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许多年里,我们笔耕不辍,是文学让我们愈加迷恋彼此。我希望丈夫能为我写一篇以我为女主角的故事。我满怀期待,我觉得这是我应得的,它固然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但更是我俩特殊的纪念。我要求作者以一幢屋子为主要场景。如果你想了解这部游戏性质的文学作品,请直接翻到《爱情故事的两个版本》吧。让我们先回到那只精美的鸟笼。在我满怀爱意的催促下,帕维奇完成了《白色的突尼斯塔形鸟笼》。这篇小说从标题到内容无不令我意外。“我们”的鸟笼不是白色的,底座是用沉甸甸的橄榄树枝做成的,泛着那种产自地中海的蜂蜜般深邃的光泽;栏杆上点缀着粗灰铁做成的繁复装饰。这只鸟笼看起来既不优雅,也不轻盈可爱。但故事就是故事,它更加华丽,也更加沉郁。
突尼斯鸟笼犹如生活的隐喻,人们却误以为它是生活的本来面目。每个人的生活都近似牢笼。只在极少数时候,鸟儿得以从笼中放出,自由地飞翔。尽管还是在屋子里!但毕竟获得了隐秘的自由。
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只能通过自我抉择实现自由:是我们选择是否以及何时离开鸟笼;是我们选择自己在屋子里扑腾多久;是我们选择是否以及何时飞出窗户。尽管,对外面的世界,我们一无所知。
三张桌子
公寓里的摆设和过去一样。墙上仍旧挂着画,但原来的那些被偷走了,现在挂着的是一批新画。家具还是从前的。鱼缸、大厅里的四座白沙发、一体式桌子,都还是老样子;它们一度挪了位置,但已经放回原位。桌子上摆着一台十九英寸的显示器,还有菲瑞塔的笔记本电脑。两台电脑里都在播放绘画和雕塑的幻灯片。他看着“自己”的电脑,认出那是一幅完成于2001年的作品。
(摘自米洛拉德·帕维奇《被诅咒的爱》)
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些复杂,它始于浪漫爱情,文学则让它历久弥新。过去的十七年里,我们似乎始终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向前冲刺。如今,我已经无法承受这种节奏了。这么说,并非因为那些催人不断向前的外力,那些紧锣密鼓的活动、赶场、旅行,而是因为内在的紧绷的情绪;因为爱,因为争吵,因为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因为我们也会针锋相对,互不退让,最后只好以眼泪收场;因为那些得意、恐惧、欢乐的时刻,因为我们对彼此的迷恋……我一度以为我们的生活与寻常夫妻别无二致,可现在我意识到并非如此。当你置身婚姻的围城,一切都是进行时——你只能雾里看花!人们说,在飓风的中心,在所谓的“风眼”下,一切风平浪静。而我也曾经活在近乎真空般的寂静中。
帕维奇曾说,无论是我对他的爱还是公众对他的爱,越是爱得真切,越是充满变数。爱是一件难以驯服的事物。过去,我们或多或少地将生活视作一场赛跑,但爱情却要求日复一日地恒常静好。我们该如何是好?!大概只能满怀好奇,勇往直前。
摧毁既有的生活,开拓新的天地,这无疑需要极大的勇气。如今,我又回到了这里,回到最初的终点,最后的起点。我还记得搬近德索尔的公寓时,我们甚至连一张桌子都没有!确切地说,我们有一张老式的带轮子的电脑桌,它可以上下翻折,但只能算半张——等等,让我想想,1992年电脑还没有普及,所以,它更可能是一只电视柜。好在我们有两台打字机,其中一台是电子的,另一台是手动的,会发出咔嗒声,换墨带时会把你的手指弄脏。(噢,亲爱的,写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像是古代人!)那时,帕维奇62岁,是一位享有世界性声誉的作家,却连一张写字桌都没有!他将自己的一切都留在了过去的家里。我觉得他放弃自己的财物乃至全部回忆时,没有丝毫留恋,他心意已决,如坠深渊般一头扎进了新生活。当时,我已经出版了一本专著,也已经在专业期刊上发表了若干作品,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可我们却连一张桌子都没有……
作家如何选择书桌?书桌承载了作家的性情和创意,甚至被赋予了生命。如今,作家们只需要把笔记本电脑搁在大腿上,就有了工作台;但在那时,在我记录的那个时代,人们还不像现在过着移动人生,那时的人喜欢伏案而坐。我们为了能在新家里从事创作,四处搜寻家具。三年后,我们终于找到了,是建筑师库茨的作品。一张是适合男人用的橡木书桌,一张是适合女人用的美国白蜡树书桌。此刻,我正伏在那张适合女人的书桌上写作。现在是夏天,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大腿上实在太热了,于是我决定回到最经典的情境里,在书桌上打字。
我们搜罗、比对,最终买到了合意的写字桌。这段经历被我写进了作品《三张桌子》,这也是我和米洛拉德的合集《科托尔的两段传说》中的一篇。不得不说,贝尔格莱德的桌子与科托尔颇有渊源。这两张桌子的确与科托尔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事说来话长。
此外,还有一张桌子联结着我们的公共生活与私人生活。那只玻璃桌摆在餐厅里。它很适合拍照,塞尔维亚本地的和来自世界其他地方的游客曾无数次举起相机,将它永远定格在照片里。这张餐桌和与之相配的铁艺椅子出自一对诺维萨德设计师之手,是一位男设计师与一位女设计师联袂打造的。他们采用特殊工艺,让玻璃板呈现出三个不规则的层次。朋友曾一边打量着桌子,一边对我说,桌面的颜色、质地,那种通透的感觉,就像博拉博拉岛附近的海面。我们曾和家人、朋友围坐在桌边,度过了许多欢乐时光。那天起,我们便把这张桌子叫作我们的博拉博拉岛。
我无意写作一篇历数德索尔公寓内所有家具的流水账,只是想陈述那个众所周知的悲伤事实:人虽然可以占有、使用物件,但人的生命何其短暂,而物却会以亲切可感的方式长久留存。身为公寓的女主人,我在清洁、维护和保养这些物什上煞费苦心。丈夫曾经告诉我:“别管它们……这些东西会比我们活得更久!它们不值得你花费这么多心思。”那时,我不理解他的话。如今,写下这篇文字时,我不无悲伤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却也体味到回忆的愉悦和温暖的抚慰。他留给我的,不止于此……
珍珠项链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相爱吗?”
“当然。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一切的前提吗?菲利普和我,我们俩从不掩饰对彼此的爱,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好吧,你就没有想过这事也会惹他们嫉妒?”尼尔·奥尔森继续说道。“你逃到这里,我觉得不可思议。你们承受了太多嫉恨。这并不容易。尤其是你。他们没法报复菲利普,便把一切转嫁给你……你一定是让谁欠下了大恩情,那人一直铭记于心,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定要报复的原因,因为那些最激烈的报复通常指向善人。不过,这并不重要。你现在的处境已经不那么糟了。尽管你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就像那位音乐家说的,回去就意味着你们的作品将无人问津。你不如留在这里,随遇而安。你也知道,昨天我去看了巴塞尔的展览,棒极了。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没人会期待一位最出色的画家会是一个恋家的人。”
“为什么?”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接纳你们。他们不希望其他人拥有的比自己多。但在这里,人们能够很好地接纳你们。你们现在的处境可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糟。”
(摘自米洛拉德·帕维奇小说《被诅咒的爱》)
你被爱过吗?当然,我是被爱的那个。这份爱如此强烈,充满占有欲,超乎想象,甚至充满冷酷的私欲和跌宕的情节,通往痛的边缘。
我爱过吗?当然,我爱过他。那种女性特有的独占之爱,驯顺的,满怀同情,却又难免紧张,神经过敏。
我们相爱,将彼此视若珍宝,这份爱如此盛大,充满节日般的欢欣。
丈夫给我的第一份礼物是一只精巧的女士烟斗,一只泛着桃花心木光泽的烟斗!帕维奇是嗜好烟斗的瘾君子,这第一件礼物显然意味深长。我要彻底地占有你,我要你成为另一个我,成为我的另一半——礼物仿佛在倾诉衷肠。说来也巧(或者说一点也不巧),我给他的第一份礼物是一只蜜色的用来装烟草的陶瓷密封罐!我的礼物也在诉说着:我要你只属于我一人,我要把你藏在我专属的小罐子里。近二十年的婚姻里,我们争夺着爱的霸权,试图让自己的爱超过对方。更多时候,我们不断用创作向对方释放着无尽的魅力,确证着我们的爱情。你们爱上的是艺术家,你们的情爱必然犹如暴风骤雨。
爱情本身是不足以表达爱的。多么自相矛盾的话啊,却是事实。仅仅去爱,是无法让艺术家满足的。这也是为什么他必须创作,必须向公众展示作品。他是展示自我情感的行家。他恨不得大声宣布:看我吧,爱上我吧,我需要全世界的爱!这也是为什么如果对“艺术家”和“爱”追根溯源,不难发现这两个单词的词根是近义词。想象艺术家们私下的爱吧——无疑是爱的n次方!
我喜欢回忆那些浪漫的礼物。它们各不相同:价值不菲的,冒傻气的,小的,大的,让人眼前一亮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每一样都经过精挑细选(当然也有皮带、钱包、帽子、手套一类应景却不免俗气的圣诞节礼物)。不得不说,我收到的礼物远比送出的更富想象力;女人更容易被礼物收买。
他为我买一只万花筒,我会回赠一只沙漏,因为我们喜欢沙子缓缓落下时那绵密多彩的姿态。他赠我一串珍珠项链,我会回赠他一枚扣饰,就是固定在男式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上修饰脖子的那种。为了他,我满世界收集空白(既没有线条也没有格子)笔记本,搜罗富有想象力、装帧堪比真正的图书的笔记本。毫无疑问,笔记本是作家最贴心的伴侣。如今,人们不断发明稀奇古怪的“笔记本”,比如电子书、触摸板、掌上电脑,等等。这些电子设备还没有专门的塞尔维亚语名字,我现在只能把它们的英语名用塞尔维亚语拼读出来。
我最喜欢的礼物是缀了整整四排珠子的珍珠项链。四十岁生日的午夜,他给了我一份惊喜。项链装在一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里。我喜欢它戴在脖子上的感觉;我喜欢被珍珠一类的自然物触碰时的午夜般的微凉;我感觉自己就像躺在一片未知的海里,被海水包裹。虽然我看不见,却能感受幽暗之中的奶白色光泽;它就在我的肌肤上微光闪闪,如此真切,如此微妙。这条珍珠项链似乎有些过分华丽了,但我每次出门旅行还是会将它当作护身符般带在身边。去海边的时候,我也会戴上它,它是我的秘密旅伴。不过,即使是最出位的娱乐明星也不会戴着珍珠游泳,所以,我总是在夜里,借着夜幕的掩护,让那些珍珠重新浸在海水里。我一次次让它们重回最初的家园,希望它们能永葆生气。事实上,我和它们一样,都是盐与水孕育的生命。这也是为什么在我看来所有的礼物中这条珍珠项链尤其宝贵。它是另一个我,是生命的另一种形式,它会在我死后,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
巴黎之吻
——求你,求你别再逼问我了。尤其是不要问我关于画画的事了。从遇见你的那一天,你已经是神了,不只是我眼中的神,在艺术领域,你也是神一般的存在。想象一下,如果你是普通人,当神向你求助时,你能怎么办。你只知道画画,对其他事不管不顾。我已经受够了。我根本不觉得自己有绘画天赋。你是为了绘画而生,我则是为了谋生才画画。你已经八十岁了,还是个病人,我们已经永远失去携手安享余生的可能。我们原本可以,我提醒过你,但你不以为意。现在已经太迟。我还要告诉你,和你待在同一间房子里,我简直没法作画。在这儿,我俩的频率会彼此影响。总之,我要的是生活,而不是画画。我想,我本可以画得更好,如果没有被知名画家之妻的身份所累,没有和你捆绑在一起。我总算明白了:你的幸福是建立在我的牺牲之上。我必须反抗,否则我将一味消沉下去。
(摘自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小说《被诅咒的爱》)
我在《巴黎之吻》的结尾写道:“是爱的勇气,让我获得无与伦比的幸运。”曾经,我觉得这样的表达稍显浮夸;但如今,当我独自一人带着审视灵魂般的孤寂重读这句话时,却意识到这不过是在陈述事实。生命中喜悦和困难都源于在爱里一往无前的决心,而爱的对象可以是对人,也可以是对物:伴侣,孩子,亲人,宠物,神,祖国,家乡,工作,一本书,一个物件,甚至一座山,一处风景,一朵花……
帕维奇和我迷恋巴黎。一开始,我们被当地的氛围和建筑深深吸引。我们置身这座现代都市,一转身便可见神秘、狭仄、垒石为城的中世纪景观,这是巴黎的诱惑所在;巴黎人喜爱一切具有艺术趣味、彰显享乐精神、离经叛道、独树一帜、轻松愉悦的事物,他们乐于从中发掘生活的意义。在我眼中,巴黎和贝尔格莱德一样,都是恋人般的存在。它透着一股别样的激情。而我的灵魂深处住着一位永恒的少女,她始终对远大、非凡的事物怀抱期待。
我们一次次前往巴黎,一次次重新认识巴黎。游客们只需一眼便能爱上一座城市,类似一见钟情的激情之爱。与之相反的是当地的居民,他们往往对居住地无甚感情,无论爱恨,都很漠然。我们俩却有幸一次次爱上巴黎,每次离开,都仿佛为了能够在重逢时再一次陷入爱里。
我回忆起我们在巴黎庆祝圣诞节的情形。那天,我们在孚日广场,天空飘着毛毛雨,是典型的法国才有的温暖天气。一队罗马尼亚男子剧团正在广场边的拱廊下表演探戈。男子们穿着细长条纹的黑色紧身套装和长筒靴。他们迈着步子,仿佛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广场成为他们的背景。音乐声穿过拱廊的拱门,格外悠扬。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已经陷入对米洛拉德无尽的爱里。这份爱不会褪色,通往永恒,至死不渝。
我们沿着玛黑区的羊肠小道走着,直到夜幕在巴黎低沉的天空中垂落第一片暗影。我们拐进了街角的公园。公园里有几张长椅和一张标牌,牌子上写着:鸟鸣公园。环保组在这里栽了一片某类鸟儿偏爱的树木。黄昏时分,准备入睡的鸟儿们栖息在枝头,组成了一支合唱团,唱起了歌。多么和谐的歌声,这才是真正的合唱!既有人为的设计,也有自然的鬼斧神工。我躺在长椅上,头枕着丈夫的腿,我闭上眼睛,想象着我的肉身不复存在,只剩下爱情本身。从此,没有人能够伤害我,我轻声祈祷着,一遍又一遍。
我们在香榭丽舍共进晚餐,享用贝类、螃蟹和钴黑色小蜗牛拼盘。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我身在何处。我不愿离开这里。林荫道上的灯光,客人和路人的低语,车来车往的喧嚣。声光在我的脑中糅合成同一个声调。我抬起头,秋天的第一片落叶在我面前坠落。它如同失重般缓缓飘落,我仿佛听见它发出沙沙的声响。它落在了我的盘子里,我感到彻底的幸福与满足。
逃到河对岸
“尽力让自己快乐起来!”
(摘自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双身记》)
我渐渐觉得那句俗语——时间可以抚平一切伤口——并非真理。与爱人诀别的心痛只会与日俱增。为了填满身体里这道不断扩张的裂缝,我尝试一切可能的方法:工作,写作,旅行,郊游,安慰剂,娱乐消遣,巧克力,香烟——我已经尽力!为了将记忆尘封,我垒起越来越高的心墙,可记忆的梦魇仍旧轻易逾墙而出。
最近,我总是想起帕维奇和我庆祝新年的小伎俩。因为假期和新年实在不利于出行,我们想出了一个回避假期前后出城和返城高峰的妙招。年末,我们会提前在新贝尔格莱德区找一家心仪的酒店,定一间客房,在那儿消磨旧年的最后两天和新年的头两天。我们只需带上“短途”旅行的行李,穿过大桥,从旧城来到新城,就能迎来离群索居的田园生活……在这趟装模作样的新年旅行期间,我们无须赶回德索尔的公寓。河流成为一道屏障,让我们在心理上获得了逃离的假象。
因为不用奔赴下一个旅行目的地,无须舟车劳顿,我们稍事休息,便开始纵情享乐。我们在室内游泳池里畅游,在餐厅里享受旧年的最后一顿午饭。在除夕夜,我们会在自己的房间里,身着华服,品味着独属于我们的晚宴,透过四楼的窗户欣赏烟火。在一月一号的下午,我们会邀请朋友们在酒店熠熠生辉、装饰精美的拱廊里品尝甜点。简直妙极了!我不想逛街,我们也不想为航班延误、交通堵塞操心,我们不需要大手大脚的豪华旅行,尤其不想为了一顿新年晚餐铺张浪费。于是,我们想到了这种特别的旅行方式——就在我们自己的小城里,享受闲暇,彻底放松!
我们这样度过了两个新年夜。这无疑是我们度过的最美妙、最简省,也是最富激情的两个新年夜——也是我最珍贵的记忆。我们将新年假期变成了蜜月。实际上,新年和蜜月并无二致:节庆的氛围,精心装饰过的房间,巨大的布丁般的双人床,如胶似漆的夜晚,礼物,华服,在床上共进早餐,枕畔的耳语,宽敞的浴缸。我甚至特地从布兰科大桥另一边的家里带来了芬芳的浴盐,这是我特地为新年假期挑选的。
至于前来问候我们的朋友和家人,他们恨不得立刻从人头攒动的假日餐桌上逃走,躲进酒店,放下连日聚会后的恐惧,缓解精神上的压力。我们将他们也带进了这场假装在旅行的游戏里,试图让他们也沉浸在远走他乡的幻觉里。他们陶醉地抿着咖啡,各自点了一块切片蛋糕。离家出走让他们感觉轻松,即使家中的盘子里还有丰盛的蛋糕,但这一片蛋糕却因为满是自由的滋味而更加香甜。
我们夫妇二人都是作家,在我们的生命里,酒店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我们频繁旅行,我对酒店的感情与对我们到过的城镇、欣赏的风景的热爱并无二致。在我看来,酒店客房并非临时的住所,而是另一个家。在酒店里,我能从日复一日的操劳中解放出来,更加轻松地写作。我能稍稍沉浸在幻想中,仿佛自己是一位养尊处优的贵族,有一群侍从、一处宅邸、一座花园,尽管这幻想异常短暂。透过酒店窗户看到的各色风景,也改变了我看待世界的眼光。我的目光被打磨,被激活,变得更加开阔,更加有力。感谢我们携手并进的旅程!是旅行充实了我的思想。
如今,我开始了新的生活。我担心它会失控。它已经支离破碎,一片混乱。偶尔,我甚至觉得自己是在表演,而不是在生活。一次次,我就像一位参加带有商业性质的百米赛跑的修女。我的生命不再完整;我失去了我的另一半,我的挚爱。但我会尽力让自己快乐起来。科托尔,黑山共和国南部海港。(本书脚注若无特殊说明,均为译者注。)博拉博拉岛,南太平洋中部法属玻里尼西亚社会群岛中背风群岛的火山岛。贝尔格莱德下属的十七个区之一,它与斯塔里格勒区(意为“老城”)分别位于萨瓦河的两岸,隔水相望。德索尔街道就位于斯塔里格勒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