了是他下的订单。”
“嗯?”
“他下的订单,要做一个这样的成品,他忘记了,”傅一睿说,“或许在他下订单之后,他也未必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这只是一个尝试,没人能保证这个尝试就一定合乎心意。你要知道,每个男人都无法一开始就确定自己要的人是什么样的。”
“那行啊,那就等你明白要什么再结婚好了,为什么要将别人拉进你的不确定当中去毁掉她呢?”
傅一睿淡淡地说:“这个过程,大概就如来做整形的女孩们一样,羡慕别人五官中的某个部分,羡慕到朝思暮想,自己的鼻子也好眼睛也罢,当然还有胸部,哪怕借钱也要弄成那个形状,但直到真的拆开纱布消除瘀肿的那一刻,你永远不会知道这种形状到底适不适合你,因为人的整体协调性是件复杂又微妙的事。”
“哪怕安吉丽娜·朱莉的嘴安在我脸上也未必性感。”
“确实如此,”傅一睿打量着我,皱着眉说,“你要长一个那样的大嘴,我绝对缺乏亲下去的勇气。”
我笑了,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慢慢凑过来,在我的嘴上吻了一下,哑声说:“幸亏不是,现在这个形状我还蛮喜欢。”
“谢谢你啊。”我瞪他。
“但我们讨论的是婚姻和两个活生生的人,”我说,“这不是一个工艺制作过程,而是两个人的人生。代价太过昂贵了,我虽然跟孟叔叔放话说我阿姨离开他没准能生活得更好,但老实讲我对这件事没把握,她年纪已大,性格早已定型,价值观什么的更加根深蒂固,离开孟叔叔她能不能活下去,这真是个问题。”
“担心了?”
“怎么可能不担心,”我一想起这个就沮丧了,抬头叹了口气说,“怎么办啊傅一睿,万一她要扛不过去,劝她离婚的我岂不是罪大恶极?”
“你现在知道自己越界了?”傅一睿看着我,目光中带了好笑,“我还以为你觉得自己一腔热血要为民除害。”
我怪叫一声,把头靠到他肩膀上一边磨蹭一边哀号,他顺手搂住我,亲了亲我的额头说:“好了,尽力了就行,实在有问题,你可以考虑给你阿姨介绍一个新的对象。”
我一下不动了,抬头问他:“你说什么?”
“介绍另一个对象,”他摸摸我的头发,不以为意地说,“她既然习惯了被男人管理,那就找个好人再接手不就成了,好比经营不善的公司再找别的公司或合并或融资或重组,只要不是烂到底,总是有起死回生的办法,更何况你阿姨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她任何时候都不会缺乏追求者的。”
“不合适吧,她可是坚信孟叔叔是她一生的真爱,”我皱眉说,“要不也不会那么受伤。”
“但真爱不是破灭了吗?”傅一睿轻描淡写地说,“既然破灭了,那还叫真爱?”
我瞪着他那张缺乏表情的脸,扑哧一笑:“傅一睿你总是这么一针见血吗?”
他回头瞥了我一眼,抱住我的手慢慢收紧,凑过来轻轻吻我的脖子、耳垂,顺着慢慢往上移动,哑着声说:“我还喜欢开门见山,要不要试试看?”
我被他弄得又是痒又有些发软,微微喘气说:“傅一睿,你,你等等,还没吃完……”
“待会儿再吃。”他一边斩钉截铁地说,一边把鼻子埋进我的衣领,一边解开我的扣子,把手伸进去。
他挑逗的技巧实在高超,不一会儿我已经浑身发软,呼吸紧促,在他开始解开我的内衣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我们俩同时一愣,傅一睿抬起头满脸怒气,硬邦邦地说:“不许开门!装不在!”
我笑了,喘着气说:“灯,灯开着,装不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甘愿地放开我,我忙坐好,扣好衣服扣子,拢了拢头发,平顺了一下呼吸才起身过去开门,一打开木门却看见邓文杰一脸郁闷地垂着头,手里拎着一瓶酒。
我忙打开铁门放他进来,问:“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无聊,找人喝酒,”他扬了扬手里的酒瓶,“我带了威士忌。”
他自来熟地越过我换鞋进门,一抬头,看见傅一睿抱着臂冷冷打量他,邓文杰愣住了,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这句话该我问你,”傅一睿压抑着怒气说,“你怎么会来找我女朋友喝酒?”
“你女朋友?”邓文杰呆了几秒钟,回头看我。我耸肩说:“就如你看到的。”
“噢,上帝啊,”他怪叫一声,说,“你们俩真有一腿。”
傅一睿大踏步过来,拉我进他怀里说:“没错,所以你赶紧走吧。”
邓文杰像看外星人一样看我们俩,忽然笑了起来,毫不给面子地说:“傅一睿你真是能人所不能啊,张旭冉这种女人你也敢要,小心哪天你偷吃她把你阉了。”
我怒了,过去给了他一下:“邓文杰你不想活了,说什么呢?”
邓文杰被我打了反而哈哈大笑,说:“既然这样更该庆祝一下,我带了酒,咱们不醉不归。”
他径直进了我的屋子,我跟傅一睿对视一眼,只好跟着他关门进屋。那边邓文杰已经坐在我的小餐桌边拿起叉子吃傅一睿给我做的蔬菜沙拉了,我拍拍傅一睿的肩膀说:“没事,我跟邓文杰也是很熟的朋友,而且他这样来肯定有什么事,我们陪陪他吧。”
傅一睿冷哼一声,低头问:“那你怎么补偿我?”
“啊?”
“我要在这过夜,就这么定了。”
我脸上一热,捶了他一下,笑骂说:“赶紧给我招待客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