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回到家之后已经很晚了,一进门我就冲进浴室开始洗澡,边洗边抱怨自己家的浴室寒酸。
记得在凤凰的时候我每天就跟在客厅洗澡一样,这才两天工夫我就要回北京面对自己鸽子窝似的小房子,就这鸽子窝还是我们家太后动用了养老的棺材本给买的,北京的房价还让不让我们劳动人民活了。
不过,我很快就特阿q地安慰了自己,心说亲爱的莉香,你就先住着鸽子窝,赶明儿就把浴室的这套行头转移到客厅去,把浴室客厅一体化了,等你红了就去cbd(中心商业圈)买一电梯入户豪宅,拿别墅当浴室。
这样一想我就开心了,我就是这样一个特容易满足特容易开心特小市民般的姑娘。
洗完澡连头发也懒得吹就上床躺着,我太累了,从离开凤凰到现在我几乎快四十小时没合眼了。
可是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我觉得自己挺傻帽儿的,冰也吃了人也骂了烟花也放了可我还是想起猴子,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耿耿于怀今天猴子对我吼的事情。
跟猴子吵架其实早就算是家常便饭,我受了班里同学的委屈,就会打电话过去跟猴子诉苦,顺便骂人,把所有不好意思当面骂的话通通讲给猴子听。每次我噼里啪啦一通讲完,猴子就会冷冷丢出一句话说:“你搁我身上的那些本事呢?”然后就直接引爆我开始骂他。
不过我们唇枪舌剑地羞辱完对方后,猴子还是会站在我这边,偶尔还表扬我两句说我刚才哪句骂得最经典,哪句骂得很没有水平以后不要再用,我们会真的很认真地讨论起贫嘴心得,讨论到天空都露出鱼肚白。
今天即便他是为了不让樱桃知道他私下见杨沫的事情向我吼,即便有一千个可以让我不纠结的理由。但是猴子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我如此的痛心疾首于心不忍。我终于明白,他心里还是有杨沫的,他还是放不下她,尽管杨沫是个贱货,可就算她被浸了猪笼,猴子依然会不顾一切地跳下河去救她,继续爱她爱得找不着北。
我想我大概是前世欠杨沫的,所以上天就惩罚我,让我跟她撇不清关系,让我帮她作孽。
如果不是一开始杨沫跟我扮好姐妹,我瞎了眼当她是亲人,跟猴子猛夸杨沫,猴子也不会认识杨沫,更加不会迷恋上她。
突然,家里电话响了,我看下来电显示,是猴子。
我调整下情绪,接起电话,没好气地说:“猴子你有病吧,头都给打成那样了还打手机,你知不知道手机辐射很大啊你。”
“……”,猴子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莉香,对不起。”
猴子一说这句话我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我使劲憋着不想让猴子听见我哭。
“咱俩之间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啊,我压根儿就没生气,跟你一残疾人我犯得着吗我。”
“我知道你肯定生气了,无论咱俩当着樱桃的面儿对手戏演得多好,可她一走,我用脚趾都能想到你心里肯定不舒服了。”
“所以你要把你的存款都打给我道歉吗?”
“我没存款。”
“那你有什么?”
“命给你,要不要?”
“不要,贱命一条。”
嘻嘻哈哈几句,我借口累了挂了电话。其实我很想跟以前那样特大大咧咧地骂他说,一次次的道歉你烦不烦啊。然后说上几个段子,抖几个包袱,把我们两个人都逗乐。
可是我不能,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跟猴子讲话了,他已经不是我的猴子了。
我怕我话一出口就会哭得红尘做伴潇潇洒洒。
所以我只能什么都不说,只能找个理由挂掉电话。
因为我知道猴子明白,他什么都明白的。
我抱着床头的蒙奇奇开始哭,为了不让邻居以为闹鬼了,我还把电视打开,声音开得很大声。
我就这么哭着,哭着,最后就睡着了,我想大概是我哭的时候消耗了太多的体力,所以那一觉我睡得特别好特别安分守己。
我睡着睡着还又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很多很多人的脸从我面前一晃而过,有很多认识又不认识的人,大家围坐在一起,唱啊跳的,只是,大家都老了。
大家的脸上都爬满了岁月的痕迹,可大家依旧很开心,因为再也没有什么好争的了,都快老死了还有什么好争的呢。
醒来之后我觉得很伤感,我们就这么每天看着时间,从我们身边倏忽而过却无能为力。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等我们老了,我们才能意识到,今天在我们手中,这些被当作珍宝的东西,其实皆是虚妄。
我告诉自己说,亲爱的莉香,是时候开始新的生活了。
给你自己,也给别人一个机会。
2
那天以后,我就一直在家养着,偶尔去医院看看猴子,但是都觉得挺尴尬的。
那种尴尬,无从解释,但是经历过的人,肯定懂。
大叔偶尔过来看看我,每次都会带我去吃好吃的,虽然有时候我也抢着付钱,但是每次抢到最后,还是大叔豪迈地大手一挥,就把账付了,让我觉得我每次的争抢,都特别虚伪,至于那次牵手逃跑的事就跟小雪花一样融化蒸发了,我俩谁都没有再提起过。
可隐约的,我明白,大叔已经完全地进入了我的生活里,成为了我生活里的一部分。
而我,也缓缓接受了猴子跟樱桃好的事情,看着两人甜蜜蜜的样儿,我也高兴。
这期间我妈来了一趟北京,因为我暑假没回家,她就一人千里走单骑,奔北京来了。
她一进门就眼泪汪汪地开始数落我,说我不孝,说我不顾家,不顾他们老两口,说我翅膀硬了会飞了,飞出去不知道回家了。
我虽然表面上撇嘴,可实际上,看着我妈那样心里面特难过。
我知道我妈爱我,但是我爱他们也没少过他们爱我,只是我不会表达就是了,我想着要是我能是一特没脸没皮敢于讲煽情话儿的人,没准儿我现在就是一小琼瑶了。
我妈大包小包地从身上卸下来,那都是她带给我的补品。我瞟了一眼,看见一堆食物里面还有一盒脑白金和一条中华烟,我就想完了,我妈确实是老了,连给我带东西都不着调。
她告诉我说这些都是人家送给我爸的,放在家里吃不完喝不完的就给我拿来,能吃的就吃,不能吃的就送人,最后她还强调说:“你应该经常给你们老师送点儿东西联络感情的。”
我急忙点头说:“行行行,您就放心吧,我多会来事儿啊。”接着就在心理默默画着圈圈说,让我去给老师送礼扮亲切,不如杀了我吧。
看着那条中华烟,我忽然想起来,我大一的时候告诉我妈说我会抽烟了,我妈横了我一眼没搭理我。
我说:“您怎么没有反应啊?”
我妈白眼都懒得翻:“反应什么,你是抽烟又不是吸毒,难道还得让我把你用绳子绑起来不成?”
我妈一句话说得我就闭嘴了,长辈就是长辈,经历的事儿就是比我们这些小字辈儿多,我妈那个时候的反应是如此波澜不惊,让我狠狠地佩服了她一阵子。
但是后来我就没有再告诉我妈什么了,我知道当时她以为我是小孩子觉得新鲜闹着玩,要是她知道我现在依然抽烟而且抽起来有模有样跟个女流氓似的,肯定立马跳起来把我给废了。
我妈来了以后我感觉就跟回家了一样,成天连袜子都不用自己洗,往墙角一扔转眼就消失了,下一次再见到它的时候,它绝对干干净净地躺在衣柜里,幸福得仿佛提前大跃进了共产主义。
我妈来了之后,我打电话给宝马大叔告诉他说,最近几天别给我打电话也别来找我了。
他问怎么了。
我说你别管了,等过了这几天我再联系你。
他自然说好。我说什么他都说好。
我这事儿办得的确是有点儿未雨绸缪、居安思危,但是,我想要是我妈知道,我一个人在北京的这些日子跟一奔四的男人鬼混,偶尔还一起看看日出,跟两朵向阳花似的。老太太一怒,说不定都能把房子给烧了,然后再把我硬生生地拖回青岛,效仿慈禧,从此把我软禁起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某天晚上为了给我妈普及电影知识,我跟她坐在客厅一边看蓝光版《色戒》一边聊天,看到汤唯妹妹被梁朝伟哥哥施暴那一段,我就说秃噜了嘴,发散了思维,跟我妈八卦说猴子被人打了。
她立马像猫被踩到了尾巴似的,从沙发上弹起来紧张地说:“什么?被谁打的,严重吗?你怎么不早说,我得去看看他。”那过激反应,硬生生地吓了我一大跳,仿佛她老人家被打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太后就要穿上衣服往外冲,我赶紧拉住她说:“您干吗哪,现在都几点了,您看谁去?看鬼啊。”
其实我当时觉得挺心酸的,心想我伤了的时候怎么没见您老那么紧张啊。
太后被我暂时劝住后,从桌子上抓了个苹果一边啃着一边继续看电视,看了一会儿之后她突然特无辜问我说:“哎,猴子是哪个啊?”
听了这句话,我觉得整个人血糖都低了好几个百分点,头晕。
心说不愧是我妈,我的二百五俨然是遗传的,不能怪这个社会。
其实我妈认识猴子。
大一那年的暑假,猴子突发奇想要去青岛旅行,他来青岛,我自然得尽地主之谊。
于是我就热情似火地邀请猴子去我家里,还交代我爸妈一定得拿出看家手艺来,做一桌好菜来款待我同学。
我妈当时一厢情愿的以为,那是我在学校交的男朋友,登门来走老丈人家了。
所以猴子刚一进门,她就开始用她那对吊梢丹凤眼上下打量猴子,目光那叫一深邃。
猴子给我妈看得一头雾水,站在门口都不知道手往哪儿摆了,不过我妈最后还是很满意地点点头,一把拖过猴子来,立即开始盘问,恨不得连人家家族有无遗传病史都给问出来。
我记得那次猴子一开始特鹌鹑地自我介绍:“阿姨您好,我叫匡明,是莉香的同班同学。”
我横了他一眼,想说小样我让你装,这一横不要紧丫更来劲儿了,跟我妈说:“阿姨您看起来真年轻,要是您跟莉香走在街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是姐妹呢。”
我妈一听这话更开心了,脸笑得跟朵塑料花似的,有种永不凋零的决绝和死板。
我知道她老人家最经不起这一类的糖衣炮弹,记得有一次我跟她一起逛街,植村秀专柜的小姐一个劲儿夸太后说:“像您三十岁的话应该用这种,这种……”
我妈十分不好意思特别害羞无比少女的用台湾腔说:“哪有,人家都快五十的人了。”
“呀,看不出来,您一看也就顶多三十出头啊。”
我当时直接就想用锐利的眼神捅了那专柜小姐,想说她三十,那我是什么,我这么大一活人站这儿您就不会忖度一下关系吗?这哪儿是植村秀专柜啊,简直骗人秀专柜。
那天太后疯了一样,买了一堆植村秀的化妆品,凡是人说“适合您这样三十岁女人的”,她都给买了,我在边上劝都劝不住,眼睁睁地看着钱像流水一样,被pos机刷走。
结果那堆东西拿回来用了没几天,我妈就不幸地中招,过敏了。
之后它们就被我妈束之高阁了,直到现在,我在家收拾东西的时候,还能偶尔发现剩下来的诸多瓶瓶罐罐,但是我很乖巧地从来不提,因为提了我妈也不会承认。
猴子去我家那天也把我妈哄得特开心,我坐在旁边整个就一透明人,任务就是看着这两人跟那儿谈笑风生,相互吹捧。
最可气的是,那天我妈一口一个“我们家芬芳……”,为这猴子嘲笑了我差不多得有半学期。
这也难怪我妈不知道猴子是谁,她只知道匡明不知道什么猴子,但我还是决定明天的时候再告诉她是匡明被人打了。
因为我怕这老太太今天晚上再折腾点儿什么事儿出来,比如连夜熬鸡汤,肯定搞得我也没得睡。
3
我发现来到北京之后,我妈勤劳了几天,很快就原形毕露,变得比我还要懒惰。
第二天我都起床敷完脸了,我们家老太太还在床上窝着呢,我跳到床前把她摇醒:“您这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不良习性啊?”
我妈睡眼惺忪得宛若少女:“退休在家没做别的,就学会睡懒觉了。”
这倒是真的,有好几次我早晨打电话回家,我爸接电话都小心翼翼地仿佛鼹鼠。
“爸您干吗哪,不大声说话。”
“你妈还没起床呢,待会儿要是吵醒了,她又要跟我急。”
我很同情我爸,觉得他有点儿伴君如伴虎的意思。
我站在床前腰掐得仿佛地主婆:“今天不是要去医院看匡明吗,您要是不想去了就继续睡吧。”
我妈顿了几秒,“噌”一下就从床上弹起来,一脸要把我吞下去的架势,“匡明怎么了?”
“昨天不是跟您说了,他被人打了……”
我还没等说完,老太太就从床上飞跃下来,套上衣服洗脸刷牙去了,我一看就乐了,想立即打电话给老太太报名参加消防队。
临出门的时候,我妈把给我带来的补品能带的全都给带上了,说要拿去给匡明补补。
我心痛地想,这是谁妈啊?
最后她只把脑白金和烟给我留下,其余的东西悉数卷走了,我眼泪汪汪地求她把海参给我留下,结果被她白了一眼说,你有什么好吃的,吃了也浪费!
我看着她迈着矫健的步伐冲在前面心都碎了,顿时有一种魔幻现实主义的感觉。
我伴随着心急火燎的太后,赶到猴子的病房时,樱桃姑娘正跟他卿卿我我的。
猴子脸上带着很久没有的天真烂漫的笑,整个儿一天线宝宝。
看见我妈,猴子的脸都僵了,就跟被混凝土浇灌了似的,样子特逗。
只听他吞吞吐吐地说:“阿姨,您,您怎么来了?”
我妈一看猴子又是绷带又是石膏的,上去一把就把猴子的手攥住了,樱桃在一边也看傻了。
瞬间,我妈带着哭腔就爆发了:“真是缺德啊,这么好一孩子,怎么就给人打成这样了,来,阿姨摸摸。”
说罢,我妈的咸猪手就朝猴子脸上捏去了。
猴子给我妈捏得十分痛苦,可是也不好说什么。
我赶紧一把把我妈的手扯回来:“妈,您这是干吗啊,他没事儿都能被您捏出事儿来。”
“我捏人家匡明,关你什么事儿啊,人匡明还喜欢让我捏呢,是不是,匡明?”我妈冲猴子嚷。
猴子只得委屈地点点头。两人当即上演母子情深的戏码,看得我那叫一个难受。
看着我妈那样,我都想当场拉我们住一起去做个亲子鉴定看看,谁才是名正言顺她老人家生出来的种。
“原来您是莉香妈妈呀,我都没看出来,您可真年轻,跟莉香站一块儿跟姐妹似的。”樱桃似乎看明白了这一切,在一边乖巧地说。
我抬头一看,我妈的脸瞬间就从刚才的热泪盈眶血海深仇,顿时就转为笑靥如花如沐春风了,那叫一浑然天成。
我不得不在心里赞叹说,真牛,我妈才应该上电影学院,她要是年轻的时候遇上一伯乐,还有刘晓庆什么事儿啊,她老人家才是真正的表演艺术大师哪。
从医院出来,我跟太后坐上出租车,太后看着窗外,忽然装作不经意地说:“樱桃那姑娘挺好的。”
我一愣:“没人说不好哪。”
“人比你温柔,虽然因为你长得像我,她没你漂亮,可男的不管这些的。你这性格得改改,不然哪个男的敢要你啊,跟你谈恋爱跟搞同性恋似的。”
“妈,您说什么哪。”我汗都飙下来,听出我妈的弦外之音,“自始至终都是您误会我跟猴子的关系,我可没说我跟他怎么着。”
“妈说话点到即止,你喜欢不喜欢自己清楚,最好是别喜欢。”
见我接不上话,我妈翻个白眼,开始掏包,抓了一把东西给我递过来,我一看,是几枚海参。
“哼!我一进门看到匡明跟那姑娘的状态,就赶紧给你从袋子里扯了几根最大的出来,回家妈给你泡发了炖了吃,不想做我女婿,就给他几根小的吃得了。”
我给我妈逗笑了,笑得差一点儿眼里的泪都要泛出来。我妈迅速地捕捉到了我情感中的细微变化,伸手像逗猫似的摸我的头发,摸得我肝肠寸断。
如果我不是一个“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女子,她老人家这么不遗余力地攻陷我,我绝对得泪洒当场。
嘿,生活,这样的日子,总得有个尽头吧,我默默对自己说,好女孩上天堂,你不能骗我。
4
在北京的每一日都是崭新和飞快的,我妈待了一周,因为我爸的夺命连环call(电话呼叫),她碎碎念着就撤离了北京。
送走了老太太已然是八月中旬,猴子已经出院送来我家休养生息。
我看着一瘸一拐正在恢复健康的猴子,看着时间从我身边跟落花流水一样匆匆流走,心里又开心又难过。
我心里想着转眼开学我都大四了,赵薇大二的时候就红遍了全国,章子怡更是大一时就拍了张艺谋的戏,我就反省着为什么我大四,依然是个没心没肺的臭丫头片子呢。
我一边反省一边抽烟一边在房间里面健步如飞地走来走去,猴子躺在沙发上看着《武林外传》正傻呵呵地乐呢,看见我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就不耐烦了:“芬芳同学,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我一听猴子叫我芬芳,血压都“噌”一下蹿上去了,自从我妈来看他之后就勾起了丫儿时的记忆,于是我楚楚动人的名字又重新变成他最近养伤生活的唯一乐趣。
他不止一次地在公共场合大声地叫我的名字,每次我都假装没听见,且回头恶狠狠地威胁他说,小样我让你叫,回头我就把你撂在大街上,看有没有人搀你,让你丫给我爬着回去。
几次下来他就不敢在公共场合叫了,换在家里叫。
转悠累了,我一屁股坐在猴子身旁开始跟他一起看电视,边看还边用眼横他。
正横着呢我手机就来短信了,我一看发件人名称是“安安”,上面说:“莉香,最近忙什么呢?”
我就纳闷起来了,安安?谁是安安?卖安利的?
刚要回过去问“你丫谁啊”,才忽然想起是宝马大叔。
宝马大叔不是叫许志安嘛,我妈来的时候我就偷偷给改成安安了。
因为我害怕我妈看见,我妈现在正更年期敏感着呢,要是看见“宝马大叔”指不定发散思维想起个什么的。
我妈以前的业余爱好就是看我手机的通讯录,总觉得能从中抓出我的小尾巴然后得意地训斥和质问我,以前高中的时候我有一同学叫“付军”,我就偷懒在我手机里面输了个“夫君”,结果被我妈给发现了,整整一个星期都没让我睡好,三更半夜只要想起个什么就去我房间一脸“将逼供进行到底”的样子,把我掐起来跟我谈话。
我这才想起自从我妈来之后到现在,一直都没有跟宝马大叔联系,赶紧回短信说:“没事儿,我健康活泼着呢,前几天我妈来了所以没联系你,改天一起吃饭。”
他很快回过来:“成,什么时候你有时间了我请你,给我短信。”
我平时虽然挺爱受些小恩小惠的,遇到打折特卖绝对是冲锋陷阵在第一战线的人,但整体还是个有血有肉的堂堂七尺女儿,想到自己“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特质我直了直身体,决定出去逛逛顺便买个什么给宝马大叔送点儿礼,毕竟也是蹭了人家那么多顿饭了。
想到就做,我立马起身换了衣服涂了防晒抓起包就要出门,猴子仍然躺在沙发上眯着小眼睛问我:“芬芳,你干吗去啊?”
“玩儿去。”说完我就出了门。
刚迈出门去就听见猴子在屋子里面吼:“那我中午吃什么啊?”
我没搭理他顺便暗自窃喜了一番,大声说:“让芬芳给你做饭去吧。”
说罢,就一阵风似的跑下楼,打上车雄赳赳气昂昂地往新光天地冲去。
大概是因为美貌和人品太好,我没遇到堵车,在出租车上还没来得及眯个眼什么的,就“biu”一声到了新光天地。
我一下车就冲进新光天地开始做牛哄哄状游走在各个大牌之间,幻想自己是个贵妇是个明星或者是个暴发户,虽然我看每一样东西的价格时都会忍不住发一身的冷汗。
刚逛了几家店我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总觉得有个人在跟着我盯着我左看右看,我心想老娘是貌美如花丫也不用这么不知好歹地跟吧,回头真的把我弄火了,老娘就直接化身藏獒扑过去咬断丫的喉管。
我边逛边琢磨边走进了驴牌,看到他们今年的新款钱包真是爱不释手,经过激烈的心理斗争后,我忍着心里的剧痛刷卡买下了一只经典格纹皮质钱包,在pos单上潇洒签名的刹那,我长舒一口气,心说任务就算是完成了,跟有钱人做朋友真是累啊。
刚迈出登喜路的店门,跟踪我的那人就现身了,双手一挥十分豪迈地把我拦了下来,我一看丫长得那样心里就开始默默地对自己肯定说:gay,这人绝对是gay。
他人长得挺俊朗的,只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俩眼睛看着别人的时候闪啊闪得跟个妞似的,在我的概念里,gay就是这个样子的。
我白了他一眼很拽地说:“干吗?”
“有兴趣做模特儿吗?”他神神秘秘地说。
“呃……裸体的吗?”我默默地赐予了他一个骗子的定位,于是也就没正经起来。心说拜托,出来骗人也有点儿新意好不好,报纸上、微博上曝光您这种假找模特儿真骗钱的人还少吗,虽然老娘长得美,但也不能当我没文化不看报吧。
“我是mild杂志的编辑。”他看我满脸的不信任,于是自报家门,“姑娘,我特别喜欢你的感觉,我想请你来给我们做模特儿。”
我满脸写着怀疑看着眼前这个长得跟个龙眼似的人,心说我可是被预警过的女孩,不会轻易上钩的!
我刚要来北京上学的时候,我妈曾经跟我千叮咛万嘱咐,说现在街上的骗子可多了,还光骗那些年轻漂亮的小女孩了,骗去拍个裸照什么的,你到时候要小心点儿,多长个心眼才行……
我妈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还挺感激的,很想上去握住她的手扮演母女情深说:“妈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可是我话还没出口,我妈就又补了一句让我彻底崩溃了,她说:“你身材又不好,拍了丢人。”
如果当时跟我说这话的不是我妈,我铁定血性大发一口咬过去了。
那人见我还是一脸的不相信,微笑着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一看上面果然印着mild杂志社的名字,无知少女的表情瞬间就露出来了。
看我表情放缓了一下,他指指边上的星巴克,“去坐坐?我请你喝咖啡。”
“好吧,不过我不要你请,我们aa。”我摆出一个阳光灿烂自以为无比魅惑的微笑。
我们俩刚在星巴克坐下,就看到有个大妈,一身名牌十分拽地从我们身边飘过,香水的浓烈程度几乎要把我熏倒。
我跟他不约而同地摆出一个特别鄙夷的表情,然后看到对方的脸后,都笑了,那默契,仿佛认识了多年的好友。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总是很奇妙,一个眼神就可以把彼此间的距离拉到无限近。
“朋友都叫我小智,很高兴认识你。”他伸手过来。
“大家都叫我莉香,小智?不是宠物小精灵男主角的名字吗?哇哈哈哈。”我也伸手过去,他手很软,是那种普通男人没有的软。
“我名字名片上有,但是你还是叫我小智吧,我不习惯自己的真名。我宠物小精灵?你叫莉香也是因为受了《东京爱情故事》的毒害吧!”
“还好啦,哈哈。”被戳穿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娇羞地低头瞄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看到“张智慧”三个字差点儿就笑场了,可想到自己的名字还没人家的好听呢,硬生生就给忍回去了。
“对了,忘记告诉你,名片也可以作假的。要不是我是个正版的,你真的会很容易就会被坏人骗到耶。”
被小智这么一挤对,我立马就觉得跟他的关系更亲近起来了,很想拉着他的手一起转圈圈。
我们交换了电话,讲了一会儿刚刚那个无辜大妈的坏话,自爆了一些各自的八卦,还骂了新光天地的诸多大牌店的无良导购。
正聊到酣畅淋漓处,他看看表:“我得走了,某女明星要来拍照,可难伺候了,婆媳戏演多了人也变态了。怎么样?宝贝儿,要不要做我的模特儿?”
“做!不给钱都做,哈哈。”我也不当鹌鹑了,跟他豪迈起来。
“好,那就说定了,明天你去杂志社找我,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助理受不了苦离职了,我只能亲自上阵来跟品牌借衣服,是有多苦逼,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
“好啦,你赶紧走吧,迟到了小心被女明星摆脸。”
“她摆了好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小智离开之后我就欢腾了,立马冲出新光天地打个车就往回冲,一心想着怎么跟猴子炫耀,然后看他羡慕嫉妒恨的表情。
5
我一进家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猴子正一瘸一拐地在厨房凌辱泡面。
我一看这架势就乐了,敢跟我斗,老娘老虎不发威你还真当我是hellokitty啊。
我没心没肺地倒在沙发上装大头蒜,一边跟脸黑得跟块炭一样的猴子说:“猴掌柜的,也给我来一碗,我要煮的不要泡的,泡的我咬不动。”
猴子的脸都被我气绿了,扔下手里的筷子就开始骂说:“你他妈真是没人性的典范。”
“您过奖了。”我依然不肯放过他,“您不是一口一个芬芳叫得挺亲切吗?再叫一个给大爷听听。”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千万不能让我抓住把柄,一旦被我抓住最起码半辈子是毁了,更何况这人还是猴子。
虽然众所周知我是一纸老虎,但最起码还是一老虎呢。
可猴子就是一披着狒狒皮的小猴,跟我斗他嫩大发了。
我又调戏了一会儿猴子,看他步履维艰的样子,我终于母性大发,跳起来奔过去把他赶出了厨房。
面煮好了我端给猴子一碗,猴子没搭理我只是接过面黑着脸“吸溜吸溜”地吃着。我优雅而夸张地从口袋里抽出小智的名片在猴子面前晃悠,猴子还是不理我,于是我把名片放在茶几上就开始自编自导自演起来。
“哟,这是什么啊?嘿,是名片。谁的名片啊?让我来看看哪。”我矫情地喊着,翘起兰花指捏起名片来,然后大叫,“哇,这不是mild杂志社编辑的名片吗?我怎么会有这个,好奇怪哦……”
一听杂志,猴子不“吸溜”了,他转过头看看我,一脸鄙视的表情。
我心想小样你就看吧,等我上了杂志买十本给你看个够。
“你刚才说什么?”猴子说。
“没什么啊,人家就是在今天逛街的时候遇到了mild杂志的编辑,他约我去做模特儿哦……”我话还没说完,猴子就把名片从我手里抽走了,他拿着名片正看反看看了半天,最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都快抽过去了。
我想丫大概是受刺激太大,傻了,正要开口讽刺两句丫就来了:“张智慧,哈哈哈哈哈……智慧……跟你搭配简直就是绝了,一个芬芳一个智慧的,你说是不是?哈哈哈哈哈……”
我恼羞成怒,夺过名片对着猴子冷笑一声;“您名字好听,可不也是天天跟家待着吗?人哪,嫉妒心不要太强喔!”
“我不嫉妒你,我有什么好嫉妒的。不过我就奇了怪了,叫你去拍什么照?老年复健专题吗?”
“拜托,瞎了你的狗眼,我是36d小嫩模好吗!”说罢,我“嗬嗬嗬”女王笑了几声,接着就扭动着小蛮腰准备洗澡睡觉,养好精神明天好拍组惊世骇俗的照片,引爆时尚界。
临去洗澡的时候,我一个凌波微步,就顺手抄走了猴子吃了一半的面,倒进了厕所。
刚按下抽水马桶,我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叫骂声,得逞的我,听着猴子在浴室外气急败坏敲门的声音,笑得都哆嗦了。
醒来的时候才凌晨四点,我想我起的可真早啊,跟个小蜜蜂一样勤劳,虽然我人睡的时间,才是前一天下午三点不到。
这个觉睡得冗长而舒坦,我在黑暗当中胡乱做了几个瑜伽动作,觉得把筋骨舒展开了就从床上蹦跶下来准备去沐浴,洗尽十三小时的尘埃。
推开卧室门出来,猴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睡得有声有色的,我忽然想走过去看一看他。
他睡觉的样子很安详很平和一点儿都不贱,用句很恶心的话来讲,就是像个孩子。
看着猴子微微卷曲的睫毛,我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难过的味道,我想起从凤凰回来的那天他看着樱桃的时候,柔情似水的样子胸口就跟碎了大石一样疼。
我正盯着猴子伤感着,丫可能被我盯得第六感迸发,瞬间醒了。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尖叫起来,这一叫把我刚酝酿的所有情绪都叫得灰飞烟灭,我一掌拍过去说:“猴子你有病吧,老娘要是身体再柔弱点儿,你刚才那一嗓子就是一条人命。”
“谁有病谁有病啊?”猴子一听我恶人先告状就嚷起来,“你大半夜披头散发色眯眯地跟猫头鹰一样瞪着我,谁有病啊?你说你一什么女的啊,也就是我心脏够强、应激反应够快我叫了出来,不然现在指不定就被你吓得撒手人寰了,我就叫,我就叫了怎么啦?”
我没再说什么,看着猴子眼睛都绿了我也不敢再说什么,要是我再堵上几句,估计丫肯定就跳起来挠我了,我这么细皮嫩肉的哪儿经得住他挠啊。
我瞟了猴子愤怒的脸一眼,得意地笑笑就优雅地飘走了,我听见背后猴子咬牙切齿跟什么一样地说了一句:“禽兽,你丫就是一禽兽……”
等我洗澡完毕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猴子早就已经又在沙发上睡得迷迷糊糊的了。我心想谁是禽兽啊,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还能睡得着,你丫才是禽兽。
折腾了两小时,我上了个自以为美至昏天暗地的妆,穿上了我最昂贵战衣,搭配上一条假冒的名牌项链,往镜子里一瞅,那简直棒极了。
一看时间才六点,我就跑到阳台上冲了杯立顿红茶,还在喝红茶的间隙顺手拿了一本过期的时尚杂志来翻,俨然特别的英国贵妇范儿,只不过人家英国管这叫喝下午茶,让我给本土化了,提到了凌晨。
刚一到七点半,我就踩着小高跟鞋出门了。我想我可以在那家杂志社周围逛会儿,也总比等会儿被堵在路上看着出租车雀跃的蹦字儿强。
临出门的时候猴子又醒了,他看见我珠光宝气的样就开始拿眼斜我,我说我要去拍照了,本姑娘要去拍照了,嘿。
他从沙发上蹦起来问:“去哪拍?”
“mild杂志啊,昨天不是跟你炫耀过了吗?”
“真的啊,我昨儿还以为那名片是你捡的。”猴子阴阳怪气的。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所以才说你是傻帽儿啊。我走了,等会儿又堵车了。”
说罢,我趾高气扬地出了门。
八月北京早晨的太阳已经开始不遗余力地发光发热,照得我有点儿头晕目眩。
我招手拦车,一上去就跟司机师傅说:“师傅,麻烦您把冷气往最冷的程度开,让我提前感受下冬天般寒冷。”
那师傅也能贫,估计开了一宿的夜车这会儿来精神了:“别介啊,你一小姑娘又不是阶级敌人,我可不能对待你像冬天般寒冷。”
“得,师傅,那是像秋风扫落叶,跟冬天比差远啦。您只管往冷了开,要是再这个温度下去我指不定就歇菜了,我现在就有点儿中暑想吐。”
那师傅估计一听我说想吐立马就把冷气开到最大让我降温,估计是怕我真给他吐在车上。
我吹着冷气看着窗外朝气蓬勃的北京城,忽然心中充满了斗志,老娘终于要开始新生活了,我一定要做菲林杀手,谢谢。
车子冲到世贸天阶的杂志社门口,刚下车就看到众多小白领穿得比我还珠光宝气西装笔挺地往里走,那脸则拉得跟泰国腰芒一样长。
我知道,她们一进入这个范围就必须把自己伪装起来,让自己看起来很冷漠高傲的样子,但其实内心都还蛮脆弱的,真遇到一男人,说不定立马就傻得奋不顾身了。这年头的女白领,要是遇到对的人,比女大学生还单纯。
我刚上大学的时候,特向往这样的生活,觉得当个小白领多好啊,多精神。每天在办公室吹着空调,聊着msn,上着天涯。不过后来,当我真正接触到真实生活,才知道白领真不是人当的,那简直是牛马的生活啊。
我低头看了看表,时间尚早,但我还是忍不住打电话给了小智,那边响了几下就接起来了,小智的声音,温柔得让我在北京炎热的八月,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
“呀,宝贝儿,你真早。”
“……”我沉默了几秒做了个深呼吸稳定了下情绪说,“那当然,我很强大的。”
“你现在哪儿呢?”
“我已经到你们公司楼下了。”
“哟,那么早啊,我就喜欢你们这种没红的,都准时。行了,我接着就过去,半小时后见。”
挂了电话后,我的微笑就凝固在嘴角了,想说也太毒舌了吧,什么叫“你们这种没红的”。然后我就恶狠狠地想,要是等老娘红了以后铁定狠狠地耍次大牌给你看看,让你丫彻底闭嘴。
太阳越来越大了,商场也没开门,最后我只好又在星巴克坐了下来,孤独地喝着星冰乐。
还好没一会儿小智就来电话说自己到了,让我过去。没红的我自然不敢迟到,赶紧牛饮下最后一点儿咖啡,抓起包就往那边赶,等快赶到的时候又慢下脚步假装很优雅地走了过去。
跟小智寒暄了几句他就带着我上楼去了,看着杂志社里富丽堂皇,我瞬间就没见识地兴奋起来,我想这就是我的新生活吧,多美好的新生活啊。
拍摄过程进行得很顺利,其间我换了n次衣服,每件都是我梦想中的大牌。
大牌虽然我还是有零星几件的,不过那可都是从生活费里硬挤出来买的,如今那么多大牌的华丽的衣服让我穿,真是让我感觉升上了天堂,每每都要在试衣间狠狠地撕扯那些衣服,幻想它们每一件都写了我的名字。
小智在一旁一直都没消停,大概是为了缓解我的紧张,他兴奋得跟个小家雀似的活蹦乱跳,还讲出了很多经典台词,诸如“宝贝儿,胸部挺起来,你就是麦当娜”“微笑,微笑,再贱一点儿,给我一种肉毒杆菌打多了的感觉”“你的眼神要冷酷,你就是李莫愁,你中了情花毒!”
摄影师一直在边上笑得很尴尬,我则狠狠地翻了小智几个白眼,冲他嚷道:“喂,本来我不紧张也给你搞紧张了,你不要给我添乱!”
小智却一脸委屈:“谁能想到你这么没心没肺啊,别的女孩儿来拍照都可羞涩了,哪儿像你这么生龙活虎得跟自己家一样。”
“你不是说你喜欢我的感觉?难道当时不是因为我有潜质才死皮赖脸地请我来的?”
“我就一说,你还真信哪?真的是很傻很天真。”
“走开啦你!”
拍摄过程持续了近三小时,我笑得嘴角都快抽筋了,想说模特儿也不是好当的哪,果然老娘还是适合在家待着做职业贵妇。
最后我穿着一件prada(普拉达)的蕾丝边小礼服蹲在角落里边休息边默默地跟我身上的衣服告别,双手还忍不住地在上面摸来摸去。
小智走过来,“啪”一下打在了我不安分的手上。
“小心扯坏了,到时候斩你手,这些衣服还要还回专卖店的。”
“哦……”我很乖地收手了,当然也是怕真扯坏了让我赔。
“小智,你怎么这么毒舌啊……”我喝口水,嬉皮笑脸地问。
“因为……”他冲我眨眨眼,“我当你是姐妹啊,对姐妹当然要口无遮拦。”
“靠,你这算跟我出柜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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