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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蹲点,蹲得我特开心。
因为新鲜感,这于我就成了一件挺好玩儿的事情,我跟晓林蹲在电影厂门口,阳伞一撑跟两个小蘑菇似的,纯情得都要有樱花飘起来。
虽然跟周围众多穿着破烂、面容朴实的群众演员相比,我俩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可老娘要的就是这效果,就是要吸引眼球,爱咋咋地。
我抢了猴子的ndsl,跟晓林一起联机玩儿玛利奥赛车,虽然天气热得要死,可是我们俩沉溺在游戏里,也就忘了时间。
路边有饭馆卖盒饭,虽然简单,可是味道还真不错,以至于我中午吃过后,天黑时又跟晓林蹲路边儿吃了一宫爆鸡丁盖浇饭。
刚一回到家,猴子问:“吃了没?我饿死了,陪我吃饭去。”
我把我蹲点的全套装备往地上一丢,特云淡风轻地吐出两个字儿,“吃了。”
猴子大叫:“太没义气了,自己吃独食儿。”又跟我撒娇,“人家不想一个人出去吃嘛。”“找樱桃陪你吃去!”我没好气地说。
“樱桃得上班,不然我们俩早出去吃了,要你干嘛。”猴子嘟囔。
“好吧,我泡个方便面给你吃好了。”说罢,我特好心又主动地走进厨房,扎上围裙,开始给猴子泡面,想感动他下,让丫明天也跟我蹲点去,凑个三人组合。
“明天跟姐姐一起去蹲点吧。”我朝气蓬勃地冲猴子嚷。
悠闲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猴子冷笑一声,张嘴就来了一句让我崩溃的话,他说,“我不去,我又不是民工。”
我被他一句话堵得差点儿休克了,心想民工怎么了,民工怎么了呀,我们民工招谁惹谁了!
为了给广大民工朋友争口气,我恶狠狠地说:“你当然不是民工,你哪有民工高尚啊,面自己给我去煮。”
说完这句话我就优雅地飘去洗澡了,锅里煮的面也被我使劲儿搅和了几下后,优雅地抛弃了。
猴子吃着一碗几近烂掉的面,欲哭无泪,跟我叫嚷:“你煮的这是面吗?!是鹤顶红、孔雀胆!是砒霜!!”
“我们上流社会吃方便面只喝汤,把面倒掉。”我在浴室跟猴子嚷,再次把丫堵了个半死。
第二天蹲点,一大早我就起床了,洗澡之后,我不厌其烦地往脸上一层层地涂防晒霜,嘴里还哼着“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的知名歌曲选段。
临出门之前我往包里塞了三瓶矿泉水,然后看着镜子,笃定地告诉自己:我是民工,我是民工,ido(我愿意)。
而后潇洒地出了门。
赶到电影厂门口的时候才早晨九点多,我跟晓林撑起小阳伞继续角色扮演小蘑菇,北京的八月天就跟一烤箱似的,怎么烤怎么煳的那种。
今儿是一桑拿天,随着日头的渐渐升高,我几乎都要融化了,突然觉得自己很傻帽儿,猴子以前总是说我想起什么就干什么,脑子就算没坏也是一重伤的。
现在想想猴子说得多对啊,多未卜先知啊。
不过,看看身边儿愁眉苦脸,在我百般逗乐下丝毫都没有笑意的晓林。我还是拍拍他的肩膀,十分大姐大地说:“年轻人,你要耐得住寂寞嘛,机会永远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话音刚落,晓林“哇”一声就吐了。我呆住了,想说我也太牛了吧,《大话西游》里的唐僧什么样儿啊,讲话都有催吐效果了。
又一看晓林的脸色,这才发觉不对劲儿,丫脸白得跟白雪公主似的,我手往他额头上摸过去,一摸之下,吓了一跳。
晓林的额头烫得要死,显然是中暑了。我赶紧跑到路边,招一辆出租车过来,要送他回学校。
结果这哥们儿,死死拉住我说:“学校那么近,我走回去好了。”
我连威逼带利诱的,才把他哄上车,跟师傅说电影学院,师傅愣了下,一分钟后,顺利地停在了二号公寓门口。
晓林强撑着要付钱,手被我差点儿一掌打断,我付了钱,把他扶上四楼,又以百米赛跑的速度跑去医务室拿了藿香正气水,让他给喝了。
看他昏昏地睡过去,我本来想把他们房间里的空调打开,让他好睡得舒服点,结果拿着遥控器按半天,空调都没反应,细看之下,原来是没电了。
我于是又“噔噔噔噔”从四楼跑到一楼楼管那里,给他们宿舍友情贡献了一百度电,把空调设定好了两小时的运行时间,才悄悄地关门走了。
马不停蹄地做完这些事情,我走出校门,考虑是不是要回家。
三十秒过后,我决定善始善终,起码蹲完今天,画上一个圆满点儿的句号。
顺着西土城路,走回电影制片厂门口,不到三分钟。
貌似我的板凳和伞什么的都还在,让我感慨了下周围人们的纯朴,好歹老娘的板凳也是宜家买的,伞也是天堂伞哪,竟然没有人顺手牵羊,实在太感动了。
我坐下来,把伞撑起来,拿出手机来听歌,看着周围脸上满是期待的各色人等,忽然往事涌上心头。
记得小的时候我妈要带我去算命,我虽然觉悟比较高,觉得我妈这是在搞封建迷信,可是百善孝为先,我最终还是十分乖乖女地尾随我妈去了。
结果那算命的一看见我就说我以后会遇见贵人会有一番成就,说得我心里那叫一个美。然后他又说:但是必定会有一番波折,波折之后的路,就要看她自己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我就迷茫了,我不知道是要相信还是不相信,要是不相信就没有一番成就了,可是要是相信了就得波折,我这么瘦弱一女子,哪儿经得起波折啊。
想着想着我就纠结了,纠结之后直接把一腔怒火发泄到了那算命的身上,冲着人家嚷说:“你懂什么呀?你知道什么啊?你看时尚杂志吗?你知道星座和心理测试吗?什么都不知道还算命……”
我妈一看我疯了赶紧拖着我就走了,幸亏我妈及时把我拖走了,她要是不拖走,估计我接下来“傻逼”二字就要脱口而出了。
那个时候的我,在我妈眼里还是一纯情小少女,我要是骂出来估计我妈准得把我给废了。
我正沉浸在无厘头的回忆中无法自拔,忽然就有一人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他声音天籁一般,缓缓飘入我的耳中,他说:“小妹,你想拍戏吗?”
我抬头一看,是个墨镜男,三十多岁的样子,留着小山羊胡。
我被那人问傻了,心说老子要是不想拍戏我没事儿蹲这儿干吗啊?行为艺术吗?傻子也知道我是想找个角色演演,赚俩小钱什么的。
不过,当即我还是既迅速又机灵天真状点头说:“当然想啦,帅哥哥。”
大概因为声音太甜太做作,墨镜男明显抖了一下,接着问道:“你有表演经验嘛?”
“太有了!我学了三年的好不好!”
“啊?什么学校?”
“电影学院啊!”
“你电影学院的干吗在这里蹲点?”
“体验生活嘛……”
“好吧……”他沉吟一下,“那你跟我来。”
我就这么跟在墨镜男屁股后面进了制片厂的门,也不想想对方是不是坏人。这次真的不是我很傻很天真,而是我宁可相信是我跟晓林的真诚感动了上天,所以老天派墨镜小胡子男来拯救我。
毕竟,他是我同晓林苦苦蹲点两天得来的唯一希望。
我宁可晓林的希望被别人毁掉,也不肯亲手掐灭,这一丝的可能。
2
顶着烈日,提着板凳儿、阳伞和装满矿泉水的小包,我跟着墨镜小胡子男,左转右拐,走进了电影厂西侧的一个小摄影棚。
我不知道是要演什么戏,估计也就一群众演员,跟着人群跑两步什么的。不过,不管怎么着,那都将会是我的影视处女作,我得重视。
一会儿,墨镜小胡子男把我叫到摄影棚的一个小屋里,说让我准备下试镜。
试镜其实特简单,进去之后,一排儿桌子,几个人模狗样的人坐桌子后面,先让我对着镜头说几句话转个圈儿什么的,随后,坐最中间一位平头大叔,微笑着发话说:“给你出个题目,演你家人死了。”
我心说你家人才死了呢,你们全家都死了。
心里骂归骂,演还是得演啊。
我深吸了口气,就幻想我们家太后挂了,我千里迢迢地赶回家,这一幻想不要紧,瞬间就入戏了。
我在原地做一个缓缓推门的动作,迟疑着走了进去,而后一句“妈……我回来了”,还没说完,眼泪就飙了出来。
我正蹲在原地哭得昏天黑地,忘记了这是在演戏,平头大叔拍起了手,起身递了一张纸巾给我,柔声说:“听说你是电影学院的?”
“对啊,这没什么好冒充的,不然给你看学生证。”
他一愣:“本科?”
“专科太贵了,两万多一年,上不起。”我破涕为笑,把自己逗乐了。
他也笑起来,伸手出来:“我是你师兄,不过早你十几年,七八级导演班的。”
“哇!七八级,那岂不是张艺谋和陈凯歌的同学。”我的下巴几乎都掉下来。
“嗯,是的。”他笑着,很大牌很宽厚的笑容,“好了,你先去外面等一下吧,我们几个商量下。”他摆摆手。
“呃……导演,我有个事儿想跟您说下。”我犹豫了下,还是说了。
“嗯?什么事儿?”
“是这样的,我们班有个男生,我今天是陪他来电影厂门口蹲点的,可他刚刚中暑回学校了,您能让他也来试下镜吗?我其实就是个打酱油的,他比我棒多了。”
他笑起来,很大声,摇摇头,一脸无奈:“你很有趣,让我考虑下。”
“成成成,谢谢您了。”我点头哈腰,跟日本女人似的,特别有礼貌地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墨镜小胡子男微笑着出来,朝我做了一个我国著名电视主持人李咏常用的,表达胜利喜悦的手势。
我知道这事儿成了,连忙上去连声地谢谢他,说了一些“谢谢您栽培”什么的客套话。
他从包里拿出一剧本,递给了我,说让我带回去看。
我心中一喜,想说难道还是个有台词的丫鬟小配角?就拿着剧本特鹌鹑地问他说:“请问,我是要演哪个角色啊?”
“女二号。”墨镜小胡子男微笑着,嘴里轻松地蹦出这仁字儿。
我瞬间觉得自己的体温都一下子升高了,又是对着墨镜小胡子男一顿猛谢,而后想到晓林,于是又厚着脸皮问:“那我那个朋友……”
“哦,导演说让你留个电话,明天下午让他来试镜看看。”
“啊啊啊,实在太感谢您了。”听到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我当即差点儿给墨镜小胡子男跪下。
从电影制片厂门口出来,我忍不住地捏了捏自己,用痛来告诉自己这不是一场梦。随后发短信给了晓林,告诉了他试镜的消息,让他明早好了,就赶紧联系墨镜小胡子男。
机会已经有了,成不成,就看这小子的造化了。
我在出租车上,默默地为晓林祈祷,他比我更应该得到这个机会。
回家后我飞扬跋扈地把门踹开,正准备跟猴子炫耀呢,就发现屋子里空得跟一鬼屋似的,洁白的窗帘还十分配合风的吹动,特别像跳楼后的现场。
我想猴子一定是跟樱桃出去吃饭了,他们吃饭竟然不带我,正怨恨着,他就回来了。
我看见他一脸的沮丧,情绪也不太对,就问他发生什么事情了。
猴子往沙发上一躺,缓缓说:“我去见杨沫了。”
我一听就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始骂:“你丫有病吧,你就是贱,你去见她干吗?”
“她打电话来,说想我了……”
“想你了?我看是想你死吧。猴子你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不是?你是没被皓天小开打过瘾吧。你说你都那么大一人了怎么还那么傻逼呢?你……”
“莉香,”我骂得正爽呢,猴子就打断我说,“杨沫这次找我是真心的。”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尽量平静地问:“真心想你死还差不多,我真的太佩服她了,也太敬佩你了,你怎么回答她的?”
“我对她说,以后我们俩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猴子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看着特心疼,他说,“莉香,我真的觉得很难过,而且觉得自己特别贱。”
“你也知道自己贱。”我恨铁不成钢地说。
“可我说一万句狠话,依然想对她好,真的……”猴子也点上一根烟。
猴子说完这句话,我就跟小时候找不到回家的路一样难受,但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想一个大嘴巴就抽过去,打醒丫的。但是我做不出来,爱一个人本来就一点儿错都没有,多天经地义啊,可是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猴子,你还是很爱她吗?”
“嗯,我一开始以为是不甘心,可当我说完那句跟她再没关系的话,我才明白,我真的没有不甘心,我只是爱她,很爱很爱她。”
“那樱桃呢?”
“我喜欢樱桃……”猴子想了会儿,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儿。
“傻逼吧你。”我一下子急了,“樱桃是个好姑娘,你这样对人家不公平,拿人家疗伤还是怎么着?”
猴子长长地舒口气:“从今天开始,我会努力地每天告诉自己少喜欢杨沫一些,把我的心,全部给樱桃,我会对樱桃好的。”
我摇摇头:“猴子,哪里有那么简单。”
猴子粲然地微笑起来:“莉香,我决定搬出去跟樱桃住了。”
“啊?”
“在你这里住了这么久了,也是时候该走了。”
“……”虽然知道猴子早晚有一天会有新的生活,不能再在我身边摇头摆尾了,可为什么,我的心,瞬间仿佛碎掉了一块呢。
“房子找了吗?”
“嗯,樱桃把她那个小一居租了出去,我们在大望路的华贸租了个好点儿的公寓。”
“嗯,挺好的。”我伸手拍拍猴子的头,“像个大男孩儿了你,对人樱桃好点儿。有的时候,爱一个人,并不一定要跟她在一起,樱桃才是真正适合你的好女孩。”
猴子微笑着看我,嘴唇在颤动,却讲不出话来。
“行了,我累了,我要睡觉去了,什么时候搬?”我脑袋嗡嗡地响起来,我得静一静。
“明儿一早。”
“嗯,成,我不行了,我睡觉去,明儿早上我帮你搬。”说罢,我转身走进了卧室,连澡都没洗。
躺在床上,门关过来,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反复告诉自己说,亲爱的莉香,天下没有不散的筳席。
然后我又问自己说,莉香宝贝儿,你现在是在难过什么呢?猴子要搬去跟樱桃住,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我本想沉沉地睡去,告诉自己明日又是一天,何必想太多。
可即将坠入睡眠深渊的刹那,宝马大叔的身影忽然闪入脑海,我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我明白自己已然不能再逃避,是时候该考虑下我对猴子的感情了,我骂猴子贱,我又何尝不是一个贱人。
我得跟猴子开门见山地谈谈。
于是我起身,整理下衣服和头发,准备去客厅,跟猴子谈一下。
刚走到卧室门口,就听见猴子敲门的声音:“莉香,睡了吗?”
我迟疑一下,把门打开:“嗯,没睡呢。”
猴子有些踌躇,低着头,脚在地下来回蹭,“咱们俩好久没好好聊聊了。”
“那就在你走前咱们把酒言欢一下。”我微笑着,十分有默契的地接上他的话。
家里冰箱里还有上次买的伏特加,我们拿可乐兑着喝,口感还是挺不错的。
一会儿,半瓶酒没有了,我跟猴子的脸都红扑扑的,透着喜庆。
我给猴子讲了我蹲点成功的奇遇,猴子笑起来说:“苟富贵,毋相忘啊!”
“那简直对极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成语啊。”
“我怎么感觉用法不太对?”
“反正差不多就这意思嘛。”我吐吐舌头。
“三年就这么快过去了,一想到咱们要各奔东西,我就有点儿小伤感,太不符合我铁汉的性格了。”猴子微笑着,仿佛沉浸在了回忆中。
“就你?还铁汉?以后的日子,没我在你身边了,你可不要那么冲动了。”
“你也是啊,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能看到,你女流氓的外表之下住着一个小姑娘,希望最近的那个人能懂你。”
我略带苦涩地笑了:“这么了解我,不枉费我当弟弟疼了你这么多年。”
“弟弟……”猴子低下头去,“莉香,我有个事情一直想说……”
我心提了一提,但还是假装豪迈说:“说呗,咱们今晚百无禁忌。”
猴子一口气把面前杯子里的酒喝掉:“你难道一直以来,都把我当弟弟吗?”
我愣住了。
猴子低下了头:“难道你对我,就没一点儿别的感觉吗?”
我叹口气,拉住猴子的手:“猴子,如果说我有,那也已经是过去式了,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情,我一个不小心,就把它变成了亲情了。”
“如果当初我说我喜欢你,你会跟我在一起吗?”猴子抬起头来,认真地望着我。
“啊?听不到!”我装傻。
“你告诉我。”猴子执拗起来,“今儿咱们俩把心里的话都讲出来,我……我怕我以后没机会说,也没机会听了。”
“猴子……你在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了,不是吗?”我微微笑,鼻子却酸起来。
猴子又长长叹口气,眼中也浮出了雾气:“我们都把对方错过了。”
我摇摇头:“我们没有错过对方,我们只是一度把对方放错了位置不是吗?现在我们回到了一个原本的位置,也许是更好的位置上。”
我忽然对我俩的关系豁然开朗了起来,口气像任何一个电台的情感节目主持人,不过我也明白,这话是讲给猴子听,其实,也是讲给我自己听的。
“你爱过我吗?”猴子的眼泪掉下来。
看到猴子哭,我把脸别过去,憋了许久的泪水也夺眶而出。
“也许吧。不过也许那不能叫作爱。”
“那是什么?”
“是依赖吧,或者是点儿别的什么东西,是两个傻帽儿孩子在这个冷漠的北京城,难得的一点儿相濡以沫。”
我们四目相接,从未如此心灵相通。
而后,猴子的嘴角浮现出来淡淡的笑意,他说:“莉香,我明白了。”而后他顿了顿,郑重其事地说:“莉香,谢谢你。”
我也笑了,轻轻地摸摸他的头。
亲爱的猴子,我也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在最美好的年纪,爱过一个你这样永远不会有遗憾的人。
3
猴子搬出去后,家里忽然变得空荡荡起来,我有时回家,开门的刹那,竟然觉得满是陌生。
夜晚的时候,我就在阳台上铺块儿毯子,把窗子打开,这时,总会有清冽的风缓缓吹入室内。冲一杯茶,坐在阳台上俯瞰下万家灯火,看到别人拥有的家庭的幸福,我经常性地感慨万千。
不过,宝马大叔总会不定时地每天骚扰我,看他有些无趣还没话找话说的那些短信,总是让我没心没肺地笑起来。那些小温暖,仿佛缓释的感冒冲剂,让我所有的小感伤、小阴霾,逐渐地消失不见。
晓林去参加了试镜,那导演对他也挺满意,给他安排了一个分量不小的角色,他高兴得要死,嚷着要请我吃饭。
我还以为他要请我吃什么好吃的,结果到了学校,他去三楼的“星星食街”花了十五元买了一盆鲇鱼豆腐就把我解决了。
我大口地吃着,指责他请我吃饭也不吃顿儿好的。
结果这小子竟然红了脸,把胸脯拍得“咚咚”响,说等他红了一定请我吃最贵的。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赶紧申明我不爱最贵的,只爱三楼食堂的鲇鱼豆腐。
电影开机的日子定在了一周后,宝马大叔恰好这几天也太忙,没有时间骚扰我。我就把小智从国贸拖来西直门这边,跟他聊聊天,骂骂人,谈谈理想,说说未来。
有一次,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以后找个女人结婚。
丫就拿眼睛狠狠地横我,然后一脸不屑地说:“找你这样儿的啊?”
我则白他一眼回嘴说:“找我这样的怎么了?我多有男子气概啊我。”
我们喝一点儿酒,小智就开始慢慢地给我讲他过去的男人们,个个都精彩纷呈,我几乎要颁一个情路最佳不顺奖给他。
有天晚上听完小智刚来北京的时候被男友骗钱在大雪夜流落街头的故事,我眼里满是泪水,我这才知道其实每一个人都不容易,都有那么一些不得不走的路。
我又一次因为别人的故事哭了,哭得很伤心,就跟流落街头的人是我一样。小智则特别温柔地拍着我的肩膀说,我的傻姑娘,你心肠这么软,以后怎么红。我却抹着眼泪告诉小智,如果走红要心肠变硬,我宁可蹲在家里做宅女到烂掉。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电影开拍了,在大叔和小智的鼓励下,我铆足了劲儿要演出个真自我。时间就像流水一样侵蚀着我们昂贵的青春,让我们每个人都慢慢知道青春其实耽误不起。
去片场的第一天我特别兴奋,就跟刘姥姥逛大观园似的左看看右瞅瞅,想到我要把自己的青春奉献给伟大的电影事业,我就热血沸腾。
我正跟个间谍似的四处踅摸,转身就看见一熟人。那人正跟一老鸨似的在片场到处转悠找人搭讪,她说话的时候身体揉弯的角度简直让我侧目,我几乎要揉瞎我的眼睛,以为出现了幻觉,可错不了,那姐们儿化成灰我也认识,她是杨沫。
丫正跟道具师傅聊天笑得花枝乱颤,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划破天空,我隔着很远都能听见她那毛骨悚然仿佛被雷击般的笑声,笑得我一身的汗毛都稍息立正站好,当即都可以冒充箭猪。
杨沫正笑得花枝乱颤,斜眼一瞟就看见我了,然后整个脸都僵在一个完美的弧度上。我看着杨沫,觉得她长得确实是很漂亮,难怪能把猴子和一屋子的禽兽迷得神魂颠倒,要是一牛头马面在人面前这样笑,估计早就被送回阴曹地府了。
很快,杨沫缓缓飘到了我面前,拉住我的手就开始装失散多年的亲人。
“哎呀,香香,你怎么来了。”
“还只许你来不许我来啊。”我没好气。
“不是的啦,人家看你来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时,一个南方腔调的男人声音传来:“杨沫,这个美眉是谁啊?”我抬头一看,一个秃顶男、淫荡男走了过来,顺势就搂住了杨沫的腰。
杨沫当即就跟化了似的,恨不得立即跟那秃顶男合体,用倍儿贱的声音说:“方哥,这是我同学,叫莉香。”
秃顶男用他的老鼠眼盯着我,看得眼中满是淫荡的神情,口水都差点儿流出来。
看得我几欲发火大叫性骚扰,看得杨沫都不好意思了,咳嗽了一声,那男人才反应过来,笑嘻嘻地把手伸过来说:“莉香妹妹,有机会一起吃个饭啊。”
“我减肥,不爱吃饭。”我赏他一个白眼。
他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恼,把手自然地缩回去,装没事儿人,走开了。
“哟喂,这方哥又是谁啊,小心让你的许皓天看到,把你给休了。还有,赛小姐你什么时候开始恋父了啊。”看那人走开,我讽刺道。
“方哥是咱们这部剧的制片人之一。”杨沫自动过滤了我的提问,脸上满是骄纵的神色。
“怪不得,丫长得是挺像制片人的。”我语重心长地拍拍杨沫的肩膀,“有时候我挺佩服你的,你是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杨沫听出了我话中的讽刺意味,甩开我的手,冷笑一声。
“莉香,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吧,我也挺佩服你的,又会当婊子又会立牌坊的。”
“说什么哪你。”我瞪她一眼。
“说什么你自己清楚!我搞许皓天,你搞他叔叔,谁看不起谁啊。我是婊子,你是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你还不如我呢。”杨沫恶狠狠说罢,摇着她的水蛇腰,走开了。
我站在原地,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给杨沫气得讲不出话来。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杨沫跟我一样,也是这个剧里的女二号,她能进组,则是多亏了她的那位制片人“方哥”,而她跟皓天小开,在猴子被打的事情后,貌似陷入了冷战。
剧组其实是特别可怕的一个地方,大家每天除了拍戏就无事可做,于是闲下来就开始互传八卦。
电影里我跟杨沫是一对好朋友,每次跟她勾肩搭背的时候我都觉得特恶心,有一场戏是我跟她都被同一个男的骗了然后就坐在一起哭诉,最后我们俩抱在一起说:“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还有彼此。”
说着这台词我一阵一地反胃,那个时候我就认定了戏不如人生,戏哪儿有人生真实啊。
我一直没有告诉猴子我跟杨沫在一个剧组的事情,我不想他再想起那个贱人然后再难过伤感一番,所以我不准他来探我班。有次猴子吵着死活都要来,我就直接把电话关了机,搞得猴子连续三四天在微信上骚扰我都冷嘲热讽的,说还没红就耍大牌了啊。
大叔也表达了他想来探班的想法,我犹豫再三,还是没让他来。
不是怕人说闲话,老子身正不怕影斜,只是觉得我一女二号,有人来探班,显得事儿真多,我一新人,做人还是夹起尾巴来做吧。
影片拍摄得进度很快,预计这个学期开学前就能关机。
我每日都很卖力地演出,一个镜头可以反复地重拍七八次都不嫌烦,可每次回到宾馆,我都像个要解体的娃娃,一个飞身跃到床上,瞬间就会沉入睡眠。
这一天,十二点多才收工。我回到宾馆后先是泡了个热水澡,准备美美地睡上一觉。还不忘订了早上五点半的闹钟,因为六点就要开拍,我得早起化妆。
想到我就还有五小时多一点的睡眠时间,我不甘心地骂了一句《三字经》,想说等老娘红了就耍大牌,想睡到几点睡几点。
一沾枕头睡意就袭来,正当我即将迈入睡眠之门的当口,忽然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
本来想装作睡着了不想去开,可那敲门声一阵阵地传来,让我火从中来。
一个激灵,也就睡意全无。我走过去开门,一看,竟是那位“方哥”。
“干吗啊?方哥。”我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虽然丫不是个东西,可在剧组,我还真得客客气气地对他。
“来跟你讲一下子明天的拍摄计划嘛。”说罢,他一个滑身进了屋,还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啊?今儿导演助理已经跟我讲过了啊。”我觉出势头不对。
“讲过了我再跟你讲一遍嘛。”他嬉皮笑脸起来,转身往床上一坐。
“你,你要干吗?”我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不干吗啊,跟你聊聊嘛,你那么紧张干什么。”他向我招招手,拍拍他身边的位置,“莉香,你过来坐啊。”
“我站着好了,您有什么事儿就快说吧,明儿六点还得开工呢。”
“莉香你还真算个爽快人,嘿嘿,我中意。”他摸摸自己所剩无几的头发,“想不想上刘天王的戏啊?”
他这句话出来,我就知道他的目的了,于是面无表情地回答他说:“人家是天王,我连小明星都算不上,我还是一步步来吧,爬得快也怕摔得惨,谢谢方哥您的关心。”
“嘻嘻,你想上,方哥就有办法的啦。”他的脸变得无比淫荡,“只要……你让方哥高兴啦。”
“对不起,方哥,我没这本事,时候不早了,麻烦您走吧。”我努力挤出个微笑,再次送客。
他看到我这阵势,愣了一愣,笑了笑,而后缓缓起身。
我松了口气,以为丫要走了。
可走到我身边时,他出其不意地一把搂住了我,嘴就亲了过来说:“宝贝,你当然有这本事啦,我一看你就是那种外冷内热的女孩。”
我先是呆住了,等反应过来,想要使劲儿把他推开,却发觉丫力气太大,我根本推不开。
我只能尽力抵抗着,大声叫说:“你松手,你要是再不松手我可叫了。”
“你叫啊,你越叫我越喜欢呀。”
情急之下,我一脚往他胯下踢去,只听“呜”的一声,丫捂着他的宝贝蹲在地上,不动了。
我的全身都在瑟瑟发抖,几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对他吼说:“你给我滚!”
他这才捂着他的裆部,低头逃也似的跑了。
4
门“啪”一声关上的刹那,我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这才明白自己是多么不适合这个圈子,不适合北京。
我忽然好想家,好想爸爸妈妈,好想青岛海边的啤酒烧烤摊。
然后瞬间,我决定要回家。我发疯一样拿上我的东西,披头散发地就跑了出去。
刚出宾馆的门,我就发现北京下起了倾盆大雨,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站在雨中,被雨水一浇,忽然清醒过来。
我想我这样又算什么呢,回了家又能如何呢,到哪里我都得面对这个残酷的社会。
我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走到电影制片厂门口,找了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坐下,从衣服里拿出一根半湿透的烟,用颤抖的手点上。
手机的短信进来,我拿起来看,一看发件人的名字,我的眼泪就又掉了下来,是宝马大叔,他说:“睡了吗?”
这三个字就如同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地抚摸了我冰冷的心,我仿佛能看到他微笑着的脸,还有他发这短信前的反复考虑。
我没有回那条短信,而是直接打给了他,刚震了一声铃,他就接了起来,声音中带着惊喜。
“还没睡啊?一定拍到很晚了吧,我没有吵醒你吧?其实斟酌了很久才敢发这条短信给你,怕影响你……”
“大叔……我……”一听到他的声音,竟再也讲不出话来,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
“你在哪儿?”他冷静地问。
“我,我……”我哽咽地讲不出话来。
“家里还是电影厂?”他有些急。
“电,电影厂。”说完后,我继续没出息地大哭。
“等我。”说罢,他挂了电话。
我拿着电话,坐在一个小屋檐下面,看着空旷旷的三环路,继续放声大哭起来。
北京这么大,却没有我的家。
十五分钟后,我看到一辆无比熟悉的宝马,几乎是以f1赛车的速度冲到了制片厂门口。
那时我的情绪已经略微缓和,看到他跌跌撞撞地,连伞都顾不上打,从车上跑下来。
我就温暖地破涕为笑了,并默默地决定,不告诉他今晚发生的一切。
他走到我面前,看到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我,先是脱下他的衣服给我披上,继而拿起我的东西,拉起我,就上了车。
一上车,他就把空调开到最大。看到他一直沉默,气氛有些尴尬,于是我自投罗网,故作轻松地说:“对不起啊,我刚刚耍小女孩儿脾气了,没事儿啦,就是在剧组受了点儿委屈,一个想不开就跑出来了。”
他依旧沉默,专心地开他的车。
我叹口气,低下了头,衣服贴在身上,好难受。
终于,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道:“那你也不应该下这么大雨一个人跑出来。”语气中满是责备和关心。
我的眼泪再次飙了出来,我是有多少泪啊我。
“谁欺负你了?”他问道。
“没,没人。”我一边抹眼泪一边回答他。
“没人欺负你,你能哭成这样?还下着雨跑出来?!”他俨然没有那么好糊弄。
“你别问了,行吗?反正我现在已经好了,你要再问我,把我弄得不可收拾了,你可得负责。”
他叹口气,做个无奈的表情,专心地开他的车,不再讲话。
车子开到一栋高楼前停下来,他撑起一把伞,走到我这一侧的车门,把我扶下来。
“我没这么弱不禁风,又不是林妹妹。”我咧着被冻得发紫的嘴唇,笑道。
“你也不是铁人。”他把伞侧向我这一头,半个肩膀已经湿透。
这是一栋十几层的公寓楼,进入大堂我就震了一下,想说怎么华丽得跟新光天地似的。
“这是哪儿啊?”我傻兮兮地问。
“我家。”他淡淡说。
“你住的地方好像洗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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