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其实说实话,虽然我平时天不怕地不怕,敢于跟一切的恶势力作斗争。
骂过不少低素质路人,跟正直的南城胡同更年期大妈吵过架,还时常路见不平张口相助。
但说白了我就是一“窝里横”,用猴子的话说,那就是“纸老虎版hellokitty”。
我特清楚自己的德行,知道自己的飞扬跋扈,若非是一女的,占点儿性别优势,早给人抽回老家去了。
所以,这会儿,人家正暗自为自己躲过一劫而心花怒放地说。
不过,为了少惹事儿,面对宝马大叔的疑问,我还是选择赐予他一个神秘的蒙娜丽莎的微笑,十分恬不知耻地说:“我虽然不是小龙人,但是我依旧有很多小秘密,不告诉你,亲。”
而后,我又拿起筷子,继续风卷残云,纪念我变相摆平了皓天小开。
我胡吃海塞了一通然后拿出纸巾来擦嘴,身为一个有问必答行事磊落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女子,为了缓和我没回答宝马大叔的尴尬,我拿着纸巾袋在他面前晃了几下说:“心相印的,没见过吧?”
刚说完我就后悔了,想说您这说的是人话嘛,恨不得抽死自己。
“还真没见过。”他人很好地把这个无比难接的话题接了下来。
“那是,我的御用品牌,我特别看好它的发展。”讲完这话,我的脸终于彻底黑了,这已然不是不讲人话的范畴了。当下恨不得直接掏枪爆头模仿海明威,前方要是有一火车全速驶来,我绝对毫不犹豫冲上去卧轨。
他笑笑没接话,气氛陷入难言的冰点。眼看着糊弄不过去,我也只能半遮半掩地说:“其实也就是屁大点儿事儿,就是你可爱又有礼貌的侄子勾搭了我朋友的女朋友。结果我朋友气急了就说了几句不中听的,他就把我朋友给打了……”
说到这儿我就打住了,把“那厮真他妈犯贱,赚了便宜又找上门来,真是他妈的不要脸”之类的话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宝马大叔对我再怎么慈祥,跟皓天小开也是直系亲属,我在他面前大骂人家家属,估计换谁都接受不了。
这年头,没人大义灭亲。
然后我赶紧摆出一副更苦大仇深的嘴脸说:“当然,最贱的还是那女的。想红想得都把自己的脸皮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了,至于吗?”
“皓天打了你朋友?”
得,千遮万掩我还是又把重点脱口而出了,要不是因为我下不了手,这会儿我肯定就立马自甩两个大嘴巴子。
这状况,我只得装大度淑女状道:“是,不过都过去了。人家都来道歉了,我们也不能不依不饶的,对吧。”
我想现在要是猴子在场,他肯定会掐着我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说:“人家?谁是人家?哪个人家?!你再叫那傻逼人家我就掐死你。”
我想宝马大叔还是看穿了我一直hold住的怒火,就没再往下问了。只淡淡地说:“我下午还有点儿事情,皓天那事儿你别跟他计较了,那孩子也是个好孩子。”
我心想,就算我杀了人,我妈铁定也说我是好孩子,即便这是十分不理智的主观论述。
但还是点头含笑说:“那当然,我可是江湖人送‘心中有爱’小莉香。以后只要我在学校,随时都可以请你吃狮子头,不然现在就来十个你打包带走?”
他没有接我这个笑点很低的贱话,只是突然伸过手来在我的头上爱怜地轻拍了几下,轻声道一句“傻姑娘”,弄乱了我刚刚整理好不久的头发。
我瞬间被石化在了那里,躲也躲不开,只好微笑着逆来顺受。
只是在心底暗想说我要是杨沫就好了,铁定瞬时就势跳起一跃扑入对方怀中。
还好他这“摸头”的举动,貌似只是跟小朋友表示亲昵的动作,跟摸小狗没什么分别,没有就此摸到脸和胸部之类的。不然真保不齐摸得我兽性大发,奋而跳起一口咬断他的手。
可那句温柔的“傻姑娘”,却如同春风化雨,悄悄击中了我心中最柔软的某个角落。
女强人不是好当的啊,我心道,该有多久,没人真正地把我当一姑娘,铁血战士的日子不好过哪。
2
目送着他的车子在阳光下,以及校园里某些路人或鄙夷或羡慕的眼神中远去。
我冲回宿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洗了脸,洗了我被摸过的秀发,还兴致勃勃地化了一个完美的妆。
当我满身香气的,看着镜子里面容光重新焕发的自己,真是忍不住要吟诵“良辰美景奈何天”。
抽了两根烟,然后决定去猴子那边,一来跟他说说今天早晨宝马大叔和小开的事情,二来汇报下关于假条的最新情况,三来顺便羞辱下那孩子的衰样。
出租车在北京正午被太阳烤得失去了性欲的大街上飞奔着,车子里面的冷气开得很大,我懒懒地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叫我:“小姑娘?小姑娘!你醒醒,到了,你都睡了五分钟了……”
我“biu”一下子就醒过来了,看一眼后视镜,我果然发现自己惨不忍睹的脸,刚化好的妆花得那叫一个喜庆。
我一边向司机师傅道歉一边付钱,还不忘自我批评,竟然就这么没心没肺地在出租车上死猪样睡着了,最过分的是,自己似乎还做了梦。
下车后,我心说亲爱的司机师傅,您怎么不把我给拐了、卖了,让我去非洲给娶不上老婆的农民们当小媳妇儿去。要是您这么搞一回,我也就吃一堑,长一智,再也不会没心没肺地在车上如此豪迈地睡觉了。
正午的温度高得几乎让人吐血,我踏上马路后差点儿给街头的热浪掀翻,生活啊……
我顶着浴霸似的太阳,摇摇晃晃迷迷糊糊地,好不容易踏进电梯,飘到了我家门口。
一摸包才想起,自己的钥匙在猴子那儿呢,按了几下门铃后里面毫无反应,于是我开始像土匪一样疯狂砸门。
砸了很久后猴子终于现身了,他一副贵妃出浴的样子,带着我的浴帽保护着那颗负伤的头,把我小熊维尼的浴巾围在腰间,脸上还敷着我昂贵的贝佳斯粉泥面膜。
我冲进去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跑里屋把衣服瞬间换成纯棉及膝的大t恤,“啪啪啪”把两个空调调到最低温度,恨不得把冰箱也打开一起降温。
飞速又完美地做完了这一系列高难度动作,随后我飞身跃上我昂贵又舒适的床,在上面尽情翻滚了几圈,冲猴子神气地说:“还是你姐姐我有本事,搞定了!”
“搞定什么了?”猴子一头雾水。
我包子铺老板娘状一脸狰狞:“那小开啊,姐姐我弄不死他。”
“说什么哪?你干吗了你?奸杀他了?他还真找到学校去了啊?他还真是不怕死啊,不知道遇到你这样的雌性物种,就算是美猴王也能化为一摊浓血吗?”猴子一副放浪形骸事不关己的嘴脸,跟他的浴帽搭配得十分恰到好处。
我心说,为了你我差点儿让皓天小开给开膛破肚了,你现在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恨得当即一脚飞踢过去,不负众望地正中了目标。猴子被我踢中肚子,疼得咬牙切齿。
眼看着他要上来报仇,我只能求饶说:“小猴猴,你赶紧坐下,要不要听莉香姐姐给你讲过去的故事啊?”
俨然故事的魅力超过了报仇的快感,猴子乖乖地坐下,星星眼期待状。
而后我缓缓地,用我极具感染力的语调,虽然适时地美化了自己,但还是基本上忠于事实的,跟猴子讲了上午发生的事情。
猴子听完后,举手,说:“报告!我有问题!”
我两手十分豪迈而气壮山河地一挥道:“讲!”
“试问敢问请问宝马大叔是哪一号人物?莉香同学你不简单啊,朋友圈都扩展到上流社会了啊!”这小子一嘴的阴阳怪气。
我一想对了,猴子还不知道宝马大叔这号人呢,可是又有心想保持神秘让他误会下,就说:“一朋友啊,管得着吗你?”
“什么朋友,莉香,你不会堕落了吧?快给我解释清楚!”
“放屁,堕落你个头。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改天给你讲,现在特累,我身体超负荷了。像我这样的金枝玉叶,怎么受得了一天之内讲这么多话。”
猴子回赠了我一句“切”,一脸“懒得理你”的表情,重新回到浴室里洗面膜,我在外面嚷着说,“你那个假条今天我没开成。”
正说着,猴子走出来,不知何时换下了我的维尼熊浴巾,穿上了件猴子头t恤和夏威夷花裤衩,一脸欠揍的表情说:“办事不利,该当何罪!”
“莫愁大妈在校医室坚守阵地,我就是孙悟空也开不来假条啊。”我嚷道。
“那怎么办,英语老太怎么说?”
“那边我已经给你稳住了,当务之急就是去樱桃姑娘那边开个证明什么的。”
“那样好吗?老麻烦人家樱桃姐姐。”猴子撒娇说,我看看他,丫正在一边羞红了脸扮纯情林黛玉呢。
苍天在上,那鹌鹑样摆的,我恨不得连前天的饭都吐出来。要是我有劲儿,铁定再一个飞踢就过去。
但是这时候,我俨然只能顺手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朝猴子扔过去,大吼一声说:“给我滚!”
3
猴子终于在我连踢带骂羞辱加鼓励之下拨通了樱桃姑娘的电话,几秒之后我听见猴子用特腻味的声音说:“喂,樱桃吗?是我。我是谁?呃……我就是昨天半夜英雄救美被打了的那个小伙子啊。”
我一听就在旁边忍不住大笑起来,这台词说的,都快赶上某些三流编剧的剧本了,将不说人话进行到底。
猴子瞪了我一眼,做了个“嘘”的手势,我识趣地闭了嘴。
他继续说:“是这样的,我想找你帮我弄个证明什么的。今天我在家养了半天,没去上课。学校管我要假条,不然就算我逃课,那样我就拿不到奖学金了。”
我心说以您的逃课记录,不开除你就是学校宽宏大量了,还奖学金。
“嗯,行。嗯,好的。嗯,拜拜。”猴子估计怕我又大嘴巴嚷出点儿什么来,迅速地就把电话挂了。
“樱桃同学怎么说?你瞧你说话那神志不清醒的德行,要是我,铁定打死不帮你。”
“别把别人的道德水准拉到你那么低。”猴子一脸怀春样,“她特别温柔地说没问题,她是晚上的班,让我晚上过去找她。真心是白衣天使啊,不像你,就算穿上白衣服,也是黑白无常。”
“我是白无常,你脸黑成那样,你是黑无常吗?”我看看表,才下午两点多。我决定慵懒地先睡个午觉,自然醒后再跟猴子一起去找樱桃开假条去。
正想着,我就在松软的沙发上安稳地睡过去了。临睡去的前一秒我还在告诫自己:以后,可再也不能在出租车上就这么四仰八叉地睡了,不然全北京司机都得交口相传我的英雄事迹。
4
经过漫长的一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月亮已经隐约浮上天空,天上没有云。
邻居们做饭的声音、电视的声音、训斥孩子的声音,各种家常的声响混杂在一起,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我伸个懒腰,擦干净嘴角摇摇欲坠的口水,深觉这是我活到现在睡得最美满的一觉。
我环顾四周,看见猴子正一动不动地盘腿坐在地垫上,屋子里很黑,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抽口烟,烟头那小小的火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一个满脸忧伤的猴子,跳进我的眼帘。
黑暗里,我看到烟头的小小火光,闪一次,又闪一次。我呆住了,凝固着一个姿势,无法动弹。
那烟头每闪一次,我的心,都会略微地疼一下。心里感觉空空的,悲伤感弥漫了浮上心的部分,酸酸的。
一根烟的时间过去。猴子叹口气,把烟头掐掉。
“喂,猴子,干吗呢?”我缓缓坐起来,拖着慵懒的声音装作刚醒的样子问。
“没干吗。”他顿了顿,仿佛犹豫了一下,“那个……刚刚……杨沫打电话来了。”
“然后呢?”我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
“她问我在哪儿,她说想见我。但是我拒绝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猴子沉默了一会儿:“可是莉香,你知道……挂了电话后,我还是在想她,想得撕心裂肺天崩地裂,我没办法不想她。可是,一想她,我的胸口就开始疼。”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安慰到猴子。房间很静,很黑,很无能为力。
笼罩在这一片黑暗中,我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莉香,我很贱吧?”猴子自嘲地笑。
“算了,猴子。”我走去猴子身边,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别想了,感情这回事儿,没什么贱不贱的。喜欢一人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儿,能犯贱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儿。怕就怕铁石心肠犯不了贱,那才完蛋了。猴子,我觉得你挺牛逼的,真的。”
猴子没再说话,咧嘴冲我笑了,那笑容转瞬即逝,那笑容凉至骨髓。他的头缓缓低下去,像极了个沮丧的小学生,看得我一阵翻涌的难受。
我起身开灯,把手机接上迷你音响,调拨至《最炫民族风》,开到最大音量,用一种特没心没肺的声音对猴子吼道:“来,蔫了的那位小哥,用你麻木的心灵和耳朵来感受一下这振奋人心的音乐吧!comeon(来吧),舞动你的身体,跟我一起来。”
每次遇到身边的人不开心,我却无能为力时,我就用这样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虽然有些扮小丑的成分,可是,我无所谓,只要能让大家别再难过就成。
这一招果然奏效。猴子大笑着,立马跟充了电似的跳过来,大吼:“我掐死你!还不允许别人悲春伤秋文艺一下了啊!”
我灵活地躲开,掐着腰,指路明灯般说:“你给我赶紧的!收拾收拾去见樱桃姑娘了,也不看看表都几点了。”
猴子一听见樱桃的名字立马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辗转着开始打扮。刚才的憔悴悲伤瞬间就消失不见了,我突然预感猴子以后一定会红,因为他进入角色实在是太快了。
虽然我明白,猴子现在这副活蹦乱跳的样子,有很大的一部分,是演给我看的。
不过看着他活蹦乱跳的样子,我也舒口气,微笑了起来。
亲爱的猴子,对不起。
在你难过的时候,我除了同样悲伤地坐在你身旁,做这些活蹦乱跳的脑残事,实在是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可以,我多想把我的世界通通拿给你,眼都不眨。
可是,我怕,我怕我毫无保留地交出这一切,换得的却是你无力承担远远跑开的背影。
我们太熟了,也太了解了。
了解到我是如此害怕失去眼前的这一切,宁肯贪婪地握住这一点蝇头小利在手中,仿佛鸵鸟一般埋头沙堆里,做天地间最大的一枚孬种,供众人和自己耻笑,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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