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碎综合征

门外果然是穿着制服的男人,见我过来便问:“你是张旭冉?”

我点头。

那男人眼睛中迸射出仇恨,突然从身后亮出一把刀子冲我猛刺过来。

这一刀准确地刺中了我,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曾经无数次切开别人的身体,但却是第一次亲身体验利刃刺破血肉的冰冷感。

我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刀尖刺穿表皮结构、脂肪层、纤维、血管,在抵达膈上肋骨的瞬间被阻止,由于外力拉扯损伤创口周围的皮肤组织,一阵剧烈的疼痛随之而来,我低头看着伤口涌出的鲜血。

我直往后退,一个不察摔倒在地,登时摔得脊椎生疼,我的意识骤然回归,拼命拿手按住伤口减缓流血速度。那个人还待刺第二刀,我往旁边一滚,顺手抓起茶几上的茶杯扔了过去,尖声喊了一句:“傅一睿!”

那歹徒躲茶杯踉跄了一下,所幸傅一睿已经冲了出来,扑过去迎着刀掐住歹徒的手。我看得心惊胆战,一把抄起边桌上的长颈玻璃瓶发狠往桌面上一砸砸碎了,我看着手里锋利的玻璃尖浑身发抖,心里想万一傅一睿摆不平,我就跟这王八蛋拼了。

但我显然低估了傅一睿的格斗能力,就算我是外行也看得出来傅一睿练过,只见他一抓一捏,再用力一掰,那歹徒的手被他硬生生扭到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他的刀自然捏不住了,傅一睿此时再屈膝一击,狠狠顶向他腹部,趁着那人疼得弯了腰,他再双肘齐下,用力击向他的背部,那人惨呼一声倒地。

傅一睿将他的刀远远踢开,又朝他后脑猛击一下,彻底将那个人打晕。他丢下那人,三步并做两步朝我奔过来。我一手捂住腹部疼得龇牙咧嘴,神经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另一手还捏着那个碎花瓶不知道放下。傅一睿先抽走我手中的花瓶,还没检查我的伤口,我忽然脚一软,整个就往下倒。

傅一睿忙双手抱住我,离得太近,我都能感觉得到他的手臂肌腱在微微颤抖。我强笑安慰他说:“没事的,我有压着伤口……”

傅一睿一言不发,用力将我往上提,我觉得眼前发黑,攀着他的胳膊弱声说:“不好意思,弄脏你的衬衫了……”

洁癖傅的衬衫上一片血污,我看着都觉得难受,看来回头得赔人家衬衫了,希望他身上这件别太贵,我还没想完,就听见他哑声低吼:“闭嘴吧你!”

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惊恐和焦灼。

“不行了,伤口太大,我这没东西处理不了,去医院……”我迟疑地说,“傅一睿,我觉得,我觉得心脏不大对劲……”

“我说了闭嘴!”

我感觉很糟,从来没有过的胸痛伴随着窒息感涌了上来,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个突然罢工的机器,明明转轴还在转动,但皮带松垮垮,已无力带动整个工序正常运作。

作为一名心脏科医生,我非常清楚这是心肌梗死的症状,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有动脉堵塞?我心中大骇,用最后的力气拼命揪住傅一睿的衣袖,断断续续地说:“不对,傅一睿,心脏……”

傅一睿脸色大变。

“心脏,不对劲,像是心肌梗……”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捂住胸口,眼前阵阵发黑,眩晕感袭来。

“旭冉,旭冉……”

我说不出话,动不了一个手指头,迷迷糊糊中只听到傅一睿焦灼慌乱的低喊声。他在喊我的名字,老实说,这个名字被一个男人这么喊出声来,真是连半点愉悦感都没有,而且傅一睿在关键时刻也不具备外科医生的专业素养,这种时候,原本该立即实施急救才是,他居然手忙脚乱。

我如果能叹气,也许就叹气了。我想,傅一睿,你大概在整形外科的舒服日子过久了,看来得回急诊练练胆。

恍惚之中,我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一群外国学生中,操着不太标准的英语,大声说:“先天性肩胛骨高位症又称sprengel氏畸形,系胚胎时期肩胛骨下降不全所致……”

我认出她来,那是少年求学的张旭冉,那个少女时代的我在回答教授提出的问题,她克服了说一口蹩脚英语的窘迫,在大庭广众之下,生平第一次,用英文将每一个专业词汇准确地拼读出来。

那个少女扎着马尾,穿着廉价的牛仔裤和针织衫,她永远离群索居,她不是不愿意靠近人群,她只是不知如何去靠近。

她才不到二十岁,躯干像白杨树一样挺拔,胸部虽然不大,但目光清澈,乌发黑眸。她只要愿意,也是能够笑如春花般打动人心的。

但她大多数时候都很沉默,她从不主动回答问题,表现欲和竞争欲之类在她身上更是绝迹。她过着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背书,打工,把赚到的钱全用来支付昂贵的助学贷款。有时候实在穷了,她啃两块三明治就能过一天。她周末会给国内的亲人写信,打电话,或者手持一部佳能数码小相机走街串巷去拍照。她不是热爱摄影,只是那个时候,她所爱的男人已经是崭露头角的年轻摄影师,她下意识规定自己必须跟上他的步伐。

在少女心中,再也没有比爱着的男孩认为她俗不可耐、不思进取更令人难过的了。

但我知道她不擅长做这些,她永远不能理解为何黑白影调就比彩色的有厚重感和历史感,她后来虽然迷迷糊糊大概知晓了,但那也是恶补了摄影史的结果。她把摄影作为知识来了解,而不是作为创作来身体力行。

比起站在手术台前切开人的胸膛或修补或更换一个活人的心脏时全身血液瞬间沸腾的激情,她在艺术上的天赋乏善可陈。

可这个真相她说不出口。她爱那个男人,她以为这个爱很大,包括要爱他所爱,投他所好。

可她也骗不了自己多久。她稍微长大一点就开始显示自己智力和能力上的独立,渐渐地,她再也扮演不了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崇拜他的小姑娘;然后是不能胜任善解人意的红粉知己角色;最后,她终于成长为一名独立的女医生。她藏不住与那个男人在灵魂上截然不同的成分。

可即便如此,成人后的她还是无比怀念他们的童年时光。那是真正的两小无猜啊,男孩带着女孩逃学,他们躲在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基地里,一同翻看男孩从父亲书柜里偷出来的布列松画册,那时候阳光照在男孩的睫毛上,犹如扑上一层金粉,闪动之间,也许有时光的烟尘簌簌而下。男孩指着那里头的照片说我以后会拍出比他更好的相片来。女孩则看着这个小小年纪就雄心壮志的同伴,心想他可真好看,他一定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好看。

真的啊,从过去到现在,我再也找不到比那个时候的孟冬更好看的人了,即使是孟冬本人也比不过。

他说,一年之中,一天之内,只有这个季节,这个时刻与众不同。

对我则是,一生之中,一辈子之内,只有这个人,这个时刻与众不同。

一种冰冷的液体注射进我的身体,仿佛一块冰凌骤然打进热乎乎的肉体,冷得我猛然打了个哆嗦,梦境被毫无预兆地击碎,我睁开了眼。

我的直系领导,全院出了名的美男子邓文杰医生正穿着白大褂双手抱臂像研究木乃伊一样地居高临下地端详我,表情很有些复杂。

我慢慢看回他,弱声开口打了声招呼:“嗨,邓医生。”

“嗨,张医生,”他低头看表,轻快地说,“你比预期晚醒了十几分钟,再不醒来,我会很乐意把你推进手术室。”

“然后你就有机会切开我。”

邓文杰愉快地答道:“没错,旭冉你果然最了解我。”

我想骂这个无良医生,却没那个心力,只得闭上眼不理会他。随后,我仔细回想了晕倒前发生的事,动动身体,发现腹部的伤口已经妥善缝合,手臂上也链接着该输送进身体的药液。我试探着问邓文杰:“傅一睿呢?”

“他很好,在他誓要将你的病房坐穿前被警察叫走了,”邓文杰耸耸肩,“希望他没事。”

他的语气实在幸灾乐祸,我着急说:“他完全是救我,警察怎么能……”

“放心,”邓文杰按住我的肩膀说,“傅一睿医生在你公寓勇斗歹徒,英雄救美的事迹现如今传遍全院,已经成功令他荣登众护士美女倾慕对象榜之第二。”

“第一是你?”

邓文杰恬不知耻地笑了:“没事老说大实话干吗。”

我微弱地笑了笑,喘了口气,才问:“我不在,你又祸害良家妇女了?”

邓文杰笑容一僵,似乎想到什么难堪事,皱起眉头,过了一会儿才恢复风度翩翩的模样:“我想我们还是谈谈你的心脏为好。”

“嗯。”

“我给你拍片,没发现堵塞,冠状动脉没问题,心脏机能也没受损,据我所知,你也没有胆固醇过高,”邓文杰停了停,问,“你自己有答案了吗?”

我摇头。

“你最近情绪很差吧?”邓文杰换了个话题。

“那只是一种人的基本情绪反应,”我反驳他,“我现在已经感到好多了。”

“哦,”邓文杰意味深长地扬起眉毛,“那你怎么解释你的心脏问题?”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不由得惊呼一声:“不会是那种该死的煽情的病?”

邓文杰微笑着,用堪称愉悦的神情点头附和说:“就是那种该死的煽情的病。”

我的五官并不难看,相反它有继承者母系一族的娟秀灵动,可我仍不属于那种男生一见之下就会钟情继而千方百计想搭讪的类型。读书时我参加的所有联谊活动中,我从来不属于最早被男生们注意到的那类女孩。这一方面固然是我的长相并不符合人们关于妩媚女孩的定义,另一方面,大概跟我身上散发某种“不可以跟她开玩笑”的正儿八经的信息有关,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我这类的女生比相貌平庸但性格活泼的女孩还不吃香。

我明了这一切,但却从不因此陷入苦恼,更加没有意愿朝着魅力女孩的方向改造自己,那种同龄女性掩饰在精致妆容下不动声色的竞争和较量,在我身上一次都没有出现过。也许是因为孟冬早早占据了我的生命,他的存在于无形中,为我筑起一道隔绝外界的高墙。

我于是愈发孤独。

但我不在乎,那时候孟冬对我而言,比整个世界男人的总和还要重要。

邓文杰正好跟我相反,他是那种到哪都会吸引绝大多数人目光的男人。他的受欢迎程度即便是傅一睿也望尘莫及。这么说的意思倒不是傅一睿本人长相比邓文杰差多少,而是邓文杰天生风度翩翩,顾盼风流,仿佛体内藏着一盏五百瓦的大灯泡,只要他一露面,你想忽略不计都不成。

一个人能如此受人瞩目,宛若荒原夜空最璀璨夺目的星辰般令人内心不能不为之触动,这真是难得。我不是一个容易受人外貌影响的人,很多时候,人在我眼中只分为健康与不健康两种,甚至连性别、年龄、种族都没有区别。但我在第一次见到邓文杰医生那张脸时,视线却停留了足足一分钟。

那一刹那我想,这个男人能吸引人的原因,一定不单单因为他的脸,也不单单因为心外科最有前途的男医生这顶桂冠,他身上一定还有某些不能言传的信息素,准确无误传递出“值得爱慕的人就该长这样”诸如此类的信息。

而他本人对此颇为自得,他是一个能坦然接受别人爱慕并享受这一过程的厚脸皮的男人。

不过我一开始对他既无好感,也无恶感,他对我估计也是如此,平日里各忙各的课题和手术,倒也相安无事。真正让我们俩熟稔起来的,却是那起被我们称为“该死而煽情”的病例,而且起因还是邓医生。

事情是这样的:在我工作过的医院附近,为方便探病的人有几家花店。有些病人亲友买一束不够,会订一打,让花店按时送到病房,于是医院中时时能看到送花的男孩或女孩。

这一天,送花的女孩与穿白大褂的大帅哥邓医生美丽邂逅了。尚处在满脑子罗曼蒂克想象阶段的女孩子不意外地迷上了邓医生。邓文杰或许只是出于他与女性习惯性的暧昧,或许有其他无法探究的原因,总之他对此并不加以阻止,甚至有些鼓励,于是来花店打工的女大学生迅速对邓文杰医生情根深种不能自拔。

等我这么迟钝的人都听到风声的时候,女孩已经把好好的一场恋慕演变成骚扰,她不仅每天找各种拙劣的借口来找邓文杰,而且还常常跟踪偷窥,甚至在邓医生与别的女人约会用餐时尾随其后,继而出其不意冲出来打对方一巴掌,打完了人后她又掩面号啕大哭,比被打那个她才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人都有自动编别人故事的能力,看到这一幕,餐厅里其他人纷纷自我补充了前因后果,联系到邓文杰那张桃花脸,当时恐怕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在暗自判断,这就是一出现代版的秦香莲。

也是我那天倒霉,约了傅一睿在同一家餐厅吃饭,不幸目睹了全过程。我看着邓文杰一张脸涨得通红,上面尽是前所未有的恼怒和难堪,我忽然意识到,或许这是他长这么大最丢脸的一次经验。我看看傅一睿,傅一睿平板无波的脸上也现出裂缝,我似乎有点想笑,但随即淡淡地低头,装作没看见。

他是君子,我知道这种时候,邓文杰不会愿意被任何一个熟人碰见。

我们都赶紧低头吃东西,过了不到五分钟,突然听见人们骚动起来,不少人发出惊呼声,甚至有人在乱糟糟地喊:“打120吧,让人死在这儿就不好看了……”

我当即放下刀叉站起,此时场面失控,那女孩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邓文杰沉着袖手旁观,他的女伴捂着嘴脸满脸讶然,周围不少人围观。我越过人群过去,这时也顾不上邓文杰的面子了,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女孩的脉搏,又俯身听她的心跳,这才发现她的心跳微乎其微,且脸白唇青,类似于心血管堵塞。

我立即展开急救,邓文杰在一旁凉凉地说:“你别忙了,让她装,继续装!”

我抬头吼了他一句:“你气昏头了吗说这种话?你自己就是医生,她装没装你看不出来?!”

就这一句,让他表情松动,且据邓文杰本人回忆,这句话令他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别误会,邓文杰没悟出什么大道理,他一向不算正常人,他在那一刻领悟到的是,原来女人除了能搞和不能搞之外,还有第三类存在。

很不幸的,我就属于这第三类存在。

在我做急救的时候,傅一睿已经打电话叫来了我们医院的救护车。因为事是邓文杰惹出来的,所以进急救室的医生合该是他。我接下来要值夜班便也留了下来,叫了外卖权充被打断的晚餐。没等我吃完,邓文杰就穿着手术服来找我了,他打开了那个女孩的胸腔,发现心脏由于供血不足,已经勒成一个花瓶状。但奇怪的是,血管并未发生堵塞,心脏机能也没有损伤,检查结果表明,她一切指标也很正常。

“有点意思啊,”邓文杰兴奋地说,“你说说这算怎么回事?”

他虽然私生活不靠谱,但专业上却很过硬,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成为心外科年轻一代的顶梁柱。我那时还是个住院医,平时确实需要他指导。

我想了想,不确定地说:“brokenheartsyndrome?”

“对,”邓文杰高高兴兴地说,“正是心碎综合征,哈哈,我们今天也碰见了。”

他这时候真算个医生,由里到外透着遇见难得病例的欣喜。但我忍不住想泼他冷水,我问:“你觉得这个名称怎么样?”

“该死的很煽情,但它证明了,人的情绪能直接影响心脏功能的运作……”

我毫不客气打断他:“据我所知,那女孩之所以会有这种该死的煽情的病,起因在你。”

作为医生的邓文杰愣住了,作为大众情人的邓文杰却飞快地反唇相讥:“我跟她就算有什么那也是你情我愿,更何况我们根本就没什么,我连她的手指头都没碰过,哦,刚刚打开她的胸腔不算啊……”

“行了,我又不对你做道德评判,但是邓医生,”我笑了笑,拍拍手收拾桌上的餐盒,边收拾边说,“我只想说一句,都引发心碎综合征了,至少说明那女孩对你的情绪强烈又真实,我想,哪怕出于尊重女性的立场,也许你该对她同样真实一次?”

那是我第一次觉悟到,原来人们说心碎了并非夸大其词,而是确有其事,我不谴责邓文杰,也不同情那个偏执的女孩,我只是忍不住在想,无论如何,有一个人真的为你而心碎,这就不是一件可以轻描淡写的风流韵事了。

邓文杰后来怎么处理我不知道,但自女孩出院后,她再没有来闹过,从此彻底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以内。我的日子也过得跟平时一样忙碌而紧张。唯一的变化就是邓文杰跟我迅速熟稔起来,熟到一定程度之后,“煽情”的心碎综合征,常常成为我调侃他的一个内容。

但我怎么也想不到,这种破事有天会轮到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