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在夜里戴上两枚婚戒
这段故事的主角是一对画家。呃……名字就叫菲利普·鲁伯尔和菲瑞塔·苏吧。毕竟,名字无关痛痒,读者想怎么称呼都行。在此之前,他们俩各自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养育着上一段关系留下的三个孩子。不过,这段全新的婚姻仍旧称得上甜蜜。至少,在小说开头是这样的。那时她正值盛年,才四十多岁,而他即将在十一月迎来八十岁生日。此外,我还得补充一点,他已经颇负盛名,她则在争取女性观众,女人们正涌向她的画展。有传言说他已经逐渐落伍了,虽然在过去二十年里,他的成绩卓然拔群,堪称国内一流,还在纽约、伦敦、巴塞罗那、马德里、罗马、米兰、雅典、莫斯科、圣彼得堡乃至中国和日本举办过成功的画展,但如今,他的身体已不如从前,昔日累积的无上荣光也逐渐黯淡。虽然他还是像过去一样勤于用笔,精于画技,虽然这些画在国外仍和往日一样备受追捧,行情颇佳,但国内的拍卖会和画展上的标价已大不如前,本土的拍卖行和画廊开始对他兴致寥寥。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死了,那些画能卖出好价……
(摘自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小说《被诅咒的爱》)
我要讲述的是两位作家的故事,关于米洛拉德·帕维奇和雅丝米娜·米哈伊洛维奇。确切地说,是关于曾经的作家的故事……米洛拉德·帕维奇已经去世了;只有我,只有雅丝米娜·米哈伊洛维奇……还在写作,写作是我热爱的工作。
在我们生活的国家,即使是我们所生活的时代——行将告别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同时爱上自己的工作和丈夫仍是一件无礼、失德,甚至可疑的事。这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事实。有时,我会觉得自己是带着某种缺陷出生的,因为它,我过去的五十年的人生都非同寻常……对我来说,爱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尽管每走一步,我不得不与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猝不及防的恨意相搏。恨任何事,所有事,甚至每个人。但恨终被战胜了;是爱包容了它,让一切归于平静。
如今,我将自己囚禁在公寓里。爱巢化作冰冷、死寂的监狱。我想每一位孀居者都曾有过这样的感受,一切仿佛都石化了,都被荒谬地否定。寂静,无声,电话不再响起;信箱里除了账单,别无他物;时钟指针的滴答声变得刺耳,就连邻居钉钉钻钻的声音也消失了……!过去的几个月里,冬季里的雪、风、雨和冰霜接连造访。天气也像在密谋着,与我为敌。
不可否认,每个人都不得不与这一切交战。无尽的冬日,节奏失控的生活。我们一醒来就不得不面对前进道路上的阻碍。这是生活的常态。想要突出重围,就会遭遇愈加复杂的局面;要想成就任何事,就必须为此付出巨大的努力,担负异常的压力……
上面的这些胡言乱语,都是我在自说自话——因为我的挚爱已经去世了。但我无法将爱人的死视为隐私。公众人物的去世不能被当作隐私;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他们的亲人,都不能这么做。我不得不去应对这些违抗本性的事,我已经决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用白天的时间完成麻烦的行政手续,回复来自国内外的给我丈夫的信函,整理他的遗稿。但到了晚上,夜幕降临,我只处理自己的事。
你们一定觉得每个夜晚我都会感到悲伤。是的,我会。悲伤到无以复加。难以名状,也无从诉说。不过我找到了一个可以缓解痛苦的方法。一个切实、有效的方法。我决定重新爱上我的丈夫。
我翻开米洛拉德的书,将它们视作迟到的情书。我有这么做的特权,因为我们的爱和生活都被他糅进其中。我沉醉在不同的回忆场景之中,召回的记忆远比草草浏览电子图片相册和影像专辑获得的印象生动。不得不承认,文字抚慰了我,让我自内而外看清了一些事。
我读了《双身记》,一本献给我的小说;读了《白色的突尼斯塔形鸟笼》,故事的女主角以我为原型。我还读了我们合作的《爱情故事的两个版本》和《科托尔的两段传说》,并将我们各自的故事做比较。我还想起了《永恒之后又一天》在莫斯科举办的预售会,书的封面印着题词:“献给雅丝米娜”。
入睡前,我会同时戴上我们两人的结婚戒指,期待能有美梦。尽管我穿着黑色的丧服,但这么做与其说是遵从风俗,不如说是尊重我内心深处的感受;这么做我会好受些。我每天仍旧强迫自己化妆,保持优雅,为了自己,为了他,也为了所有人。我被内心深处的那个自我驱使着,被那个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始终为节日般盛大的爱意燃烧着的自我驱使着。尽管巨大的悲伤几乎让我窒息,我仍要为爱燃烧,因为我仍旧拥有一份无上的爱情,一份稀世珍宝,它属于我,没有人能够将它从我手中夺走。
迟到的情书
晚年的菲利普在他的社交圈里显得越来越格格不入。比如,在他的圈子里,人们并不相信还有幸福的婚姻,他却婚姻美满。比如,其他人不懂得如何接纳成功,他的世界性声誉也就变成无法容忍的事。虽然从来没有人谈论过这些事,但正是这种讳莫如深,使得仇恨在被压抑的同时也被放大了两倍,甚至三倍。他和她的美满与成功威胁着原本平静的社交圈,他们必须深居简出,不再表现出获得更为巨大成功的可能。但其他人仍旧将他和她各自的成就加以平方,将两人共同的成就加以立方。太过分了。菲利普不想,也不能任由邻人心中的无名火越烧越旺。
(摘自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小说《被诅咒的爱》)
我好像从没有收到过丈夫给我的情书。我们认识不久便住在了一起,除了出差,几乎没有分开过。我们的住所也是我们工作的地方。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七年,直到他去世。就在他告别人世的前几天,他在医院里告诉我,抽屉里还存着一些诗,这些诗献给我们的爱情。
我没有勇气取出诗稿。直到十天之后,一切都结束了,他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我才鼓起勇气。那是一束题为《结语》的诗,起首的几句是这样的:
如果你打算再给我买一个笔记本
空白的没有格子的那种
或许我终于能够
为你写一封情书
这是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
我会感到悲伤吗,当我被诗句撩动心弦时?抑或是欣喜?毕竟是临别的情话。言语不足以描述我心中的百感交集。没有一个词可以……我任由写满文字、诗句,最后的也是迟到的情话的纸页覆盖身体,昏沉睡去。我时常在看过伤感的爱情电影之后,因为爱情故事未能以喜剧收尾而哭泣。这一次,我却为自己哭泣,因为我的爱情故事也迎来悲伤的结局。是不是所有的爱情都会沦为悲剧?是的!没有一段爱情故事会以那句令人欣慰的“于是,他们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结尾。爱情是快乐的,但爱情的结局常常是不幸的。
但我仍要缅怀幸福。我们的生活是由幸福构成的,只是我们忽略了它。幸福是万物天然的属性,就像健康一样;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对它视而不见,无动于衷。我们都受到了诅咒。
你看,现在,我有两把让我感到幸福的钥匙。其中一把钥匙的故事可以追溯到1992年。这是一把粉色的小钥匙,曾经可以打开爱巢的大门。我们的爱巢位于一条当时名为格奥尔基·季米特洛夫的街道上,如今那条街已经改名为伊里耶·加拉莎妮娜街。那时,米洛拉德和我怀着至死不渝的决心搬到了一起,在那条街上租了一处卧室兼做客厅的公寓。公寓是个一居室,有着一条老式的宽阔的走廊,一只很小的壁橱,一间宽敞的浴室和一间特别宽敞的厨房;另外,还有一处封闭式的阳台,可以眺望昏暗的天井。我们全部的家当包括一张床、两把椅子、一台打字机、一套炊具和一张可以当作餐桌的熨衣板。米洛拉德只从他过去的住所带来一些手稿、一只手提箱和一台打字机,《哈扎尔辞典》正是用那台打字机写成的。未来的岳母借给我两只水壶,前夫还留给我一台搅拌机。我们过上了有情饮水饱的日子。那时他六十二岁,我要年轻三十岁。他声名在外,我受宠若惊。他的盛名让我畏惧;结束上一段婚姻的决定也让我恐惧,那段犹如作茧自缚的婚姻持续了十三年,直到我的身体犹如感染热病般重新燃起炽烈的爱火,直到爱情扰乱了我,篡改了我的基因。
那时的我们幸福吗?或许吧。我怀疑生命中大部分烦恼都源于此——所谓的幸福。我们曾有过欣喜若狂和此生不渝,曾有过激情和浓烈到窒息的爱,却不曾有过安宁与满足,从没有;至少在一开始,搬到塔斯玛吉丹公园对面的一居室时,我们没能拥有这样的幸福。
如今,我将这把粉色的钥匙收藏在一只小小的鸟笼形状的金色钱包里。它就躺在书桌的抽屉里,放在用完了的圆珠笔、干涸的墨水笔和带香味的橡皮边上,那只橡皮曾经用来修改铅笔手稿,用来抹去铅笔的“心”留下的痕迹。这把钥匙就和这些写作工具收在一起。
除了这把打开最初的爱情记忆的钥匙,我还有另一把鲜红色的钥匙……
船长的文具匣
那是五月的第三个星期六,“博物馆之夜”从当天傍晚六点持续到第二天早晨。只需要一张门票就可以参观整个小城的十六家博物馆、美术馆,观赏展览、音乐会和演出……和往常一样,菲利普和菲瑞塔稍晚些才出门。他们先是去了大学,参观了校长楼里的埃及木乃伊;捐献人早在1888年就从海外购得这尊木乃伊,上次展出是在1915年。接着,他们在学生广场上旁听了一场室外的生态学公开课,学到了将电子垃圾变废为宝的妙招……不久他们就只剩奔赴最后一站的力气了。于是,他们去人类学博物馆看了眼“20世纪裸体画展”,便揉着惺忪的睡眼往家赶。
他们走到那条宁静的小街时,身边来往的人群让他们吃了一惊。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他们看见住所的大楼前停着一辆亮着旋转灯的警车。进门时,他们遇到麻烦,直到他们走到一楼,报出自己的姓名,才被允许走进公寓。随后,他们彻底被眼前的一切镇住了。
公寓被搬空了。洗劫一空。他和她的画,他们的画架,甚至连鱼缸都不见了。他们俩的电脑也被偷走了,两人画作的照片和油画颜料也消失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着警方调查人员的对话。只有放在最大的房间角落里的塔形陶瓷炉幸免于难……
(摘自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小说《被诅咒的爱》)
鲜红色的钥匙可以打开另一处公寓的大门;那套公寓有着高高的天花板,是德索尔地区20世纪初建成的美丽建筑的一部分,它是我们的爱巢,也是我们的文学温床。到了2010年,结束“博物馆之夜”后,我只能独自回到这里。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公寓楼外,很快就会有一张纪念牌:“塞尔维亚作家米洛拉德·帕维奇,1929—2009,曾经生活和工作的地方。”走进故居改成的纪念馆,我会有怎样的感受?对此我并无期待。它与爱无关——爱无须公开展示。爱就像一对置身黑暗的双生儿胚胎,在被温暖的羊水包裹、自给自足的同时,还寻求着彼此的保护,一同抵御外界的恶意。
如今我便生活在纪念馆里。老德索尔公寓是我的丈夫留给贝尔格莱德的礼物。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贝尔格莱德人,他将绝大部分遗产都正式捐赠给这座城市。怎么说呢……我们的爱命运多舛:我们用粉红色的钥匙打开一间租来的公寓,用一把闪耀着法拉利红的钥匙锁上德索尔一处改造成纪念馆的公寓。如果我生活的地方已经没有了爱情乃至生命,我究竟该如何活下去?谢天谢地,还有这些诉说着往事、让我触景伤怀的物什,透过它们,我甚至听见了过去的回声,那声音在无形中重现了往日的真实。
“不要哭,亲爱的!我们会好起来的。你为什么哭呢?”他对我“说”。
“我看到科托尔带回来的匣子,想起了我们一起经历的快乐的、不快乐的事。”我“回答”。
科托尔的文具匣曾属于一位船长,他垫着它写航海日志,还会把火漆和金币藏在匣子内部的格子和夹层里;我和丈夫各自为它写过一篇故事。米洛拉德的故事叫《写作魔匣》,我的故事则以《藏钱币和戒指的暗格》为题。多数来参观的孩子会把这只匣子当作玩具、魔方一类的东西。他们把它拼好又拆开。盒子里有许多秘密的暗格和夹层,按下木质边缘上特定的圆钮,它们就会打开;这些数不清的暗角和遮板,可以任意变换形状。但从外面看,它不过是一只普通的、边角包着黄铜、上过漆的长方形玫瑰木盒子,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如今随便什么礼品店里都能找到比它精美可人的匣子。
最近,一位来自匈牙利赛格恩的博士生来德索尔公寓参观,他正在撰写有关米洛拉德·帕维奇作品的博士论文,当我向他展示这只盒子和它变幻莫测的魔力时,他几乎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在他看来,匣子本身就是一部虚构作品,它是小说的标题,是故事得以展开的动机,而非有形的实体!与此同时,我的心也为之澎湃,我想起了另一件事。那一瞬间,我仿佛从现实中抽离出来,被无所适从的晕眩感击溃了。
只有我知道,科托尔的文具匣是某个雨后黄昏的纪念。那时我们住在一处名为弗洛伊德的酒店里,酒店坐落于博卡科托尔湾的海岬处,那儿留存着一对爱侣甜蜜的记忆,我们在短暂的口角之后,含泪亲吻。但在匈牙利博士生罗伯特看来,它实证了文学和历史学意义上的真实。我的头脑无法将私人情感从公开叙事中剥离!
我或许应该记下其他的事,而不是这些……
白色的突尼斯塔形鸟笼
嫉恨不可避免地涌向他们,如影随形;他们尽量深居简出,只和极个别人做朋友。他们当然清楚,朋友们也在回避他们。他们身边渐渐只剩下她的朋友。但最艰难的是,最后,连她的朋友,那些曾经投入了极大的热情为他俩画像的友人们也逐渐远离。菲利普很早之前就意识到,人一旦发迹便无法和落魄时的友人做朋友了。你成功了,过去的朋友便会离你而去,你只得去结识新朋友,别无他法。但菲瑞塔不明白。事实上,菲利普自己对成功之后必须付出的代价也只是一知半解,他甚至不理解为什么菲瑞塔也会遇到类似的事。她的朋友们也开始对他们敬而远之。你不得不承认,成功是一件不能容忍的事。为了打发时间,他们买了一只鱼缸和一些鱼,像训练马戏团里的马一样训练鱼在水里翻跟头。鱼很听话。他们却不敢和任何人说这件事;他们知道,他们再也找不到相信自己的人了。
(摘自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小说《被诅咒的爱》)
男人的声音可以给人由内而外的抚慰。他们的嗓音深沉,响亮,却又略带嘶哑。我一直相信,男人的声音和他们挑选鞋子的品位决定了他们的魅力!如今,爱人再也无法陪伴左右,但我还保持着一个秘密的习惯。我们的电话答录机里还存着一条丈夫的留言。当我悲伤到无以复加之时,便拿起听筒,放在耳边,让那段私人消息不住地在耳边回响,告诉我,醒来后给他打电话。
我手边有许多丈夫参加外国和本地电视节目的录影带和光碟,但它们无一例外都是面向公众的!只有无意中留存下的电话语音是独属于我一人的!但愿数码音频不会磨损,但愿他的声音不会黯淡消失,但愿这份现代意义上的爱情遗迹会在今后岁月里回响在我的耳畔,历久弥新。
尽管如此,我还是会追问:锥心刺骨的悲伤将持续多久?还有爱情,真切而生动的爱又会持续多久?如今的我无疑拥有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身份,我该如何面对今后的生活?曾经因为米洛拉德·帕维奇妻子的身份,我或被优待,或遭遇冷嘲热讽。人们鼓励我勇闯文坛,却又在背地里嘲讽我“榨取”丈夫的名声。如今,我成了那个人的遗孀,仍和过去一样,无法成为雅丝米娜·米哈伊洛维奇本人。我郑重地期待能通过现在的作品重新确立自己在文学界的声名,同时,我还要承担起整理丈夫的作品、让他的文学事业在死后得以延续的责任。
回首过去二十年的处境,我的脑中闪过一个隐喻般的形象——囚笼。那种巨大、精美、宫殿般的突尼斯鸟笼。在过去的千百年里,阿拉伯人发掘了声音的艺术——他们喜爱潺潺的流水,所以修建喷泉;他们醉心鸟鸣,所以设计出独具匠心的鸟笼。他们的鸟笼称得上造型艺术的珍品。有一年,我们去北非旅行,就买了一只大鸟笼。返程时,它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它的大小堪比一只行李箱,这样的尺寸在飞机上必须独占一个座位。我们决定放手一搏,冒险带它上飞机,好在飞机上碰巧有这样一个位置。总之,费了千辛万苦,我们把它带回了家。如今,我在鸟笼里放了一只假鸟,这只鸟十分美丽,眼珠是玻璃做的,身上缀着真正的鸟羽,但它没有生命。我养的鱼是活的,但它们不会说话。我养的鸟是死的,是人造的假鸟。我的生活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