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故事:文学遗产
雅丝米娜·米哈伊洛维奇
strong献给西尔维娅·蒙洛丝/strong
拉扎·科斯蒂奇曾向他的挚爱——莲卡·顿德斯卡承诺,会将威尼斯的安康圣母教堂献给她。尽管这是诗里虚构的情节,但每个塞尔维亚的孩子在开始读短篇故事的年纪就已经知道这段爱情和其中的三位主角——莲卡、拉扎和教堂。安康圣母教堂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建筑之一,因为这个故事,它将永远属于一位特别的塞尔维亚女子——莲卡·顿德斯卡,而她甚至无须为这笔财富缴纳遗产税和契税。我有些嫉妒她。
如果莲卡可以拥有一笔精神的财富,那么我也可以。
不过,莲卡是去世后得到这份房产的。而我,坦白说吧,决定在生前就得到。她生活在19世纪,我生活在21世纪;时过境迁,人们对财富的认识已经发生改变。
事情是这样的。我的丈夫是一位作家,多年前,他就自诩为木匠、铜匠、泥瓦匠一类的手艺人,期待遇见向他定制故事的“客人”。
“如果你能拜托木匠定制一扇门,为什么不能委托我写一个故事呢?如果你能找建筑工人帮忙造房子,为什么我不能‘按要求’去创作小说、故事、诗、戏剧或者其他的什么?……”
丈夫竟然将写作比拟成如此反文学的平凡琐事,我着实受到了惊吓。许多年过去,随着房地产的价格不断上涨,房产的供应量不断紧缩,渐渐地,我对“作家是手艺人”的反对也不那么坚决了——我决定去定制一篇自己的故事。
两件事让我下定决心。第一,我出版了自己的作品《私人珍藏》,拿到了一笔稿费,数额很小,但聊胜于无。第二,我家附近有一片萨瓦河流经贝尔格莱德时冲刷出来的坡地,坡地上有一条名叫卡拉多尔德瓦的街道,那条街总让我生出莫名的亲切。看似不相关的两件事就这么联系在一起:我要用书的稿酬定制一段故事,故事可以满足我“定居”在卡拉多尔德瓦街的愿望。当然,我的终极目标是,得到一处虽不真实、却永远属于我的房产。
我把上述想法告诉丈夫。
“我想定制一段以我为原型的故事。所有的读者和当今乃至未来的文学史研究者一眼就能看出主角是我。只要故事合我心意,我就付你报酬。你是我丈夫,我对你绝对信任,所以不会催你交稿……但我有一个条件:故事里的房子一定是我亲自挑选的。除此之外,请你尽情施展艺术才华。小至房子里的家具、摆设,大至故事的主题、情节、动机……”
我相信他会答应的。
他果然答应了,没有一丝犹豫。
这事绝非儿戏,也不牵涉到实际的利益,我们甚至没有想过该怎样收场。
但在敲定这份“合约”前,我们必须一同去附近逛逛,决定虚构中的我住进哪幢房子。
萨瓦河畔的坡地对我有种难以名状的吸引力。无论步行,还是乘车,但凡经过那片街区,我便生出重回子宫般的踏实感,感觉身体被海岬边温暖的海水爱抚,平静、轻盈,甚至轻微地失重。走到加弗里拉普林西街时,这种感觉便突然袭来;但到了帕里斯卡街,便消失了大半。这种感觉在卡拉多尔德瓦街时最为强烈。太古怪了……这里是整个贝尔格莱德最脏乱的地方:裸露的墙面,残破的屋顶,战后混乱不堪的城中村,大型货车经过时留下一路烟尘、尾气和噪音,商店里放着滞销货,轮胎店外停着脏兮兮的轿车。尽管如此,这里也曾是贝尔格莱德最漂亮的街区之一,一度散布着码头、华丽的高楼、剧院、别墅和广场。城里的上流人士曾经聚居于此。但现在,我们却只看到都市化与逆城市化对峙后的“建筑”遗迹。这里见证了塞尔维亚人短暂的辉煌,他们一度聪颖、精致、文明、美丽,与时代潮流同步……至少是紧跟潮流。但现在,我不置可否;我不再相信任何事了,只偶尔对未来怀有一丝期待。
我们并非一味闲逛,至少,在散步途中,我们可以看到街区的真实面目。
想到拉扎·科斯蒂奇的那份无形遗产,我难免心绪起伏。毕竟,你无法将萨瓦河畔坡地的房产与威尼斯的安康圣母教堂相提并论。况且我也不像莲卡·顿德斯卡那样出生在一个权位显赫的富裕家庭;虽然,现如今我俩的境况倒有些相似。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她整个家族的财产都被没收,财富就像卡拉多尔德瓦街上的建筑外立面一样消失殆尽;好在莲卡不久便收到了一份永不消失的馈赠,一座教堂。教堂建在威尼斯松软的湿地上,却屹立不倒,在现实中如此,在诗中更是如此。那么,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莲卡需要的也不过如此。我需要的也只是一处文学意义上的房屋。
丈夫和我在卡拉多尔德瓦街上闲逛,寻找我的文学家园。我偷偷打量那些可疑的建筑、院子里尘封的角落、见证昔日失落荣光的宽敞楼梯,它们无不散发着独特的能量,令我陶醉不已。我们遇见了各式各样的人,废旧棚屋里衣衫褴褛的下等人,把“货物”藏在阁楼里的“商人”,穿着过时衣裳的中产阶级老妇,把我们当作检查员的可疑租客……我们不时拜访这地方,有时在白天,有时在夜里,更多是在喧嚣退去的周末。我们在昏暗的走廊里接吻,走廊里的灯多数已经烧坏了,只有少数还亮着。大楼落成的年份还刻在石板上,但上面的盾形徽章已经被时光剥蚀,认不清了。我们看着残破的彩绘玻璃窗,想象大门后的世界,甚至研究起租客的姓名。我想,这场以文学之名的调查带给我们的快乐远大于真正拥有几处价值可观的大楼或公寓。
结束调查后,我们对照文献和电子版的城市地图,研究建筑布局和闲置的空地,把亲眼所见的景观与鸟瞰视角的地图联系在一起。我们还翻查了许多小册子,了解这些建筑背后的历史。夜晚,我会梦见破旧的楼梯,通往泽列内凡纳克街的斜坡路,废弃建筑外壁上的水泥渍,窗户里亮起的点点灯光,那迷人的温暖让人好奇屋里陌生人的身份。我感觉自己在这份“真实”之中沉潜已久,似乎生出一只类似潜水镜或者声呐的眼睛;那是从天而降的扫描仪,通过这第三只眼睛,我能感觉地下河的流动,它们分叉、交汇;而在地上,清澈的溪流汇入满是泥沙的萨瓦河。最终,萨瓦河与地下河交融在一起。
我们成了不折不扣的偷窥狂,当然,兴趣限于萨瓦河畔的坡地。
一想到定制故事意味着这里的某一处房子即将属于我,我便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该怎么选呢?
我必须有真实的考量和依据。我在脑海里勾勒出我能够管理、维护的屋子的状貌。它是真实存在的,位于卡尔加维卡马尔卡街一号。“这幢配有遮雨遮阳棚的房子伫立在卡尔加维卡马尔卡街的一头,这条街位于萨瓦港和泽列内凡纳克街之间……它被称为‘卢卡·切洛维奇之屋’。它建于1903年,工程师米洛什·萨维西克设计了这幢结合了新巴洛克元素的新文艺复兴风格建筑。”书上还说,入口大门处有一面盾形徽章,上面印着花体的“l..t.”;旁边还有一张铭牌,写明这幢房子捐给了贝尔格莱德大学。这幢屋子的主人是贝尔格莱德本地一位颇有声望的商人卢卡·切洛维奇(1854—1929)。在很长时间里,他担任贝尔格莱德商会的主席,主席办公室就在隔壁楼。从那儿可以望见广场上的美景,那里曾是著名的“小集市”。
尽管这幢屋子捐给了贝尔格莱德大学,但大学并没有真的使用它。它曾是社会主义资产,是旧秩序的遗留之物,政府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新旧更替之际的遗存,于是这幢建筑的法定归属权的判定被无限期延后,所以,它可以挂在我名下。除非丈夫去世后,他的继承人质疑我对故事的所有权和我在故事中拥有的房产。但愿文学史家们不会撤销我的地契。文学记录了我对房产的属权,文学不比土地登记簿更为有力吗?!
选定卡尔加维卡马尔卡街上的宅子后,我的丈夫便开始撰写我的故事,我却不禁陷入两难之中。如果我确实喜欢这部作品,该付多少报酬呢?我们之间没有签署书面协议(在此之前,我们只有一纸婚约)。此外,这笔交易还具有双重性质,不仅涉及文学创作,还涉及一笔无形的财富。既要考虑房屋有多少平方米,也要考虑故事里有多少角色;当然,还要考虑它的艺术价值。我担心自己的出手太大方了,又担心自己太过吝啬。
我将整件事情告诉了一位颇为信任的朋友,令我左右为难的困局随之迎刃而解。
“你的房子大概多少平方米?”
我一五一十回答。
“你的书赚了多少稿酬,你又准备从中拿出多少来买下这个故事?你大概预备交出你的全部稿酬吧?!尽管如此,但作为一名作者,我不得不提醒你,按市场行情,男作家和女作家的报酬并不相同,男人和女人从事其他工作时也是如此。所以,可别觉得你给了艺术家多少赏赐。”
我的脸红了,我报出《私人珍藏》的稿酬,这本书有整整257页,在电脑里有足足854个字节。男作家和女作家的报酬的确不尽相同,但也取决于编辑是男还是女。
我也把预备给出的数额告诉了她。当然,是底价。
“你看,我们已经知道建筑面积和报价,我得恭喜你。你以低得不能再低的价格成为贝尔格莱德市中心某幢屋子的主人。每平方米的价格不仅低于市场价,甚至低于社会主义时期的报价。没什么好担心的,怎么看你都是赚的,你可真幸运。好好享受你的财富吧!”
这笔财产让我颇费周折,莲卡·顿德斯卡得到安康圣母教堂时可一分钱没付。但真的有天上掉馅儿饼的事吗?我们当然可以说是那段失去了的爱情成就了诗歌。但代价远不止于此,她还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与此同时,丈夫正按照我的要求埋头苦干。他不停地写啊写。他写作时,我形同弃妇。他变成了一位充满距离感、难以企及的陌生人。虽然他在为我写作,并且在书写我,但他仍拒我于千里之外。而我一心只想靠近他,不仅因为我们之间有文学作纽带……还因为根植于人性的占有欲……该死的占有欲,因为它,我们被逐出了天堂。
终于,我等到了一个迷人的春日。我可不是在重复陈词滥调,我是打心底觉得那日子美妙极了。那天,丈夫向我正式宣布:
“我已经完成订单,故事写好了。你准备好了吗?我要交稿了,我预备要读给你听。故事就叫《白色的突尼斯塔形鸟笼》。其实,我还满足了你另一个愿望……”
多年前的夏天,我曾到突尼斯旅行,没有买下当地颇具东方特色的十字编圆柱形鸟笼的事至今仍令我懊悔不已。我不喜欢那种取悦游客的迷你型鸟笼,我想要一只可以装下几只鸟儿的货真价实的大笼子。可惜我既不养鸟,也没有可以配合鸟鸣发出潺潺水声的喷泉。毕竟我住在贝尔格莱德,这里只有脏兮兮的鸽子和公共喷泉,公共水管不出一周便干涸,再也不会流出一滴水。
“现在就可以。”我说。
“那笔钱,我志在必得。”
我早就把钱准备好了,装在白色信封里。我们面对面坐好,摆出“对阵”的架势。他捏着手稿,我握着信封。
“人的思想犹如房间。”他念道,“有的是富丽堂皇的大厅,有的是角落里的阁楼。有的阳光充足,有的暗无天日。有的可以眺望河景与天空,有的只开了一眼天窗,有的甚至是没有窗户的地下暗室。词语犹如摆在房间里的物件,可以从一个房间搬到另一个房间。”
随着故事的展开,我的心几乎要跳了出来。恐惧、欣喜、怀疑,百感交集。故事会怎么发展,结局如何?我们私下的生活与故事的界限在哪里?真的存在这样的界限吗?故事里的我美吗?他眼中的我是怎样的?他爱我吗?
我就像准备去约会的少女,等待着心上人的电话,直到神圣的时刻终于来临。
朗读绝不是诉说情话,即使他的朗读充满感情且极富文学意味,但朗读带来的愉悦已经超越了情人间的肉体之欢。我踏上了一条发现自我的旅程。我将与故事中的我合二为一。
这场景让我觉得似曾相识,是在梦里。很久以前,我还十分年轻的时候,曾经梦见过。如今,梦境成为现实:
我独自一人站在一座大教堂的中央,仰望着上方巨大的穹顶。突然,有金色的叶子从穹顶的正中间飘下来,一丝一缕,仿佛从天而降的细流,那些薄薄的叶子看不出由什么做成的,但质地华美。我想,它们大概会一直落下去,落到天荒地老。我被眼前的美景触动了,想要和其他人分享我的快乐。但令我吃惊的是,其他人似乎什么都看不到。人们望着其他地方,只有我独自陶醉在幸福之中。
*
m.p.念道:
因为独自生活,我的失眠越来越严重,但对抗失眠的法子我早已谙熟。我只需躺在床上,动一动脑,就可以战胜失眠。我是一名室内设计师,之所以想到这个办法,也与我的职业有关。首先,我需要一处合适的屋子。地板下一定要铺着燕麦秆,防止地下的阴气弥漫到屋里。选定了房子后,我便开始在头脑里想象屋内的摆设。每天夜里,我都会想出一套全新的方案。我在屋子里安置了各种各样的物件,每一件都由我亲自操持。我之所以事无巨细、费尽心机,不单是为了美观,更是为了一个特别的人。为了。只要能让她满意,我愿赴汤蹈火……
失眠的夜里,我决定不再清点活到现在到底买了多少双中看不中用的鞋子,而是想象自己住进卢卡·切洛维奇之屋后该如何装修。我知道喜欢这幢房子,这是我选择它的关键所在。能敏感地感觉到不同“领地”传递的能量,尤其是那些积极的能量。她认为东正教教堂和萨瓦河之间的街道是一片特殊的“领地”。那是萨瓦河畔的坡地,那儿在冬天也会散发出秋天的气息,犹如冬天里的春天。觉得,她踏进这片“领地”后,便听见有人唤她,听见了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她带着这个名字离开,她有了新的名字,成为新的自己。卢卡·切洛维奇之屋位于这片“领地”,正是在这幢屋子里,她开始了新生活。
我一边走进这幢意念中的屋子,一边像念诵咒语般将的名字拆成十七个字母,为屋子里的十七个房间编号。
m.p.继续读道:
和相处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在观察她。每一天,我都会留意她纤瘦的胳膊和手掌的动作,她走路的样子,她梳头发的样子,她挺直的脖颈,她美丽的肩膀和大腿,她落座时起伏的胸脯,她转身的姿势,她坐在扶手椅里或者奔跑时蜷起的双腿,甚至她赶在其他人听到运输炸弹的飞机的轰鸣声之前,早早地做好准备,抱住脑袋的样子……我编了一本小小的《动作辞典》。每一个动作,我都做了标注。不过,标注她那些即兴的舞步尤其困难。她总是一个人独舞,从不邀请我做她的舞伴,那些舞步是她最美丽的创造。
于是,我的辞典里出现了一系列特别的符号,这些符号让人联想到上世纪初俄罗斯芭蕾舞专家尼金斯基等人在给芭蕾动作打分时使用的符号。我将这些符号也编进了辞典,方便查询页码。这是一整套动作类型表,就像一套秘密的字母表。它让我想到那些成人电脑游戏里可以控制角色,让他们做出跳跃、转身、奔跑甚至游泳之类动作的按键;和我把它称为“无字的小说”。为了配合这些动作,我定制了各种各样的家具,会用肢体语言与每一样家具对话——推开门,拉开抽屉,放低书桌的写字板。我还为房间挑选摆设,好让可以在其中自如地舒展动作,一切都与对她的天性相符,至少在我的脑海中,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都栩栩如生,她进门的神态,爬楼梯的样子,从出口离开的背影……
哦,故事中的我真美啊!甚至比现实中的我、比我眼中的我还要美。还有那幢屋子和屋子里的摆设……简直疯狂!
自恋,是让我们被逐出天堂的原罪。但此刻,自恋却彻底蒙蔽了我的感觉。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此刻的感受……我迷恋的究竟是故事里的我,还是现实中的我?迷恋的是我的丈夫,代号m.p.的人,那位作家,还是小说中的角色?又或者是故事本身?迷恋此时此地的我们,有血有肉的我们,又或者我们身体里那个模糊了性别的灵魂?我是谁?我们是谁?
爱人之间的文学游戏渐渐演变成一个宏大而危险的存在问题,甚至是复杂的玄学问题。
终于到结局了!一切柳暗花明。你也该读读这故事,我没有刻意推销的意思,更不是自吹自擂。总之,这故事值得一读!
故事念完了,我没说话,将信封递给了丈夫,从他的手中接过手稿。他饶有兴致地点了点钞票。
“你也看出来了,我很满意。你不仅满足了我的心愿,还带来了惊喜……”我的身体乃至整个灵魂都在颤抖,语气却异常平静。“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接下来我们该做点什么吗?该怎么处理这篇故事的版权?你打算把它印出来,就像那些公开出版物一样印上几千份,还是只留下给我的这一份?”
“我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决定为那些你没有选中的房子写一系列故事。萨瓦河畔坡地系列!当然,这则《白色的突尼斯塔形鸟笼》也属于这个系列。我希望你不反对我这么做。”他一五一十地说。“这笔钱我收下了,算是给我的劳务费。”他商人气十足地咯咯笑着,用信封摩挲着下巴。“我准备用这笔钱买件衣服。你拿到稿酬后也是这样做的吧?说实话,我也乐意花在衣服上……我运气不错,我会把它当作纪念。能买到一件上档次的外套……你出手大方。”
天啊!我的头脑一阵发蒙。我用稿酬买下了一件艺术品,这件艺术品的创作者却用这笔报酬买外套!
天啊!我受够了老掉牙的道德说教。我来到了母亲和妹妹的家,把这个故事读给她们听。至少今天,故事只属于我。
走到家门口,我妈妈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于是问道:
“你买了一条新裙子?”
“不,妈妈,我的老天爷,它可比裙子贵重得多!”
“难道是一条毛皮大衣,你竟然在春天买毛皮大衣!?”
“不,妈妈,我的老天爷,我从我丈夫手里买了一篇故事。故事的女主角是我,我在萨瓦河畔的坡地上买了一幢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