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死地盯着我,又回头看了看傅一睿,见他完全无动于衷,终于冷哼一声,昂起头走出办公室。
我目送她款款前行的背影,耸耸肩,这才吁出一口气说:“你这位母亲大人真挺有意思的。”
傅一睿走过来,慢慢关上门,伸出手臂圈住我,把头贴近我的耳朵,柔声问:“不生气了?”
“还好吧,”我问,“你跟她怎么回事?”
他尴尬地说:“也没什么。”
“哦?”我点点头,拉开他的手,直截了当地说,“傅一睿,我觉得咱们在观念上不太合拍。”
傅一睿脸色一变,双手握住我的肩膀,咬牙问:“就因为我没推开在我怀里哭的女人?”
“不是,是因为你什么也不说,”我双手抱臂,直视着他,慢慢地说,“我不会认为一个绅士就该推开一位冲你哭泣的女士,我也不是斤斤计较的小女孩,别人碰一下你我就该跟一头护食的母狼一样跑出来撕咬。我了解你,我知道你不轻浮。她哭了,你哪怕出于道义或是怜悯去抱她,这对我来说都没什么。真正的问题在于,你从来不曾跟我说过这位女士是谁,她在你生命中是个什么角色,你的家庭,你的生活,你的成长我一无所知。你什么也不说,我很容易觉得你其实并不信任我。”
傅一睿的脸色变得铁青,目光凶狠,紧紧掐着我的肩膀,令我吃痛,但我还是决定将心里的话倒出:“你先别生气,听我说完,我本来从没想过开始另一段感情,是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可以试试,ok,我同意试试,我也渴望能安全地展开一段正常男女的关系。但你不信任我,有些事就很难办,我已经经历过孟冬那种不正常的男人了,我不想再去猜测你……”
“说了半天,你还是忘不了孟冬!”他低吼一声,一把将我推到墙上,逼近我,咬牙切齿地说,“我做了这么多,你还想着孟冬那种男人……”
“孟冬起码没不信任我,孟冬什么话都会对我说,不对,我的意思是这跟我刚刚说的不是一回事,明明是你的问题……”
“他还真是信任你,哈,移情别恋也直言不讳,这也算一种信任吗?”
“闭嘴!你,你什么也不知道……”我死命推他,推不动,他反倒扑上来使劲抱紧我,我怒了,又踢又打,抓起他的胳膊就咬,傅一睿闷哼一声,还是没松开,我挣扎了半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是我心里最深的伤口,它纠结着往日的一切没有办法愈合,傅一睿真不愧是我的知心好友,一戳就戳最疼的地方。
他死命抱着我,哄着我,又亲又拍,语调慌乱,似乎完全没了以往的冷静自持,我挣扎得累了,把他的白大褂当纸巾,往上面擦眼泪鼻涕,他也不敢有半点意见,只是收紧胳膊,抱着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翻来覆去地,枯燥无味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听得耳朵快生茧了,也不耐烦哭了,从他怀里挣扎着坐起,他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帮我擦眼泪,有些不安地问:“哭完了?”
“哭完了。”我没好气地抢过他的手帕擦脸,又擤了下鼻子,故意恶心他,把脏手帕往他的白大褂兜里塞。
傅一睿哭笑不得地挺着胸膛不敢动,忍着嫌恶说:“别生气了好不好?”
“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他叹了口气抱住我:“你脾气又臭,还没眼色不懂做人,你说不跟我在一块,你再上哪找一个这么了解你迁就你的?”
“迁就我?”我质问他,“提孟冬的事是迁就我?我告诉你傅一睿,孟冬的事就那样了,你要介意我也没办法,趁早大家别浪费时间!”
他叹了口气,想了想说:“我不是介意孟冬,从头到尾,我是嫉妒他。”
我呆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愣愣地说:“你怎么可能会嫉妒他?”
“我怎么不能嫉妒?他跟你有那么多的共同回忆,那是我参与不了,也取代不了的,”他摸了下我的头发,柔声说,“对不起,我今天情绪不对劲,原谅我好不好?”
“因为那个美貌继母?”我斜眼看他。
他苦笑了一下,摸摸我的头发,低声说:“她只是一个诱因。我一看到她,就想起我父亲,想起他对我做过的那些事。你别看许麟庐儿子这个头衔跟个光环似的,但我真不认为有这样的父亲是种骄傲。”
我吸吸鼻子,问:“老头对你很差?”
“确切地说,是长年累月的冷暴力,”他目光幽远,说,“这些事,没经历过的人想象不出有多难受,一个那么出名的父亲,国际上知名的医生和人道主义者,为什么对自己家人却那么冷酷?我的母亲自杀时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他那个时候不是在动手术,而是在跟某个女人幽会。他从来不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甚至是一个自私自利到极点的男人。在他看来,或许儿子目睹母亲死去这种事无足轻重,至少比不上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哪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从小就渴望离家出走,成年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离开家。我以前常常幻想怎么杀死他,弑父对我来说不是心理学上的隐喻,而是实实在在的冲动。是的,我恨不得亲手宰了他。”
我哑然无语,轻声说:“对不起,傅一睿,我不知道是这样的,你要不想说就不说了……”
“不,”他目光温柔地看向我,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说,“这些事已经影响到我们了,我不能让它继续毁下去。”
我握住他的手。
“在我十八岁的时候,他娶了你看到的那个女人,那时候她已经在外头为老头生了一个孩子,就是我的弟弟。大概是怕事情败露影响声誉,许麟庐娶了她。她来我们家的时候正是青春年少,年纪上比我大不了几岁,长得美又很会奉承我,我那个时候真的有点飘飘然了。”
“你爱上她了?”
“准确地说不是爱,或者形容为一种迷失会更好。想想看,一个比你年长的女性,妩媚好看,温柔且愿意奉迎你,处处想着如何令你的男性荷尔蒙激发得更旺盛,更重要的,我们一起被许麟庐压迫,更容易形成一种奇怪的相互理解。就这样我们走得越来越近,终于有一天晚上,她进了我的房间。”
我心头一紧,问:“你们做了?”
“没有,”傅一睿摇头,说,“如果真的发生了关系,我会觉得自己从灵魂深处都被玷污,那个女人是许麟庐的老婆,只要想起这个,都会变成我一生都摆脱不了的噩梦。”
“幸好没有。”
“是啊,幸好。”
“后来呢?”我靠在他怀里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老头回来了,他发现了这桩未遂的丑事,认为一切责任都在我这边,于是用了天底下最恶毒的话来诅咒我,把我对他最后一点期望都打破了。他跟我断绝父子关系,把我赶出家门,我幸亏从过世的母亲那继承了点遗产,于是顺理成章地改姓了母亲的姓氏,去了美国,以后的事,你大概也都知道了。”
我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膛上轻声说:“傅一睿,我现在很讨厌许麟庐,我等下就去把他呼吸器的管子拔掉。”
“许先生没戴呼吸器那种东西吧?”傅一睿轻笑出声,摸着我的头发说,“没什么了,我不告诉你这些一是因为它们太难以启齿,二是它们已经过去了。”
我抬头问他:“哎,你后妈怎么看着你还一脸垂涎的样子?”
傅一睿微微挑眉:“她大概,以为我还停留在十八岁吧。”
“哭就哭吧,还扑你怀里,你为什么不推她?妈的,一想起我就来气。”我捶他。
“其实准备推来着,可她抱得太紧,”傅一睿皱眉抱怨说,“主要还因为身上的香水味太浓,我被熏得头昏眼花。”
“是吗?”
“嗯,我忍了很久,鼻腔中都是那个味道,太可怕了,快让我换个喜欢的味。”傅一睿拉开我的衣领,把鼻子凑近我的脖颈之间嗅来嗅去。
我受不住痒,哈哈大笑,推他的头:“你是属狗的吗?”
他嗅着嗅着,渐渐开始转成细心舔吻,一路向上,他的唇柔软润湿,所触之处无不引起皮肤的战栗和酥麻,我有些软了身子,呼吸加速,他叹息一声,终于覆盖在我的唇上。
我们在他办公室里耳鬓厮磨,实际上从我们确定了这个所谓的关系以来,这是我们第一次如此长时间的亲密,没完没了的拥抱和亲吻,即便在我对两性关系懵懂纯情的青少年阶段,我跟孟冬也不曾试过这么恋恋不舍的身体接触。我觉得我们俩像倒退十几年,回到了情感最初萌发的阶段,那时候仅仅是这样抱着就觉得心满意足,在肌肤接触上有种本能的,对对方的渴求。
我知道这个男人应该还有我不知道的过去,但一个成年女性跟一个小女孩的区别就在于,对信任的理解并不停留于表面,不去做斤斤计较的探究。
因为说到底,哪怕再亲密无间,我们也是相互独立的个体,有权拥有自己的空间,有权保有自己不想诉说、不愿被人触及的部分,而这种隐私是必须得到尊重的。
没有一个人是完美无缺的,没有一种生活不是在过往的泥沼中挣扎着奔向未来可能存在的洁净。信教的人要洗涤自己的原罪,我相信蹚过河流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泥沙俱下。
更何况,我认识的傅一睿,一直慷慨而富有同情心,无论是替毁容的女人无偿再造一张脸,还是站在张旭冉身边十几年如一日的默默陪伴,这些都无法作假,也无法因为一件陈年往事而丧失价值。
这件事后,我们的感情好像开始升温,有些真正属于情侣之间的暧昧和亲密才逐渐冒头。
我们常常一块上班,又在下班的时候做贼一样偷溜到他办公室,一直待到他们科室的人都走了才走出来。我们一块饥肠辘辘跑遍医院附近的餐馆吃晚饭,待在一块说了无数可有可无的废话。
他一扫这些天身上的阴霾,素来没多余表情的脸,竟然也破天荒地时不时露出浅淡的微笑。我实在喜欢看他这样的表情,就如积雪初融,春日暖阳,一个人的笑可以给别人以温暖,傅一睿的尤其如此。
这天晚上,他开车送我回去,在楼下迟迟不肯打开车门锁,只是看着我,犹豫着,终于说:“冉冉,搬去我那儿吧?”
我挑起眉毛:“傅医生,你在要求同居吗?”
他笑出了声,凑过来轻轻吻我的脸,哑声说:“是,跟我住一起。”
我笑了,拍拍他的脸说:“行了,咱们这样挺好的,住一块忒麻烦,我可不想多个二房东。”
傅一睿不说话,握住我的手,低着头沉吟了半天,叹息了一声说:“好吧,是有点太快了。”
我点头。
“但不知为何,就是想这样不分开。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块吃饭,一块看电视或者看书,两个人在一个空间里做各自的事,浴室里放两只牙刷,床边有两双拖鞋,一块枕一个枕头,也许可以试试一个碗里吃饭……”
“停,”我立即毫不犹豫打断他,“那样你过后会觉得很不卫生的。”
“张旭冉,你打击我真是有一整套方案。”他瞪了我一眼。
“我是为你着想,”我笑嘻嘻地说,“一块住你很快就会发现,这女人多邋遢多随便,也许可以两天不洗澡,可以在床上吃零食,可以忘记冲厕所,可能还会不换内衣裤。”
他有些动容,认真地问:“不换内衣裤那个,是真的吗?”
我哈哈大笑,拍手说:“可能还有更恶心你的哦。”
傅一睿皱眉思考了这个可能性,终于咬牙说:“最多这些坏习惯,我帮你纠正。”
我摆摆手说:“不祸害你,我只祸害自己就成了。”
“冉冉,”他亲吻着我的脸,低声说,“请我上楼去。”
我闭着眼任他亲了一会儿,摇头说:“今天太晚了,改天好不好?”
傅一睿叹了口气,骤然拉开跟我的距离,打开车锁说:“好吧,明早我来接你,早点睡。”
我点点头,想了想,在他脸颊边轻触了一下,说:“你也是,开车小心点。”
我下了车,看着他开车走了,这才转身上楼,夜晚很美好,气氛很轻松,我哼着歌拿钥匙卡开了楼下大门,顺便跟值勤的保安寒暄了几句。我正要进门,一旁的树影中突然奔出来一个女人冲到我跟前,我吓了一大跳,尖叫起来,那位值班的保安赶紧从岗亭出来怒斥:“什么人!”
那女人头发蓬乱,发着抖,抬起头来,口齿不清地喊了声:“冉冉……”
我惊诧地低声喊了一句:“孟阿姨,怎么是您?”
孟阿姨哭了起来,扑过来抱住我,一边颤抖一边说:“冉冉,我,我杀了人了,我杀了他,救我,呜呜,我不要去坐牢,我不要……”
我大惊失色,扶住她的肩膀仔细看她,这才发现她穿着家居服,脚上套着棉拖鞋,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也不知道是怎么到我这边的。她身上弄得脏兮兮,头发也乱糟糟,脸色惨白如鬼,带着泪,恐惧得不住发抖。我深吸了一口气,对那位保安说:“不好意思,这是我阿姨,她,她有点那个,我来照顾她就好,你忙你的。”
保安狐疑地看了看她,点头说:“有事叫我啊。”
“好,谢谢你啊。”我搂住孟阿姨的肩膀,扶着她到一旁,安抚她说,“怎么回事?别怕,您先跟我说。”
“我,我也不想的,他欺人太甚,我都退无可退了,他还是逼我,说要让那个野种叫孟阳,那是我孩子的名字啊,那是他的名字啊,他就算没机会出生,也不能这么侮辱他,王八蛋,欺人太甚,我咽不下这口气啊冉冉,呜呜,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我听得一头雾水,忙问:“你是说孟叔叔吗?你把他怎么啦?”
孟阿姨抓住我的胳膊,呜呜地哭着说:“我杀了他,我拿水果刀捅了他一下,他就倒了,我杀了他,怎么办,我杀人了……”
我这才注意到她衣服上溅了血迹,心里大骇,忙抱住她,单手掏出手机立即给蔡婶打电话,她没接,我又立即拨了傅一睿的,把情况跟他一说,幸亏他离开不久,不出五分钟,他的车又开回来了。
“上车,”傅一睿摇下车窗,说,“按照这个时间,你孟叔叔很可能早已失血过多死亡。”
我不敢怠慢,立即带着孟阿姨上了车,在车上的时候,我又给蔡婶打电话,这回她接通了,问:“怎么啦,小冉?”
“您在哪?现在立即回孟家,看看孟叔叔怎么样。”
“啊?发生了什么事?”
“哎呀,他被我阿姨刺了一刀,现在不知道怎么样,您赶紧过去,要人还活着就叫救护车,要活不过来了,”我看了孟阿姨一眼,轻声说,“报警吧。”
孟阿姨吓得抖了抖,颤声说:“我不要坐牢。”
“放心,我给你找最好的律师,还有你一直在看心理医生,我让詹明丽给你开证明。”
傅一睿冷声问:“您那一刀刺哪儿了?”
“我,我不大记得。”
“腹部中间?左边还是右边?肋骨下还是肋骨上?血是流出来还是溅出来?”
“刺,刺到硬的东西,血流出来的,我,我不是故意的,要不是他太混蛋……”
傅一睿跟我在后视镜中对视了一眼,均有点松了口气,暗自希望不会刺穿内脏。
他车开得很快,不出十五分钟,我们就到了孟家,进了小区上了楼,发现那门户大开,灯火通明,蔡婶站在门口焦急地等着,一看到我们就跑过来说:“你们可来了,先生还有气,醒着的,他自己堵着伤口,就是脸色很不好……”
“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蔡婶跺脚说,“我刚刚打了电话,说是一会儿就到。我今天就不该回家……”
傅一睿快步进去,丢下一句说:“我看看去。”
“阿蔡……”孟阿姨像个小女孩一样呜呜地哭,“我不要坐牢。”
蔡婶想埋怨,却还是忍下不说,拉着孟阿姨,轻声数落说:“怎么就动刀子了,你没脑子吗?他要是拿这个做借口跟你离婚怎么办?一个子儿分不到你怎么办?”
孟阿姨大哭:“我,我,我也不想的,他,他居然说给那个孽种取名孟阳,阳阳是我的孩子的名字啊,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蔡婶见我一头雾水,低声解释说:“你阿姨在生小冬之后还怀了一个,取的名字就叫孟阳,可惜后来不小心流掉了。”
我恍然,点头说:“那确实不该。”
“可不是,”蔡婶叹气说,“不过这回先生也够受的。”
我不大想进去看孟叔叔那张脸,但要看着孟阿姨,只得护着她进门。进去后,傅一睿正在给孟叔叔做简单急救,伤口已绑好,孟叔叔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头,见我们进来,勉强抬起头,又挪开。
孟阿姨躲在蔡婶身后也不敢作声,我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问傅一睿说:“怎么样?”
“伤口不深,没伤到要害,就是血流了不少,”傅一睿简单地对我说,“总体来说,没事。”
“孟叔叔,”我想想还是叫了他一声,“您感觉怎么样?”
他大概觉得面上无光,也不看我,闷声说:“没死。”
“已经叫了救护车,您不会有事的,”我对他说,“希望您原谅阿姨,她一直胆小懦弱,您说的这个事对她打击太大,您要再采取什么行动,我怕又刺激到她,几十年的夫妻,没爱情也有亲情,您也不会愿意看她发疯,对吧?”
孟叔叔抿紧嘴唇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