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吃完麻辣小龙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一点多，我跟猴子很绅士地打了车送樱桃回家。
不过，虽然许皓天滚蛋后，猴子一直都在强颜欢笑，故作幽默，讲了无数个冷笑话，可樱桃姑娘看不着他的时候，他的脸都会霎时黑得跟包拯一样难看，快赶上川剧的绝活变脸了。
身为他肚子里的小蛔虫一枚，我知道他仍然在对刚才杨沫的事情耿耿于怀。
把樱桃送到家门口，樱桃儿有话要交代。
樱桃姑娘跳下车后，转身半蹲下来，对着车窗，微笑着对猴子说：“后天白天是我的班，记得来换药哦。”
炎夏北京的风轻轻地吹过来，樱桃姑娘的秀发散落到了额前，她伸手拨回耳后，十分完美的一个画面。
看见樱桃甜美的跟桃花儿一样的笑脸，猴子的小嘴也立马呈现出一个不太完美的弧度。
我坐在旁边看着猴子对着樱桃离去的背影傻笑，就特想给他一巴掌，想说猴子你有意思吗？就你那个觍着脸笑的贱样儿，整个儿就是一老年痴呆的状态，任谁看到都吓一跳。
还没等我手起刀落，樱桃刚走出我们的视线，猴子又霎时把脸拉回包拯的状态，对我说：“莉香，咱们喝酒去吧。”
我心说，为什么对人家樱桃是老年痴呆，对我就是包拯了。虽然透着不把我当外人的劲儿，可这差距也忒大了点儿，我虽然坚强了一点儿，可好歹也是个玻璃心少女哪。
不过考虑到猴子此时此刻的心情，我还是很善解人意地说：“成，我舍命陪君子了。不过咱们买酒回家喝吧，经济又实惠。”
说罢，我觉得自己真是一位勤俭持家的美少女，忍不住扬扬自得了起来。但实际情况呢，我只是不想醉醺醺的，再从喝酒的地儿打车回家，铁定得给司机吐车上，要醉还不如直接在家醉。
“好，那我去买酒。”猴子依旧扮演着包拯，“师傅，麻烦您前面超市停一下行吗？”
车子在超市门口停下来，猴子轰轰烈烈地下车，不一会儿工夫就提着两箱啤酒出来了。我打开车门说：“猴子你有病吧，买那么多干吗？”
“里面还有一箱呢，你进去提出来。”
我一听就傻了，想说猴哥，您今天晚上是抱着玩儿命的心态要跟我喝酒哪。
从汽车的观后镜里，我看见自己类似待宰果子狸般骨碌碌转的眼睛，觉得此时此刻我的眼神是那么的悲壮和惨烈。
2
我从超市提着一整箱“青岛”出来，捎带着还有一堆薯片、花生和泡面，很有小学时元旦开联欢晚会的感觉。
我想要是喝酒怎么也要有点儿吃的给本姑娘垫垫胃，就算醉了吐了睡了，明天醒来也一定会饿，东西也是要吃的。
老娘懒得跟蛇一样，酒后铁定宁可饿死也不肯下楼吃东西的。
出租车停到楼下，猴子跟个苦力一样“哼哧哼哧”把一堆东西搬上电梯。
他一边搬，我一边在边上叉着腰骂：“让你买那么多，干脆把超市搬回家好了，不知道物价涨了吗！”
东西很喜庆地堆了一客厅，我在地上铺了一条地毯，跟猴子席地而坐。
转身流利地打开电视和dvd机，随手丢入一张碟，电视屏幕上立马上演起了王菲演唱会。
真好，人人都爱小王菲，自恋自怜自爱，多适合对酒当歌，感叹人生几何。
开场曲和歌迷的尖叫声响起时，猴子已然一罐啤酒下肚，我愣了一下，觉得自己不能给女同胞丢脸，心一狠，也一饮而尽。
“莉香，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杨沫打电话来，其实是要帮那小开约我的。”猴子冷不丁开口。
我吓了一跳，心说这小子什么时候脑袋变得那么灵光的，吃了什么补品啊。
我装傻，支支吾吾地说：“不会吧……杨沫没那么坏，你能阳光点儿不？”
“全世界最想她好念她好的人就是我，可是……我忍不住这么想，种种线索让我没办法不这么想。”
“猴子你喝多了吧？一罐啤酒怎么就给你喝成这样了。”我伸手过去摸他的头，“脑子烧坏了？”
“我清醒得很。”猴子推开我的手，“我真的搞不懂杨沫了，你说她脑子里是怎么想的啊？”猴子一脸痛苦表情。
“这问题问我的话，你得到的答案会比较不客观。”我这时候俨然只能打太极，“你要是想知道她怎么想的，自己问去不就得了，我又不是她，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
猴子不说话了，咕嘟咕嘟把啤酒当自来水喝，不多一会儿，三个瓶子空了出来。
我知道三罐啤酒就是猴子的临界点，过了这个数他会立马变身为世界上的另外一个祥林嫂，絮絮叨叨得没完没了，跟美少女战士变身一样快。
“行了，猴子。喝的不少了，我困了，早点儿睡吧成吗？”为了防止惨案发生，我准备及时刹车。
“莉香，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我此生最烦回答这种形而上的无底洞问题，于是一个空易拉罐丢过去，猴子还算灵活地闪开。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对樱桃是什么感觉？”
“我挺喜欢她的……”猴子面露羞涩。
“那杨沫和樱桃让你选一个，你选谁？”
猴子俨然被我的这个问题问住了，拿着易拉罐的手停在半空，不知如何回答。我叹口气，喝一口酒。
“你们男人都一样，老觉得自己受了多大伤害。其实还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小子也一样。”
说到这里，我半真半假没心没肺地就一掌朝猴子的头挥了过去，可那小子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躲开，傻乎乎地就愣在那里。
“啪”一声，我的如来神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猴子的头上，打得我和他都有点儿蒙。
气氛有点儿尴尬。
电视里，王菲唱到《扑火》，画着华丽的滴泪妆，幽幽怨怨的，很猴子。
“不在乎多少人在等我的拥抱，只迫切想拥有你的微笑。自尊丢到墙角，掏出所有的好。你还是不看，你还是不要……”
今日的猴子又在重复昨日歌中的故事，难怪怨妇歌永远不过时，因为这世界的人都爱将犯贱进行到底。
看着被我打得一动不动的猴子，我忽然有点儿心疼。
赶紧伸手过去，哄孩子似的，在猴子头上摸摸，说：“哥们儿你还真是厚道啊，平常那机灵劲儿哪儿去了，怎么就不知道躲啊。”
不知道是酒精起了作用，还是菲姐的歌声催化了猴子的敏感神经，抑或是我雄起的一掌真把我们的小猴子打疼了。
猴子“哇”的一声哭出来，跟个小孩子一样倚在我的肩膀上，眼泪鼻涕横流，很快把我斥巨资购买的昂贵上衣给渲染成了地摊货。
我一时手足无措，但只能拍着猴子的背，轻声说：“好猴子，哭出来吧。哭出来好，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一滴都别剩。哭完了，就忘了那贱货，好好追人家樱桃姑娘，好好儿过，成吗？”
“可我，我，我还是，喜欢杨沫。”猴子哽咽着十分艰难地讲完这话，哭的声调再次提高。
我长长叹口气，想说孽缘啊，继续拍着猴子的背。像小时候妈妈在我哭时，拍我的背。
猴子哭得好大声，好绝望，看着他颤抖的身躯，我的眼眶也湿了。我像一头鹅样昂着头，想让眼中的泪溜回去。
为了不让猴子继续把他的眼泪、鼻涕往我的身上抹，我拿起纸巾给他擦眼泪。
慢慢地，他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傻乎乎地看着我。
我用手把他脸上残留的泪擦去，微笑说：“看看，多标致一好小伙儿啊。乖乖的哈，别哭了。”
结果猴子又“哇”的一声哭出来，大叫说：“我要回家，莉香，我想回家。”
这一下，猴子同学成功地击中了我的哭点。我再也憋不住了，酒精也乘机来捣乱，致使我用分贝十分高的哭音大吼猴子说：“你给我闭嘴，谁他妈不想回家！猴子，谁他妈不想回家！可你丫来了北京，拼死拼活考上电影学院，就别给我说什么回家不回家的鬼话。不混出个样子来，你回家给谁看。”
猴子被我的反应吓了一下，随即又大哭起来，任性又孩子气地哽着说，“我，我不管，我没那么多梦想和抱负，我就简简单单地生活。我，我要离开北京，我要回家，我不回来了。”
“你还是男人吗你，你为了一个不爱你的女人，就给我做缩头乌龟！”酒精彻底发挥作用，我上去就对猴子一阵暴风雨般地拳打脚踢。
猴子也不躲，就委屈地坐在地上，任我由重变轻的拳头打在他的身上。
直到我再也下不去手了，猴子对我粲然一笑，微微地说：“莉香，你舍不得打我。”
听了这话，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嗷”一声彻底崩溃了，抱起猴子，彻底地哭起来。
这次轮到猴子安慰我，轻拍我背，把我当孩子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都迷迷糊糊的，眼睛肿肿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又开始喝。猴子一边喝，一边讲胡话。
“你知道吗？莉香，每次你骂杨沫的时候我都特难受，真的。我总是想为什么我喜欢她但是你却不，我希望你能跟我一样喜欢她，但是你不能。现在好了，我恨她了，你跟我一样恨她。现在我再也不会因为你不喜欢她难受了，这样挺好的不是吗？”
“我不恨人家杨沫，我有什么好恨的。人能屈能伸的，我羡慕，我嫉妒成不成。”
“莉香，要不你把你的脾气改改，咱俩好吧。”猴子目光涣散，忽然有些认真地说。
“神经病……别说了，我要吐了。”我不接他的话，低头喝口酒，一下子就清醒了，心跳得那么快。
“我说真的。”猴子再次重申。
我忽然有点儿手足无措，时间顿时凝固了。
“哈哈。”猴子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凝固的时间重新恢复了流动，“被我耍了吧，全天下女人都死光了，本少爷去搞gay（同性恋）也不会跟你好。”
他信誓旦旦的，几乎要赌咒发誓。我看在眼中，想笑，心里却一阵隐约的疼。
“幼稚鬼……我告诉你，地球上就算只剩下你一个男人，我就算让人类灭绝也不会跟你好的。”
我没搭理此时此刻这个像小孩子般的猴子，猴子喝多了就是很欠抽，这是众所周知的。
我喝着啤酒吃着薯片睥睨一切状，看着王菲演唱会跟着哼歌儿，竭尽所能地控制着自己不去抽在一旁活蹦乱跳的他。
缓缓的，仿佛乱花渐欲迷人眼，我的世界，时间仿佛被慢放了。
多想时间就此停滞在这一刻，我们有喝不完的啤酒，吃不完的薯片，听不完的演唱会。
亲爱的猴子，我想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刚刚要给你的答案。
如果有一个可能，我真希望，能永远悲伤的，十分二百五的，坐在你身旁。
然后跟你说一句，我愿意。
因为只有那个时刻，我才能卸下所有坚硬的伪装，把我蜗牛一样柔软的心，洋葱般层层剥开，安心地摆放在你面前。
我所有自以为是的强悍，都仿佛是自己给予的一道魔咒，也仿佛是一个赌局。
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子真正想变得坚强，只是所有看到的人，都自动忽略了这一点罢了。
我赌上我的整个人生，只等着王子吻上我，让我从春秋大梦中醒来的刹那。
你懂吗？我多希望你懂。
3
我不知道我们是几点睡去的，也不记得最后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猴子说了很多很多让我想抽他的话。
我们哭哭笑笑、手舞足蹈，对他人，对社会，对人类，都进行了充分的控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我发现自己挺尸在地板上，隔着不远的地毯上，猴子也四仰八叉地睡在那儿，一脸安详。
地上堆满了啤酒罐和薯片残骸，还有散落了一地的烟头和摔烂的烟灰缸。看着自己的房子被糟蹋成这样，我心都疼了，心想我好好一闺房哪里经得起这么台风过境般的摧残。
盛怒之下我一脚踹在猴子身上，几乎是用吼叫的声音说：“你赶紧给我爬起来收拾房间。”
猴子不紧不慢地睁开眼看了看我，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几乎要哭出来，觉得这个世界也太过残忍。
不过，活着，本身就是件顶级残忍的事儿。
梦醒来，无论梦中的风景多么美，你依旧得面对现实的穷山恶水。
许许多多的事情，该面对的，你始终还是得面对。
除了死，你永远无法退出这个名为人生的全球联网角色扮演游戏。
而偏偏，谁又能那么潇洒地选择死亡。
我们依旧还有那么多留恋，我们依旧忘记不了对方手心的那一丝自以为是的温度。
4
时间过得飞快，暑假转眼就“嗖”一下到了。
我和猴子在晓林的紧催慢磨下过了将近一个星期的不眠不休的生活，总算是把期末考试给挺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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