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疮百孔

没有一个人是完美无缺的,

没有一种生活不是在过往的泥沼中挣扎着奔向未来可能存在的洁净。

信教的人要洗涤自己的原罪,

我相信蹚过河流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泥沙俱下。

李少君跟我谈起过一次死亡。

那是在我出国前,当时我们已分开在不同高中,她在普通职中,我在所谓的重点高中。我准备出国,正在申请学校,没日没夜地练英语,突然有一天她就来看我了。

那天我们家吃完晚饭,我坐在书桌前看书,外婆他们在他们屋里开低音量看电视。我正在做阅读,突然听见楼下有女孩的声音在喊我:“张旭冉,张旭冉你下来。”

我探出头,看见李少君站在楼下看我,她穿一身当时中学生流行的运动休闲装,头发扎成马尾,脚上蹬一双白色运动鞋。她胸部发育得很好,即便在这样宽松的衣服里也很恰如其分地勾勒出美好的形状。

她来找我,我很诧异,在此之前我们虽然还时不时一块去看个电影,但来我家,这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

她仰着脸带着慵懒的笑,这个女人在还是少女的时候就知道如何妩媚地性感,这不得不称之为天赋。但那天晚上我不知为何觉得她情绪不对,像这样穿得规规矩矩来我家找我,表现得如一个平凡的十七岁女孩儿,这对她而言,绝对不寻常。

我招手让她上来,她不肯,我只好穿了拖鞋下去,就在院子里的长凳上,背靠着大树,两个人坐了。我从家里顺手拿了两个蜜柑,剥了分一半给她,她用指尖拈住带着嫌恶的态度吃了,一边吃一边抱怨:“最烦吃这种东西,吃完了手黏黏的,还得找水洗。”

“你别吃啊。”

“那不成,到嘴的东西,没有不吃的道理。”

我不理她,那晚的蜜柑酸甜合适,就如我们当时的年龄,总是入口微涩,回味悠长,以至于我后来想起我的十七岁,无一例外都飘着一股橘子的微酸味。

“你说,人要是死了,会见到另外已经死了的人吗?”

就这么坐在树下,一起吹着风静悄悄地待着的时候,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应该不会吧,”我想了想告诉她,“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反正各自都有新的开始,不会相遇的。不,应该说,相遇是没有意义的。”

她不在意地挑挑眉毛:“你真是个怪丫头,这时候不是该说什么好好活着,多做好事争取上天堂之类的吗?”

我耸耸肩:“你不能让我说连我自己都不信的事。”

她扑哧一笑,点头说:“说的也是。”

“我妈死了。”她抬头看着头顶茂密的叶子,平静地说。

“啊?”

“别瞎操心,我爸妈很早以前就离婚了,我归我爸,”她满不在乎地说,“后来我爸再娶了,我管那个女人叫妈,但我知道我有亲妈,我说死的是生我那个。”

“嗯,”我那时太小,还不知道怎么应对她,于是傻乎乎地重复,“生你的那个,死了?”

“对啊,”她手撑在身后,上半身形成漂亮的弧线,“听说是癌症。”

“哦。”

“我不难过,”她认真地对我说,“我压根没见过她几次。”

我一言不发,茫然地看着她。

“真的,”她笑嘻嘻地,没心没肺地说,“我只是在想,从今往后我就是没娘的孩子了,可这又怎么样,日子过得跟昨天一样,明天也还这样,一直都会这样。”

“我也是没娘的孩子。”我想了想,轻声说。

“那这下我们扯平了。”

“嗯,扯平了。”

我在赶往妇科病房的路上,不知为何想起这段往事,我感觉靠近心脏的地方胀痛不已。

那个时候我们太小,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也不知道怎么叙述,等我们都具有相应的语言表达能力后,我们却丧失了说的欲望。

可是我还记得,十七岁那年,有一棵茂密的大树,有一个穿着运动服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当然还有我,我们并肩坐在一块。风吹过,头顶的树叶竟发出溪流般潺潺的细密声响。夜凉如水,两个女孩从外形到内在无一处相似,可是我们有个共同点,那天晚上,我们都是没娘的孩子。

也许这是李少君多年以来成为我生命中特殊存在的一个原因。我们在一个特殊的时期分享过不能告诉别人的感受,那种感受就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但我们却奇迹般地抓住了,而且还告诉了对方。这种机会一生之中绝无仅有,任它时光荏苒,却终究难以忘怀。

所以尽管相隔多年未见,我们在见到的第一面却好像从未分别,这种感觉迄今为止我只对李少君一个人产生过,想必她也是如此。

所有的重要的朋友,傅一睿也好,詹明丽也好,甚至孟冬也好,感情的升华都必须是要经过时间沉淀的。

唯有李少君,在相识之初,她便直奔我的内心。

我手心冒汗,心里发慌,我身后还跟着慢吞吞的犹犹豫豫的邓文杰。他到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去面对一个生病的约会对象,但我此刻不愿理会他,我只想着李少君一个人住院,她很孤独。

我跑进她的病房时护士正给她打针,袖子挽到胳膊上,瘦了一大圈,胳膊上的骨头都可以硌人。我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走进去,这是个四人病房,旁边的人谁都有家属有陪护,只有她一个人半躺着,可神情很平静。看见我居然扯了下嘴角,笑了笑说:“你可算来了。”

“我不来你不是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我恨得口不择言。

“哈哈,你说的啊,要我没人收尸,你就替我收了啊。”李少君满不在乎地冲我嘿嘿笑。

“滚,”我骂了她一句,走过去,翻看她的病历,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有段时间了,”李少君说,“自从那个王八蛋甩了我之后,我就觉得身体不对劲了,一开始以为是还惦记他,心里难受才这样,后来实在熬不住就来看病了。喏,就碰见你那天,检查结果一出来我就知道肯定有事。果然吧,妈的,中奖都没这么准过。”

我笑了笑,过来坐她身边:“为什么不告诉我?”

“拜托,很丢人的好不好?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她翻了个白眼说,“而且我听说做这种疗程会变得很丑,还会掉光头发,我才不想让你看。”

“我他妈的又不是男人,丑就丑了,有什么所谓?”我骂她。

“那倒是哦,”她笑嘻嘻地说,“那你待着吧,到时候我丑了不许笑,不然老娘大耳刮子抽你。”

我拉着她的手,缓缓地说:“放心吧,我会想办法找人医你。”

“别给我找贵的,”她拉住我的袖子,低声说,“我明着跟你说吧,我现在存折上就八万块不到,我有医保,但不知道能报多少,反正要超过这个数你就让我回去等死吧,别折腾我,也别折腾你自个儿,我活得够够的了,没啥亏的。”

“放屁……”我鼻子一酸,抬头望了望天,哑声说,“你再说这种话,我才大耳刮子抽你。”

“旭冉,冉冉,”她亲热地靠在我肩膀上,“我这人最烦读书,见着高学历的向来束手束脚,可跟你在一块老觉得这么靠谱。我老想,你要是男的我肯定死活都要赖着,真的,我肯定光着脚光着膀子都得赖着。”

我摸摸她的头发,眼眶湿润。

“也就是你,我愿意掏心窝子说两句真心话,”她笑着说,“我这辈子睡了不少男人,穿的吃的都没亏待过自己,虽然没妈,不过我爸现在顾着他那个小家庭也挺好的,我就不去祸害他老人家了。就上回见着的那个男的,我喜欢过,真的,那时候想过什么也不要就跟着他好了,跟着他过,我什么也不求。可架不住他不喜欢我,还嫌弃我……”

“那就是个王八蛋,瞎了他的狗眼。”

李少君扑哧一笑,点头说:“可不就是瞎了他的狗眼。”

“天下好男人多了,就说我们邓主任,对你印象就挺好的……”

“别傻了,他也就是玩玩,跟我似的,我们玩多了的人,门清着呢,不会乱,”李少君闭着眼轻声说,“我真想嫁人不找那样的,要有机会我一定找能踏实过日子的,以前倒是碰见过,可我想着玩不想安定,唉,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我听着她说的话越来越悲伤,不想再讨论下去了,扶着她的肩膀说:“你先休息吧,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你离那天还早着呢,说这些干吗?”

她似乎有些累了,顺着我的手躺到床上,闭着眼问我:“明天还来不?”

“来。”

“给我带骨头汤。”

“美得你,”我啐了她一口,“等着吧。”

我等她睡下,就出病房找她的主治医生了解情况。她的情况发现得晚,已经是三期,其实治愈的可能性并不大,我心里难过得想哭,出了门,却看见邓文杰在那靠着抽着烟等我。

他脸上有我前所未见的烦躁和压抑,似乎有什么东西潜藏在那向来自我张扬的英俊面庞下,呼之欲出。我微微皱了眉,显然更愿意将这种焦躁理解为他在担心李少君,但是我也知道这不切实际,邓文杰从来只是一个游戏花丛的任性顽童,要他突然因为李少君的病情而备受煎熬,那不大可能。

我走过去,想了想还是说:“李少君的情况不大妙,我们院肿瘤这一块并不是强项,你有别的建议吗?”

“有,”他又抽了一口,淡淡地说,“人民医院那边,我可以打声招呼,安排她过去。”

“你,”我踌躇着问,“要不要进去看她?”

邓文杰闭了闭眼,说:“待会儿吧,你先回,科里要有人问起我,就说我有事走了。”

我点点头,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邓文杰,你该进去看看她,她其实还是想有人探病……”

邓文杰转头,不置可否地说:“待会儿吧,我抽完烟再说。”

我没办法再说什么了,只好转身一个人回去。我突然很厌恶这种独自一个人的状态,身边的人好像没一个活得顺畅,连我在内,我们都如此艰难而卑微地生存着。活着到底为了什么?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伤痕累累,支撑活下去的那些所谓的意义都脆弱不堪,顷刻间往往就可能分崩离析。

詹明丽跟前夫没办法好好坐下来说五分钟的话;李少君得了宫颈癌;傅一睿的父亲近在咫尺,却仿佛给他上了道看不见的枷锁;就连以往最积极最相信美好生活就在眼前的孟阿姨,也不得不忍气吞声,跟另一个女人分享她的丈夫。

更不要说我了。

我忽然觉得,我周围的人,最终成全了自己的只有孟冬。

因为他死在理想的场域里,终其一生,他都没委屈过自己的心意,没有罔顾自己的意愿,当然也从未浪费自己的天赋和激情。在他临死前那一刻还在抓拍心爱的姑娘,他是在相爱的人陪伴之下离开人世的。

相爱因为死亡而永恒,这点福气真是无人能及。

孟冬,若是他还活着,必定活得焦头烂额,他完全不具备能力来应对背叛我的愧疚,应对家庭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大概会暴跳如雷,会咆哮会发疯,也许也会站在我跟前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所以那颗子弹其实是拯救他的,那个我爱了那么多年的男人,那个唯一见证我青春岁月的男人。我终于不记恨他了,他真的不具备能力来应对这种混乱不堪的局面,他会在这个过程中以另一种方式枯萎。

我万幸不用目睹这种事发生。

忽然之间我很渴望见到傅一睿,我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渴望跟他的身体接触,握住他的手或者抱住他的腰。

我转身朝整形外科走去,越走越快,几乎用了跑的速度,然后我喘着气跨进整形外科。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半,大部分人在准备下班,赵大姐看见我惊奇地叫了一声:“又来主动挨批啊小张?”

我笑了,点点头,问:“你们主任呢?”

“办公室,”她在我身后说,“会客还是什么吧……”

她还没说完,我已经兴致勃勃地朝傅一睿的办公室跑去,我没有敲门,一下把门扭开就进去,笑着说:“傅一睿我来了,我要跟你吃饭不能不答应啊……”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房间里,傅一睿抱着他名义上的继母,那女人正在他怀里低声哀泣,傅一睿可能前一刻还在低头安慰她。我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交流,两个人迅速抬头,美人继母梨花带雨,可看向我的眼神充满怒气,傅一睿则错愕了不到一秒钟,随即闪过一丝慌乱。

我的心往下沉,收了笑,干巴巴地说:“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继续。”

我立即转身关上门。

这一刻,我心里很乱。

其实并不是受伤之类的感觉,因为我自问自己对傅一睿的感情还是倾向知己良朋,从未产生那种强烈的非他不可的独占欲,而且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我躯体内已经很难再点燃独占欲这类激烈的情绪。

但不可否认的,我还是介意了,倒不是因为傅一睿跟他名义上的继母暧昧的动作,而是傅一睿的慌乱。

他慌乱,就意味着他在这件事情上不想我知道什么,当然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他所有的事,但是我们做了这么多年朋友,难道我还不足以让他信任吗?

如果不是许麟庐执意来我们医院动手术,我还不知道他就是傅一睿的父亲。

我也不知道那个娇滴滴的美人是他的继母,他有说的机会,但他还是选择沉默。

我忽然很烦他这种万年不变的沉默,我又不是神,再了解他,有些具体的事情他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阵慌乱的推开桌椅声,傅一睿在我后面低吼:“张旭冉,你给我站住!别耍小姑娘脾气好不好?”

这话说的,我怒极反笑,转过身去,唰唰几步走到他跟前,冷冰冰地说:“把你刚刚的话再重复一遍。”

傅一睿有些气馁,叹了口气抓住我的胳膊,我低头看他的手,嘲笑说:“傅主任您这样呢,算小男孩脾气?”

“我,”他一时语塞,低声说,“我错了行不行?咱们进来说,别站这让人看笑话。”

我甩开他的胳膊,冷冷地说:“进去可以,但咱们先说清楚了,是你请我进去的,可不是我求着你扒着你要进去。”

傅一睿抿紧嘴唇,定定地看着我,摇头无奈地说:“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示意他前面带路,跟着他进了办公室,转身关了门,对他那个继母点点头,双手抱臂,一言不发。

美人此时擦干了眼泪,且脸上的妆也没花,我严重怀疑她是不是趁着傅一睿追我那片刻工夫补了妆。我带点恶意地观察她眼睑处,果然还是有脂粉纷乱的痕迹,很好。

我心情突然好转,坐下来对傅一睿挑挑眉,问:“傅主任,叫我进来干吗?”

傅一睿瞪着我,深吸了一口气,说:“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父亲的妻子,林雨婷女士,这位,是张旭冉,我的女朋友。”

林雨婷闻言面露惊诧,随即换上温婉的笑容说:“张医生我见过,没想到还是一睿的女朋友啊,幸会了。”

“不敢,许太太我也见过,没想到是傅一睿的长辈。”我扯了扯脸皮笑了下,回瞪了傅一睿一眼,和稀泥这种事要换别的时候我可能也就装糊涂过去了,但今天不知为何,那个美人在傅一睿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画面实在令人厌恶。

傅一睿居然笑了笑,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对他继母说:“您刚刚说的事恐怕我帮不了您,我想爸爸那儿这时也该需要您过去了,让他老人家着急了不好。您先请回吧。”

“一睿,那是你的弟弟啊,”她的美眸立即蒙上泪雾,楚楚可怜地说,“你爸爸又病了,家里没了主心骨,我一个女人家出了这种事六神无主的,你不帮我,我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一平是个成年人,他应该具备承担事情后果的能力,”傅一睿淡淡地说,“至于爸爸您更不用担心,有的是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给他用。”

“一睿,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当初……”

傅一睿搭在我肩膀上的手猛然收紧,我瞪了他一眼,他才醒悟过来,悄悄松开。我站起来对林雨婷说:“许太太,我认识一睿很多年,他是个有原则的人,但他也是个慷慨的人。我相信在他的原则范围内,能做的一定会做,但超出这个底线,我认为也不好强人所难。您还是请回吧。”

“这是我们家的事……”她骤然发怒了,瞪着我,深呼吸了几下,才柔声说,“张小姐,对不起啊,但这是我们家的事,一睿怎么说也是我先生的长子。”

“没关系的,许太太,您不用道歉,我明白您作为母亲和妻子的心情。只不过也请您体谅一下我作为傅一睿女朋友的心情,”我站起来,走过去替她开了门,微笑着说,“这个时间是病人进食和吃药的时间,我想许先生那边恐怕离不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