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教学主楼大厅的水池哗哗地流着水,有几只半死不活可供虐待的鱼儿,在里面没深没浅地游来游去。
我拿着手机,顺手脱下烦人的高跟鞋,脚踩在椅子上,头伏在双腿间,考虑要不要回这条短信。
我爱这个鹌鹑状的姿势,它让我满是安全感。
苍天可鉴,我是多么地憎恨高跟鞋,却又不得不穿。这一定是男人畸形的发明,用来悄无声息地虐待女人的。
“不开心。”想了会儿,还是回了,我太无聊了,需要有个人讲讲话。
“不开心那就算了,睡一觉起来,就开心了。”他很快回过来。
竟然不问为什么,我心想,觉得这人有点儿意思。
“睡一觉起来万一更不开心呢?”
“那让我请你吃顿饭就开心了。”
“吃饭会让我长胖,绝对会更不开心。”
“那什么会让你开心?”
这问题问到了我,我抿着嘴唇,挠挠头,听小池流水哗啦啦。
“可能这个时间的一碗卤煮火烧会让我比较开心。”我思考大概三分钟,想了一个很贱、很做作、很野兽派小清新的答案。
其实这是真话,昨晚喝的酒现在起作用了。再加上主动吸入的一手烟和变相吸入的二手烟,让我的胃开始有点儿疼,我隐约地听到它咆哮着向我索取食物的声音。
“哈,这比较难办。”他依旧回得很迅速,“回学校了?”
“嗯,刚进学校大门。不想吵醒同学,就在校园里坐会儿,等到六点出了晨功,就去吃早饭,直接上课。”
我把行程交代得索然无味,事实是,我目前的人生,就是索然无味的。
“你什么学校来着?”
“呃,蓟门桥附近的一破学校,不值一提。”我想保持点儿小神秘。
“那好吧,我明儿还有事情,补眠去了。不用回了,安。”
我看着他短信的最后一个字,笑了起来,很少见到中年男人会在短信后加“安”这个字的。
我摇摇头,把手机放到一旁,百无聊赖地抽完一根烟。
校园里很安静,空无一人,晨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氤氲起来。
学校的标志建筑金字塔笼在里面,藏在绿草和树丛中,很有点儿小梦幻的感觉。
我提起高跟鞋,光脚踩过大厅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沿着学校被雾气打得有些湿润的木板路,很快走到了小金字塔下面。
我仰头看看金字塔,忽然想要爬上去。反正这时间,也不会有人看到,我不用顾忌自己是否淑女,是否被人八卦。
想到便做,我把高跟鞋往草地上一丢,三下两下便爬了上去。
俨然小时候在家乡跟男孩子们爬树打枣练下的扎实基本功,来到北京后养尊处优了这几年,也依旧没有退化。
到达顶部后,我如履薄冰地手扶塔尖。虽然坐不下来,可我依旧很豪迈、很古装、很女侠、很做作地大笑了几声。
心想,我这也算站在中国电影的顶峰了吧。啥张艺谋、陈凯歌、巩俐、章子怡什么的,都给我一边儿去吧。
2
从金字塔顶的角度望去,旁边那几裸被称为许愿树的树,茂密地长满了翠绿的叶子。
它们一副巍然不惊的样子,孤零零的,却也好看。这学校里的东西,总有一种孤芳自赏的美,笑。
话说这几棵树名字的由来,还是略微有些悲壮色彩的。
每年,电影学院在刚过完年后,都会迎来几万名潮水般的少男少女。
他们怀揣着自己的梦想,来到北京,来到北三环边上这个小小的学校,圆自己的电影梦。
可是面对他们的,是一百比一的残酷入选比例和终将退潮的命运。
一试二试三试发榜前,这些孩子便早早来到学校,等着那张可以决定他们未来人生的榜单贴出。
其中,有很多人便坐在这几棵树下,默默地许下心愿。
之后一年一年地过去,曾经在这几棵树下许下心愿的孩子们,有的进入了这所学校,跟身边朋友用戏谑的语调说起当年的故事。
而这些故事,又被传入新一代少年的耳朵中,在他们之间交口相传。
不知不觉中,这几棵树同这所学校一般,也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神话了作用,被人叫做了许愿树。
每年有无数的人在这几棵树下看着榜单贴出来,流下或幸福或悲伤的眼泪。
但之后每人的故事,也就只能冷暖自知了,他们的小小人生,才刚刚开始。
电影学院是个造梦的学校,但梦始终是梦,终归要醒来。
可梦之所以美,也是因为终将要醒来。
那些过关斩将,有幸进入这所学校的少年,在某个九月信心满满地在同龄人羡慕的眼神中进入这所学校,想要一展宏图。
可面对他们的,是许多冷酷又无情的现实,以及梦的终结。
你要面对骗去你的剧本一分钱不给,还骂你是打字机的老板们,潜了规则却不给戏演的制片人,以及把所有人当傻×使的更傻×的导演。
电影学院每年毕业差不多两百左右的本科毕业生,真正能够坚持留在这个行业的,也许只有少少的十分之一。
3
想到这些,我叹口气,完全没有了刚刚爬上金字塔时的万丈豪情。
略微沮丧地跳下金字塔,我坐在草地上穿上鞋子,口有点儿干,想去标放的自动贩卖机那里买瓶水喝。
这时,一辆宝马从校门口缓缓开进来。我心想,这年头,宝马也太多了吧,不知道又是哪位美女傍的金龟。
车子顺着路,竟然在食堂下面的空地停了下来。
傻×,我心想,禁止停车的牌子你看不见哪。
被南城街道大妈传染的正义感从我心底油然升起,我几步走过去,冒着被车主骂神经病的危险要制止他乱停车的可鄙行为。
“哎,这儿不能停车,没看见写着禁止停车吗?”我特红色娘子军般地嚷。
话音刚落,车门打开,一个略带笑意稍加熟悉的声音传出来:“我这么好的车也不能停吗?”
“甭说你这车了,直升飞机也不让停!你这人怎么……”我话刚说一半,就看到车主笑眯眯地走下来,卡住了。
宝马大叔赫然站在我的面前,憨憨地说:“我来让莉香小朋友变得开心点儿。”
我愣在哪里,仿佛被雷击中了,一句话都讲不出来。那句温柔的小话儿,轻易击碎了我心中所有不堪一击的小坚强,几乎让我瞬间融化在空气中。
他走到另一侧车门,伸手打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不知道莉香小朋友是否赏光呢?”
我笑了,故作无奈地摇着头,缓步而大方地走过去,坐进车里,伸头对他讲。
“要是逗不开心莉香小朋友,那你就剖腹谢罪吧。”
他不接话,只是抿嘴浅笑,把车门关上,坐回车中,熟练地倒车,开出学校。
“对了,听一下这首歌。”刚出校门,他打开车载音响。
前奏响起,我就笑了,差一点儿有眼泪落下。
是《东京爱情故事》的主题曲,小田和正的《ラブスト又一り一は突然に》。翻译成中文就是《突如其来的爱情故事》。
窗外的北京,薄雾开始散去,我隐约看到了一丝光。
4
车子从学校拐出来,从蓟门桥上了三环,一路往东行驶。
坐在车里我忽然觉得有点儿尴尬,心说这要是一人贩子,那么我也真是忒好拐卖了。
再往东走可就是通州方向了,不会给我搁通州狗市卖了吧。
小田和正在那里万分抒情地唱着,车中气氛一片大好,我忽然想起没告诉过他我是什么学校的,对他的神通广大十分好奇。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是电影学院的?”
“蓟门桥附近能教出你这样学生的‘破’学校,也就只有电影学院了。”他故意加重“破”字的读音。
“我这样的是什么样儿的?再说了,北邮和政法大学的研究生部也算在蓟门桥附近吧。”我嘴硬。
“可人家这两个学校的人从来不说,自己是蓟门桥附近的‘破’学校。”他语气中洋溢着笑意,再次加重了“破”字的读音。
“不对!我肯定有什么行为露出了蛛丝马迹。赶紧告诉我,不然以后我怎么混社会啊!现在北京城‘兵荒马乱’的,一个不小心就给人卖了。”
他笑笑,不讲话,继续开他的车。
“哎,装哑巴跟装孙子同样得被诛九族哈。”我一脸严肃。
难道是一天蝎座的?我心想,装神秘吗?看老娘怎么套你话。
“哎,你短信后面加个‘安’那一招,是跟谁学的啊?很时尚耶。”
“啊?什么?”
“就是刚刚咱们发短信,你最后一条,不是加了一‘安’字儿吗?你们这年龄层也时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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