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刚一上车,司机用后视镜瞥了一眼头破血流的猴子,明显一愣,继而十分可爱地说道:“我去!这哥们儿怎么了,大晚上的怎么负伤了,喝多了给摔了啊?怎么给摔成这样了。”
他又偷偷瞟一眼猴子,发现猴子一脸木然地望着窗外,于是压低了声音对我说:“我说姑娘啊,你可得长点儿心哪。爱喝酒的男人不靠谱,一喝就醉的男人更是不靠谱的平方哪!”
我一下子就乐了,一向爱跟北京的出租车司机师傅臭贫的我,此刻玩心大起,随口就开扯说:“师傅,这您可冤枉他了。刚我遇一流氓,这小伙子英雄救美来着。我是被救下了,没想到他让流氓反手给抡了一板儿砖。流氓跑了,我不能跟着就跑啊,这不肩负起送他去医院的责任了嘛。”
“啧啧。”司机师傅赞叹道,“还是咱们北京好小伙子多啊!不过这事儿,要是搁我身上,让我给遇着了,我肯定也二话不说,奋起救你。不过……我说姑娘,我见过这么多人,还没人主动形容自己是‘美’的,这你得注意。越是美吧,越得藏着掖着的让别人说。”
“……”我瞬间接不上话了,心说今儿遇到一高段位贫嘴的,从起跑线上就把我给赢了。
“师傅,我不是北京人。”见我语塞,猴子略微没好气地接话。
“那来了咱北京,喝了咱北京的水,也算是半个北京人了呗。”师傅丝毫没听出猴子语气中的不爽。
猴子也被司机师傅一击击中,瞬间被秒杀了,我差一点儿眼眶一红,以身相许,盯着师傅各种仔细地看,心说这是何等的贫哪,这位师傅莫不是郭德纲假扮的?
“师傅,那您见义勇为过吗?”我不甘心就这么被比下去。
“那简直了,我年轻的时候,可是混南城的。那叫一侠义心肠啊,郭靖知道吧?郭靖什么样儿,我什么样儿。”
“您赶上了,我还真不知道郭靖是谁。”我继续逗司机师傅。
“嘿,我忘了姑娘不爱看武侠小说了。得咧,就是一古代的雷锋吧,还会武功哪,水平特高的那种。”
“那要是郭靖耍流氓,您救我吗?”
“呃,这估计悬,我要是打不过,这不成飞蛾扑火了。这样好了,我打110,让警察叔叔救你去,有困难,找警察嘛。”
“敢情您也靠不住,一郭靖就给您吓趴下了。”
“叔叔老啦,家有妻儿老小,保命重要。”
“哈哈哈……”我跟司机同时大笑起来,就连在后排一直不屑我们俩臭贫的猴子,也忍不住心底漾出来的笑意,微微地撇了撇嘴,以掩饰他嘴角的笑意。
转眼到了积水潭医院。猴子下车,我付钱。叔叔找钱的当口,小声地跟我讲:“姑娘,他虽然英雄救了美,你可别脑袋一热就给以身相许了。咱北京姑娘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跟了一外地小伙子,虽说他长得也人模狗样的,可你也得多方考察,重重考验。”
“成,我记住您这话。”我含笑接过师傅找的钱,继续贫道,“我就按照您这样的标准找,低于您的我都不拿正眼瞧他们。”
“嘿,我哪儿成啊……”司机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终于被我扳回一城。
“跟您聊得很开心,开车注意安全哈。”我撂下最后一句话,开心地下了车。
2
凌晨的积水潭医院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格外的阴森恐怖,灯光白晃晃的,还有门口那一溜儿冬青,看一眼,我打心眼里觉得发毛。
猴子故意头也不回地往医院奔去,我快步跟上去,很无尾熊般地拉着他胳膊。
“看不出来啊,你连个中年出租车司机都开始勾搭了哈,饥渴成什么样儿了都?电话留没?”猴子一上来就劈头盖脸地给我来了这么一句。
“何止电话啊,家庭住址都留了。我二十芳龄,寂寞芳心,貌美如花,自然要时刻向异性发动攻击。”我故意气他。
“怎么没见你攻击我啊?”
“我不恋童啊,再说了,近亲之间不能结婚。”
“一路上就看你跟那司机臭贫了,还假装北京女孩儿,我都服了,敢再不要脸点儿吗?”
“那下次我假装一美国的,还得用正宗的纽约口音讲普通话,你觉得如何?”
“……”猴子无语了,瞪我,做咬牙切齿状,“莉香,说真的,有时候我真想咬死你,直接咬脖子下的大动脉,咔嚓一声,一口解决。”
“你有獠牙吗?有晚礼服吗?有古堡吗?有棺材吗?没有就别装吸血鬼了,看着寒碜。”我白他一眼。
“吼。”猴子怪叫一声,甩开我,不讲话了,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步伐,甩开我,装不认识我。
“哎,你别走啊,俗话说,胜不骄败不馁啊,真是没有幽默感。”我一边笑着,一边快步跟上去说道。
3
急诊室里,接待我们的是个很和善又漂亮的年轻女孩儿,让我跟猴子大舒一口气。
这姑娘不错,且是相当不错。不到三分钟的简单检查和消毒之后,手脚倍儿熟练地就给猴子开始包扎了。
一边包扎,一边还很关切地问猴子疼不疼。
一向在杨沫的忽冷忽热、阴晴不定中成长起来的猴子,哪儿受过漂亮女孩儿的这等待遇,平常的伶牙俐齿也不见了,跟个情窦初开的小处男似的,语言都省了,直接红着脸如鹌鹑状点头摇头。
我撇了一眼那姑娘胸前的挂牌,一看之下差点儿吐血,那白底黑字的横条胸牌儿上,赫然写着俩大字儿:樱桃。
天底下竟然有人叫樱桃,我被雷到了。
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叫这名儿的,中国之大真是无奇不有,物种和人名真是多样性啊。要是给我一次机会,我就叫冬虫夏草,听着多珍贵喜庆。
话说我小学时一直憎恨我的名字,觉得太过普通,满大街孩子都叫这名儿。
某年冬天,因为我特喜欢吃橘子,就鼓起勇气回家跟我妈说:“妈,我要改名。”
我妈就笑眯眯、甜兮兮且十分和善、特别鞠萍姐姐般地问我说:“宝贝儿,你想改成什么名字啊。”
我说:“橘子。”
我妈觉得自己听错了,就又问一遍:“什么?”
于是我清晰而又大声的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橘!子!”
结果我妈笑得差点儿背过气去,且在每年年后亲戚聚会时,一边跟众人发放橘子,一边把这事儿当暖场笑话讲。
每每都会引发哄堂大笑,屡试不爽,丝毫不考虑我这个第一当事人的感受。
所以上大学后,别人问我名字,我就说:“莉香。”
这名字源于我小学四年级看过的一部日本连续剧的女主角。
在一个月黑风高电闪雷鸣我独自在家的夜晚,趁我妈不在,偷偷打开电视试图观看动画片的我,在山东电视台看到了这一部日本偶像剧的始祖鸟之作。
那时候,身为一个货真价实的、真萝莉的我,品位自然不在这样你情我爱的片子上,但是晚上八点哪里来的动画片,调了一圈儿台的我发现只有这个剧能看,就蹲坐在电视机前看了起来。结果,也许是因为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缘故,我一看就中招了。
那女的爱得十分犯贱,特别对我的脾性,自小培养了我畸形的恋爱观。在排日大潮中,我坚强地活了下来。
这关键是我伪装得好,别人要是听到一脸鄙夷地问我为什么叫一日本名儿,我立即开始装傻,原地旋转十分痴呆地告诉人家,嘻嘻,因为我是茉莉花仙子啊。
这一招下来,基本无人可挡。日子久了,大家叫习惯了,也忽略了我的本名。
这并不奇怪,在电影学院,大家都有一个代号作为日常称呼,且无奇不有。
某天我还突发奇想说,没准儿那谁谁谁在我们学校的时候,还叫狗蛋呢。
4
樱桃小医生给猴子包扎完后,猴子十分含蓄地拿着单据去缴费,我座山雕一般在急诊室等着猴子。
看着樱桃小医生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医疗器械,头发不经意地飘下来,温柔可人地飞流直下三千尺。
我在自惭形秽之余,不由得大为感叹认真的女人最美。
越看她我就越喜欢,想说我们家猴子能找这样一姑娘,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哪。
左思右想,为了猴子,我决定拼了。
我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又特女流氓地说道:“姑娘,留个电话吧!”
樱桃同学大概被前来看病的男人要过无数次电话,被姑娘要,估计这是头一遭。
所以,她停下手中的工作,朝我望来,一脸眼前有三万只小鸡穿堂而过的感觉。
时间仿佛瞬时凝固了一下,我仿佛可以看到樱桃脸上的三滴汗滴了下来。
急诊室的日光灯管发出的电流声都清晰可辨,我貌似还听到了墙挂石英钟表指针的“嘀嗒”声。
还好,被我雷到的樱桃医生没有就此晕倒,而是迅速生还了过来,温婉地笑道:“给你是可以啦,可是……我不是蕾丝边哦。”
这下轮到我尴尬了,刚刚女流氓的坏笑瞬间凝固在嘴边,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呃,这个,那个,嘿!你别误会,我是替我哥们儿要的啦!”
“哥们儿?刚刚那个?”
望着樱桃的一脸犹豫,我心想坏了,难道猴子的头破血流和我素颜之下的女流氓气质,让纯洁的小樱桃医生以为我们是坏人了?
于是赶紧往回找补,给猴子脸上贴金:“亲!你别看他今儿这头破血流的惨样,那是刚见义勇为给坏人抡了一酒瓶子。这个花美男当道的年头,这样威武雄壮的好小伙子你去哪儿找啊。真的,说起我这哥们儿的人品,那不是盖得,我们学校除了我之外。方圆十里,但凡是雌性,但凡身上稍微有点儿雌性激素的,都想嫁他。”
樱桃姑娘刚要说点儿什么,可还没等开口,猴子就缴费回来了。
他大大咧咧地推开门,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底气足一样,说:“我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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