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和猴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收拾好自己,收拾好心情。出门,打车,往积水潭医院窜去。
车上猴子一直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两只手的手指不停地打结,分开,再打结。
仿佛一个天真的处女心知肚明今夜要为自己爱的人失去宝贵的初夜般紧张与期待。
那副忐忑的贱样子看得我想骂人,但考虑到他刚刚受过刺激,神经应该比较脆弱,我最终还是翻着白眼闭了嘴。
到医院时,樱桃姑娘正在忙着给一个病人换药,她认真忙碌的样子很美,连我都觉得很美。
女人有种难以抵挡的魅力叫作温柔,樱桃姑娘俨然是一治愈系的。再看看猴子,他此刻已经接近于傻了。
“樱桃姑娘不考电影学院简直是浪费了,搞不好她就是第二个赵薇、第二个章子怡,或者第二个杨幂,你说是吧?”我恭维樱桃姑娘,跟猴子没话找话,想让他赶紧跳出刚刚的情绪。
“嗯,嗯……”他敷衍地嗯了两声,眼睛俨然不舍得移开,“杨幂就免了吧……她不是我的款。”
意识到猴子还是贱的,我就明白是我多虑了,低估了樱桃姑娘的吸引力以及猴子短暂的见异思迁。
樱桃姑娘忙完后,迅速来招呼我们。
“好点儿了吗?英雄?”樱桃背着手,微微嘟嘴笑说,那声音,那表情,那身段儿,再配合上制服诱惑,迷人得骨头都要酥了。
“嗯,好了,好了不少。”猴子再次失语。
“是啊,樱桃姑娘你妙手回春。就算是他死了,只要是你给他治疗下,丫也能活过来。”
说完这句话,我的胳膊就被猴子狠狠地掐了一下,示意让我闭嘴。
说真的,看见樱桃笑得那么甜我都想扑过去像个女流氓一样亲她,然后跟她大搞拉拉。
跟樱桃胡侃了一会儿然后顺利地拿到了病假条,拿着那张单子我想起了莫愁大妈,突然原谅了她早晨对我的刁难,我甚至深刻地理解了,一个面容抽象的人对这个社会的怨恨和不爽。
假条到手后,猴子还是一脸想要赖着不走的样子,这让我在一旁很困扰。
不过,帮人帮到底,送佛送西天。为了猴子,我豁出去了。
“樱桃,晚上你下班之后我们请你吃夜宵吧,就算是感谢你让英雄同学重振雄风。”我再次化身为传话筒。
樱桃望向猴子,那小子正低头拿脚在地上画圈儿呢。看得我那叫一个气,一掌又拍过去。
“赶紧给人樱桃姑娘跪下,求她赏脸一起吃个饭。”
“呃……樱桃姑娘,一起……吃个饭吧。”猴子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还稍带着结巴。
那样子把樱桃姑娘逗笑了。樱桃姑娘笑着矜持地松口道:“这个……我十一点才下班呢,可还得两个多小时呢。”
我一听这就是变相同意了,俨然咱们樱桃吃害羞的这款,猴子还歪打正着了。
于是高兴得两手一拍说:“就算是凌晨一点我们都等你,樱桃姑娘,就这么定了哈,十一点我们准时来接你。”
说罢,我没给樱桃姑娘任何说不的机会,连拖带拽地就把猴子拎出了急诊室。
6
一出医院,望着新街口东街上茫茫的车流,看看表,还不到九点。我跟猴子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打发这两个多小时。
我有点儿后悔,那么迅速地逃离冷气充足的急诊室,跑来这喧嚣的街上。
不过,刚刚离开的那么迅猛,我是不太好意思再析回去了。身为无时无刻尴尬星的公主,我必须避免一些尴尬的可能,哪怕是自我意识中的。
我只能拖着猴子,在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说:“跟这儿等吧,抽根烟,数数车。”
递了一根烟给猴子,把包里的手机拿出来,分给猴子一边的耳塞。
我们就在街上傻呵呵地抽着烟听歌,十分青春片。
梁静茹的声音,结合着北京夜晚九时的车水马龙,缓缓流淌出来。
“这一刻突然觉得好熟悉,像昨天今天同时在放映。我这句语气原来好像你,不就是我们爱过的证据。差一点儿骗了自己骗了你,爱与被爱不一定成正比。我知道被疼是一种运气,但我无法完全交出自己。努力为你改变,却变不了预留的伏笔。以为在你身边那也算永远……”
我听着这歌的歌词,每听一句,都觉得有点儿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儿。
“换一首?”我试探性地询问猴子,拿起手机来,准备换下一曲。
“别,挺好听的。”猴子按下我的手。
“给我讲讲宝马大叔的事儿吧。”我们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猴子又说。
“这有什么好讲的,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就昨儿晚上在coco认识的,我打不到车,他就送我去钱柜找你。为了感谢他,我就今儿中午请他吃饭呗。简单吧?纯洁吧?”我再次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不由自主地自动忽略了一些事情。
“呃……莉香……”猴子有些欲言又止。
“嗯?有话就爽快说。跟杨沫待久了怎么也沾染了她的不良习气了。”我拍他。
“那个……有句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讲,你是我在电影学院认识的,最那个的女孩儿了,你可千万别像别人那样。”猴子低下头来。
“最哪个?最贱吗?别人又哪样啊?”我装傻。
“你明白的。”猴子有点儿严肃。
“真的是朋友,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还是说说你自己吧。”我也严肃起来,是时候跟他正经谈谈了,不然杨沫的坎儿,他还是过不去,这个牛脾气。
“我有什么好说的?健康活泼积极向上的。”猴子也装傻,想避开问题。
“说说你跟杨沫,你跟她是打算怎么着啊?”我单刀直入,为自己暗叫一声猛士。
猴子沉默了,低头又点上一根烟,抽一口,看着车流,缓缓的,仿佛自言自语般。
“我不知道……莉香,你信命吗?我觉得杨沫应该就是我的命中大劫。好多次,我都告诉自己说,小子,算了吧,你放弃吧。可是再见到杨沫的时候,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我的脑子‘嗡’一下子瞬间就坏掉了,什么理智都没有了,就想拼命地对她好,看到她满脸堆着笑,像咱们刚开学的时候,那时候,大家在一块儿,咱们多开心啊。”
猴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流出异常的光彩,恍若回到了当初的快乐时光。
杨沫刚进学校的时候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姑娘。清汤挂面,有礼有貌。可大二的暑假,她兴高采烈地接了一部戏,跑去南方拍了一个月。大三再开学,这姑娘就跟变了一人似的,虽然大家都说不上来她是哪里变了,可心里明白,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个见人就没心没肺的冲人乐的傻姑娘了。
“我一直想知道上个暑假发生什么了,我知道一定发生了点儿什么事情才让今天的她变成这样。可是我问她,她总是说,没什么,永远都是没什么。也许是我自作多情,我总能看到她眼睛里一瞬间闪过好多好多的难过,多到要把她整个人淹没。”
“也许……真的是没什么呢。猴子,人都会变的。”我叹口气,“变化这事儿,谁都不能保证,咱们只能摊开手心接受。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变的,你也会变的,我们不能老是现在这样不是吗?我们迟早得长大,变成我们不认识的那种人。”
“我就这样,我不变!无论别人怎么变,我肯定还是老样子。”猴子有点儿孩子气的气鼓鼓的说。
“莉香。”猴子转脸过来,望着我的眼睛,认真的,“你也不许变!”
我看着猴子那已然是成熟男人棱角分明的脸,闪烁的却是少年执拗又孩子气的眼神,忽然,有点儿鼻酸。
我别过脸去,狠狠抽一口烟。睁大眼睛,好让眼中的雾气散去。
“永远长不大的小屁孩儿。”我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骂他。
“哎,随便吧,不管了。其实当小屁孩儿挺好的,真希望永远都是小屁孩儿。”他大舒一口气,仰头躺在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脑后,微笑着,不再讲什么。
我们就这样听着音乐,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些无关痛痒的八卦,偶尔发呆似的看看车流,或者望向没有半颗星星的夜空。
原来,北京夜晚的天空,是没有星星的啊,我有多久没有看过星星了啊,我心想。
我们这么匆忙,在这个从来不属于我们的城市里,连漫天星空的美丽都放弃了,值得吗?
如果值得,人生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比星空,比爱,比幸福更重要?
一个多小时过去,我感觉到我露在外面的半截小腿几乎要被蚊子给咬烂了。
虽然已经是晚上,但是空气里依然是未散尽炎热的窒闷空气,这让我们两个大汗淋漓,仿佛刚刚从蒸汽房出来。
时针终于指向十一点,我俩起身往医院走去。如果再在街边坐下去,我可能很快就会因为失血过多抑或中暑,被直接送进医院了。
7
终于等到樱桃下班,她已然换了便装。卡通白t恤,纯蓝色水洗牛仔裤,搭一双白色的匡威鞋,清爽得一塌糊涂。
我自惭形秽地看看自己,俨然是个典型在京务工人员的打扮。
经过短暂的商议,我们决定去簋街吃麻辣小龙虾。我提醒樱桃姑娘,这可是一种吃起来非常不淑女且辣至天昏地暗的食物。
结果樱桃姑娘淡然一笑道:“我就是四川人,从小就吃辣好嘛,自己人有什么淑不淑女的。”
这话说得我是心花怒放,立即想拉起樱桃姑娘的手转圈圈,想说就算樱桃姑娘看不上我们家猴子,成一好朋友也真是赞极了。
出租车顺着二环一路走,七拐八拐,大约二十分钟后,就到了簋街上,我们“御用”的麻辣小龙虾觅食场所——通乐。
虽然簋街上有无数家卖小龙虾的馆子,可真正的爱吃鬼都知道。最好吃的,还是这家面积也就二十几平方米,十分不起眼儿的小店。
今儿不是周末,还好人不多。我们十分豪迈地点了一百五十只三块的,北京的物价飞涨,三块的也依旧小得可怜。
浩浩荡荡的两大盆麻辣小龙虾很快上来,特别壮观。我跟猴子都被辣得龇牙咧嘴,几乎要上演吐火绝技。
可樱桃姑娘却一副处乱不惊的样子,手法极其熟练地剥着小龙虾的皮,还捎带着把剥好的放到我和猴子的碗里。
正酣畅淋漓地吃着,有人推门进来,我抬眼一瞥,心就凉了半截。皓天小开和杨沫还有一群小小开赫然一副螃蟹状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我心说,人生真是何处不相逢,都是倒霉催的,一天都遇见两次了。
本想装作没看见,埋头苦吃。可许皓天眼睛倒是很尖也很贱地看见了我,他晃晃悠悠地朝我们走过来,看起来像个嗑了药傻缺不倒翁。
“哟,这不是我们的莉香小姐吗?哦,不对不对,我是应该叫莉香二婶吧。”
皓天小开诡异的语调让我的鸡皮疙瘩一个劲儿地往外冒,猴子抬头看见杨沫也站在旁边神情有些不自然,我仿佛都能看见他的小宇宙燃烧了,于是我赶紧站起来按住猴子,冲许皓天说:“大晚上的,咱们就别给对方添堵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都别碍对方眼,成吗?”
“可我不觉得莉香小姐碍眼啊……你觉得我碍眼?我可是会伤心的。”
“怎么,那你是要跪下道歉吗?要是的话,我站着等着,受完你的礼我请你们吃麻辣小龙虾,好歹也得算你长辈。要不就赶紧带着你的小婊子滚蛋,不然我想你叔叔应该很有兴趣知道你的光辉事迹。”我拿宝马大叔出来压他。
“莉香,你讲话不要这么难听。”杨沫在一边轻声说,“我们也是路过……”
她不说话还好,她一开口我也觉得火大。我想她今天下午打电话约猴子出去,一定也没什么好事儿,估计又是帮许皓天下套呢。
“你闭嘴,都知道护主了啊。你还真敬业,下午约猴子出去又没好事儿吧?不过这儿还轮不到你讲话,滚一边儿去!”我恶向胆边生,面目一定很是狰狞。
“你下午约这小子干吗?”许皓天俨然不知内情,指着猴子问杨沫。
没等杨沫回答,猴子却站起身来,一掌把许皓天的手打掉:“指什么指?你妈没教你要讲文明懂礼貌啊?”
许皓天的脸一下子白起来,恶狠狠地冲猴子说:“你丫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遍怎么了!”猴子的脸色也不好。
眼看气氛凝固至冰点,樱桃姑娘站了起来,拿起手机,按了几下说:“喂?110吗?我们在簋街通乐的老店,对,路西口那个。这儿发生了一起打架斗殴,希望你们赶紧过来。”
挂了电话,樱桃仿佛一个没事儿人般坐下,继续剥她的小龙虾,霸气十足。
猴子跟许皓天继续瞪着彼此,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无声眼神战役。
我知道经过下午在电影学院的事情,他现在总还是要让我三分。起码表面上看上去,飞扬跋扈的他还是很怕他叔叔的,所以我下定了决心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欺负人,不然猴子这事儿就没完了。
于是我拉一把猴子,命令式地说:“坐下,吃饭。许皓天,一会儿你叔叔也过来,估计没几分钟也就到了,你可以坐下一起等他来。”
杨沫拉拉许皓天的衣角,可怜巴巴地说:“皓天,咱们走吧?我饿了……”
许皓天终于决定放弃,轻蔑地笑笑,说:“二婶你慢慢吃,还有你小子,慢慢吃,小心噎死你。”
他边说边用力拍了拍猴子的肩膀,而后转身揽着杨沫,挥手道,“咱们换一别的地儿吃去,跟这儿看到一帮矮穷矬影响我的食欲。”
猴子的眼睛里面几乎都要喷出火来,我朝猴子使了个眼色,在桌下踢他一脚,示意他不要冲动。
待到许皓天他们一票人消失,我才松了一口气,拍猴子头骂他:“你傻啊,君子不吃眼前亏!”
我斜眼看看樱桃姑娘,我知道她目睹了这一切一定满肚子的疑问,但她没问什么,只是默默地剥着她的小龙虾。
为了不让樱桃姑娘对我们俩产生恶劣的印象,真以为我跟猴子是流氓团伙了,我解释道:“樱桃,刚刚那伙人……”
我还没等说完,樱桃就微笑着打断我说:“甭说了,一看他们就不是好人。”
“樱桃姑娘你刚刚真是太伟岸了有没有!刚那警报得真叫一干净利落,震慑性高极了。不过……一会儿警察真来了怎么办?”
樱桃姑娘大笑起来:“我打的是114查号台,谁知道他们智商那么低,那么好糊弄……”
我们都摇着头笑起来,猴子脸上也有了笑意,刚刚的不愉快瞬间一扫而光。
窗外依旧灯红酒绿,这世界并未因为这一丝小插曲而发生任何改变,北京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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