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深沉而炙热的爱恋,哪怕早已灰飞烟灭,却仍在灰堆底下蕴有火星炙热,烫得我疼痛难忍。
我躺在病床上,把自己迄今为止经历过的生活粗粗估算了下,实在是平淡到不值一提。
但我若说有什么能够称之为优点的,脾气执拗大概算一种,对人也好,对事也罢,只要我觉得对,有意义,我就会跟转动的陀螺一样一直转下去,不到精疲力竭倒地不起决不罢休。哪怕所做的事情跟周围世界判断对错的价值标准相左,哪怕在别的人看来,那件事根本不具备所谓的意义,但只要我认为值得,我便会坚持下去。
比如爱上修理人的心脏这种事,一心一意要将它作为安身立命的事业;比如爱上孟冬,孤注一掷决定一辈子只要那样一个男人。
在我以往的生命中,做心脏外科大夫和嫁给孟冬,成为我体内自成一套的意义系统中两个最主要的支撑点。
为了这两件事,我投进去整个青春岁月,预支了往后几十年的热情,我全力以赴,就像一只准备过冬的鼹鼠,找食物找得太投入了,却忘记了找食物的初衷是什么。
像我这样的鼹鼠是注定要冻死在冰天雪地里的,而且到死也不明白,明明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为过冬做准备,明明一直都勤勤恳恳不敢偷懒,忠诚地履行所有的义务和责任,所思所想不过想再藏多一点,再后顾无忧一点,为什么到头来还是没用?
安逸温暖的生活,为什么越朝它辛苦地奋进,它越遥远得像个谎言?
我小时候看过《拇指姑娘》,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瞎了眼的鼹鼠先生身上,我不断地想,如果我是他,如果我注定要在黝黑的地洞里度过漫无边际的寒冬,我该怎么办?
我拥有的东西那么少,视力几乎为零,既无锋利的牙齿,也无捕食的体力,更没有厚厚的皮毛,或者足以支撑长途迁徙的翅膀,我除了勤勤恳恳每天出去找遗落在田埂旁的粮食,还能怎么办?
我知道自己不是顶聪明的那种人,所以我只能自律刻苦地学习,我知道家里没钱,所以我拼命努力去申请全额奖学金,我把其他女孩用来打扮交友游玩和谈恋爱的时间,都花在打工和学习上。
我仅有的玩乐,也不过是跟孟冬头顶着头一起看一本画册而已。
活到几十岁,我终于有了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时候,可惜这床是病床,可惜我还背着心碎综合征这么矫情的病症。
窗外树荫犹如雾气一样弥漫,我数着窗外的叶子,一片片,小时候坐家门口等着外婆回来我就经常这么做,小女孩仰头数着枝丫上的树叶,一片一片,层层叠叠。
数着数着,绿色的光晕就产生催眠的感觉,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软了起来,开始具备水的质地。
总是一个人,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听音乐,一个人去上学和打工,一个人想念心爱的恋人,一个人进入医院当医生,生平第一次拿起手术刀切开活人的胸膛,目睹活生生的心脏,那个时候的激动和快乐也是一个人的。
偶尔想念得不行,我会翻开多年以前孟冬给我做的相册,那是他亲手做了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之一。相册收集了些我们从小到大的照片,里面有两个小小孩童手拉着手,慢慢长大,显露出少女和少年的轮廓,他们的笑容干净璀璨,宛若天使,仿佛世上再无任何的污垢和悔恨。
如果能如照片里这般一直牵着手往前走就好了。
一直牵着手,没有放开,不经历后来的离散、疏远、背叛和死亡就好了。
如果闭上眼,往事不若砉然断裂的风筝就好了。
那一天是孟冬的葬礼,我站在手术台上没能救活另一个少年的心脏,我清晰地听见身体内部大厦倾倒的轰隆声,只一瞬,回首皆是断壁残垣。
“那个男人,是那个病人的父亲。”傅一睿坐在我对面,穿着昂贵的立领阿曼尼衬衫,扣子一直扣到喉结,只余下最顶端的不扣,外面罩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我打量着他,心不在焉地想着,为什么大家都穿一样的医生袍,他就能显得分外干净?
“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你的住址,也许跟踪过你。”
“嗯。”
“不要自责了,没能救活他不是你的责任……”傅一睿试探着开口。
“嗯。”
“交界性心动过速,就是成年患者也容易猝死,更何况是一个未成年人,”傅一睿停了停,交叉双手,看着自己的十指,斟词酌句一般慎重地说,“不是你的责任。”
我打断他:“傅一睿,你想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不想,但你如果想说,我可以听听。”
“我不是在自责或忏悔之类,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那孩子都已经死了,这是不用争辩、不容改变的事实。”
“我说了,不是你的责任。”傅一睿又重复了一遍。
“但我的病人死了。”
“你还活着,”傅一睿用平淡无波的声音强调,“每个医生都要面对这些,这难道不是你做医生的初始就该预料到的吗?医生的全部经验习得,本来就包括从失败的手术中来。”
我抿紧嘴唇瞪他,随后,一阵深深的悲哀涌了上来,我艰涩地说:“可是那天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他忽然放柔了声音,“不要这样想。”
“那天是孟冬的葬礼,孟阿姨亲自来邀请我去,她从小看着我长大,在那么伤心欲绝的情况下还能顾忌我,她真是温柔又宽厚的好人。她说,冉冉,你要去送孟冬最后一程。我也知道我该去,孟冬,孟冬背叛我虽然令人难堪,但在他的死面前,我的伤害算什么呢?”
傅一睿温和地看着我。
“我不是矫情,不是伤心过度,也不是生气。我就是像被看不见的抽水机抽干身体的全部情绪一样,是真的,感觉不到一点跟情绪沾边的东西。那天早上,我起床,我想好了就当送个老朋友,他除了是我的未婚夫,也是这么多年我唯一的一个发小。我不能不去看他,我挑好了穿的丧服,不是中式披麻戴孝那种丧服,而是黑色的洋装连衣裙,价格很贵,那是我头一回给自己买那么贵的裙子,我想象自己穿着这样的裙子来到孟冬的葬礼上,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接受的事。”
“可等我真穿上那套连衣裙,我忽然很怕,就像小时候做噩梦,一个人奔跑在黑暗曲折的教堂走廊里,身后有不知名的怪物在步步紧逼,我怕得两腿发抖,不得不把自己从头到脚罩进棉被里,就那样还止不住发抖。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无论如何也不能一个人待着,一个人这种状态,骤然之间就成为一种相当可怖的情形。而就在同一个时候,就在跟我同一个城市里的那个地方,人们正在埋葬孟冬,把装着他的骨灰的坛子埋进一个地穴里头,每个人象征性地朝上面扔白色菊花,但那是孟冬啊,不是别的什么人,那是跟我从小到大都在一块的孟冬,我无法忍受这样的场面……”
傅一睿伸出手,这一次没有迟疑,直达目标地放在我的头上,来回地抚摸,用奇异的温柔的语调说:“没事,慢慢说,我听着呢。”
我缓缓呼吸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总之我去不了葬礼,又无处可去,便又回医院了。邓文杰本来都要上手术台了,见我回来,就说这是我负责的病例,还是该我来。我当时情绪并不对,可我还是上了手术台。”
“那个患者是先天性的主动脉缩窄,纠正那个算常规性手术,我之前成功做过,手术过程算顺利,但推出手术室后第二天晚上他就心动过快,发生严重的并发症,尽管我做了及时抢救,可人还是没救过来。”
“所以,到今天我也不能确定那个手术过程有没有出问题,”我顿了顿,眼眶发涩,哽咽着说,“这就是那天发生的事。傅一睿,如果那天我叫邓文杰替我去做手术该多好?我明明可以开这个口的,可我太难过了,我需要转移注意力,所以我还是进了手术室,我……”
“你的叙述有遗漏,你发现了吗?”傅一睿问。
“遗漏?”
“是的,”傅一睿看着我认真地说,“你忘了讲张医生在这个过程中具备的专业素质,并不是所有的医生都能在那种痛苦中单凭习惯顺利完成一台复杂手术。”
“可我觉得,我还不如不要做。”
傅一睿默然不语,他再次把手放在我头顶,用一种完成使命一般的认真谨慎来回地抚摸我的头发,一开始他做得有点不顺手,渐渐地便掌握了窍门,准确无误地将善意的安抚传达过来。我一瞬间鼻子发酸,下意识贴近了他的掌心,微微闭上眼。
有人愿意给予温暖的时候就要全力以赴感受它。
我亲爱的外婆如是说。
“你事后写的报告,我复制并传给我在美国相熟的教授看,他是心脏外科权威。”
“嗯?”
“对方认为你在手术的程序上没有出错,”傅一睿说,“那孩子术后出现交界性心动过速及并发症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你当时已采取了降低体温令心跳回缓的措施,但医生能做的事有时很有限,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当时参与制定整个医疗方案的医生都难辞其咎,尤其是邓文杰那家伙,他经验比你丰富得多,级别也高你好几级,这些情况他该考虑周详,怎能怪罪到你头上?”
我抿紧嘴唇,摇头说:“傅一睿,他是我的病人。你我都知道,术后二十四小时内病人的反应很重要,而我还沉浸在自己的私事里……”
“哪个医生能保证自己时时刻刻不受私人生活的困扰?你已经很不容易了,”傅一睿斩钉截铁地说,“反正我坚持不是你的错,说我强词夺理也无所谓。”
我抬起头看他,哑声说:“谢谢,我还不知道你对朋友这么护短。但这件事让我质疑自己,是否具备成为一个优秀外科医生的资格。”
“你这个结论下得太早。”
“不是的,我过不去心里这道坎,”我想了想说,“倒不是良心谴责之类的,良心上当然不好受,但是我做这一行,一年当中可能有十好几个病例会因为医治无效死在你手上,说实话,我也不赞同把精力用来多愁善感。”
“我知道。”
“但那个孩子确实死了,对他的家庭来说,就如孟冬死了一样,他们家庭,他的父母,也一定会痛苦得不得了,我觉得,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就像某种征兆,它让我觉得,我可能做得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好,无论哪一方面。”
“就因为这样决定不拿手术刀太可惜了,”傅一睿用一如既往平淡无波的表情说,“别人不知道你走到今天有多努力,我可是一直看着呢。”
我微微笑了,问:“真的一直看着?”
“也不算是,就是偶尔看着,”傅一睿生硬地转换话题,“反正我记得一个黄毛丫头为了省钱买资料买书怎么拼命打工,她每个新学期开始都要抱怨为什么没人买她用过的二手书,却从来没意识到那些书早已使用过度。你知道,这么寒碜丢国人脸面的事,要让我忘记可不容易。”
我心里百感交集,转头看向傅一睿,傅一睿这时微微笑了,他并非真的不苟言笑,只是他的表情变化幅度比之寻常人要小很多,犹如树叶落到水面上激起微乎其微的细小涟漪,不留意观察或者不耐心观察都很容易错过。
所以一般人不知道,他笑起来有多温暖。
回想起来,我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彼此的身份换了好几重,从同胞、同校、同学、同事,我们一直都在彼此身旁,那种相互理解是天长地久一点点积攒下来的,等我们有所察觉时,才赫然发现早已深深介入彼此的生活。
当初医学院的同学聊起傅一睿,都会谨慎地评价“那家伙聪明,样子也不赖,但太冷淡,多余的话从来不说,是不啰唆的人没错,但不好接近”,我还亲耳听到同院漂亮的白人姑娘们在洗手间里议论他“身材很棒,想来那方面能力也该很好,但为人未免太不解风情了些,不知道高潮时是不是也能面无表情”之类的话。
但我却知道傅一睿远不止这样。他做人做事,与其说冷淡,不如说他有自己自成一套不可变更的规则。而他那些规则又很好辨认,大多以相互尊重保持距离,不涉及个人私生活为主,因此颇合我意。
认识多年,我始终不知道傅一睿出身如何,家里有多少人,父母的情况等一次也没听他提到过,只是读书时每年圣诞节和中国农历春节,都能看到国内给他寄来的许多应节物品,对此他也只是可有可无地说了句“家里给弄来的”就没下文了。
相处久了就能发现傅一睿很有一些好处。比如说他很有耐性,他永远会在你需要倾诉的时候充当沉默可靠的听众;比如说他对己严苛,待人却无过多要求,至少我一次也没听他说过谁的不是——当然,也许他不认为有谁值得他批评。
傅一睿当然也会不喜欢一些人,比如邓文杰,但傅一睿从不对邓医生堪称混乱的男女关系做出评判,对他不负责任游戏感情的做法,傅一睿虽然不赞同,但也认为这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自我选择,从本质上讲与他无关。
我跟孟冬的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了很多年,我还记得是怎么跟他说起孟冬的,那是我们还在美国的某一天,大家在咖啡店遇上,一起喝了咖啡,结账的时候我坚持由我来付,因为在此之前好像已经承了傅学长不少人情。掏钱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我的钱包,看到我跟孟冬的合影,于是他轻描淡写地问:“照片不错,男朋友来着?”
“未婚夫,回国就会跟他结婚。”
他似乎愣了一下,用对他而言高出不少的声调问:“你订婚了?”
“是啊,”我点头,“在一起长大,一起经历初恋,维持关系到现在,结婚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傅一睿面无表情地表示赞同,但未了他加了一句:“世界充满变数,理所当然这种事嘛,还真说不好。”
我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就在于这句话怎么听都与傅一睿一贯不管别人私事的原则相悖。有时候我想起来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因为傅一睿在后来的接触中继续保持着事不关己的淡漠态度,如果我愿意说我跟孟冬的事,那么他也会听,但我们从不对此话题进行交流,也从来没发生过他主动问询的状况。
可这句话又那么令人印象深刻,唯其与傅一睿向来的话语风格不相符,所以才铭刻在我脑子里,我最终判断这应该是傅一睿说过的话没错,不然我不会平白无故将一句完全不像他会说的话归入到他的名下。
只是他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呢?是出于他对生活的洞悉和不信任感,还是出于对我的本能担忧?也许两者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