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忆如墓,一生为牢

俞致礼还真会装傻。亦楼不屑地想。

“啊?真的吗?你不是还病着吗?算了,下个星期我们再去吧,你最近的任务就是按时在医院吊点滴。”

“俞致礼生病了?”纪灿问。

“嗯,昨晚喝太多酒了,胃病犯了,今天一天都在医院,没能工作,我今天赶设计,也没能陪他。”

“是这样啊,对了,你们下星期去哪里啊?”

“致礼打算带我和舒乐来一个周末的短途旅行,去海边烧烤,看日出日落。”

“真好。”纪灿嘴上说着,带着笑地看了眼亦楼。

一直沉默寡言的亦楼开口:“思嘉,你点你爱吃的,我和纪灿都点好了。”

“你们点就好了,我不挑食的。”

“嗯。”亦楼应着。

等待上菜的间隙,三个人各自玩着手机,偶尔抿一口酸梅汤或者柠檬水,除了思嘉脸上带着笑,亦楼和纪灿都面无表情地坐着,看上去都在和人聊天,总之与周边的热闹有些格格不入。

纪灿:我原以为思嘉是炮灰,俞致礼对她没多深的感情的,原来外界传他们情深似海,我从前总觉得是夸张了,可现在我突然觉得,亦楼,原来你才是俞致礼生命中的炮灰啊。

亦楼:怎么不说他才是我生命中的炮灰?我大好的生命啊!凭什么是我跑别人的生活中做炮灰?

纪灿:你们都是彼此的炮灰,行了吧?原来17岁的爱情真的是用来陪葬的。

亦楼:不,17岁的爱情是美好的,是美好的。

纪灿:你自己这么认为吧。最初遇见的人,果然都不是最适合彼此的人。

亦楼:在说你和俞致和吧。

纪灿抬眼给了亦楼一个白眼,正好被思嘉看到了,她有些错愕,“怎么了?”

纪灿赔笑,“我眼睛痒。”

“是抽风了吧。”亦楼插嘴。

纪灿悄悄瞪着她。

菜上齐全后,亦楼开口说:“纪灿,锅里的活就交给你了,我带着隐形眼镜,只负责吃,我去给你们拿酱料去。”

“薛亦楼,你可真懒!”

“没关系,纪灿,我来帮你。”

纪灿故作感动状,“还是思嘉疼我。”

亦楼转身,笑容消失,一步一步走到自助台前,调酱料,陷入了恍惚……

17岁的爱情,17岁的薛亦楼和俞致礼,太过久远了。

可她记得太清楚了,记得她的喜怒哀乐都与俞致礼有关。

那日,纪灿对她说了一个故事,有一对恋人,他们从初一就在一起,先后经历了高中不在一个学校,大学不在一个省,毕业后一年半不在一个国家整整在一起13年,然后他们在前不久结婚了。婚礼致辞是这样的:

“我们一直从14岁恋爱到27岁,今年我们结婚了。我们只是想证明14岁的爱情不是叛逆,而是过早遇对了人。”

据说很多人听到这段话后,都哭了。

每个人的青春都有些相似的影子,她和俞致礼在14岁的时候没有相遇,她的爱情比起这对新人来得要晚,要懵懂,她在17岁的时候对俞致礼一见钟情,努力追求,一心要和他白头到老,一年后他们才在一起,一路艰辛冷暖自知。他们在一起四年,分开了四年,然后于今年相逢,她独自一人,他美人在怀。所以,真的不是每一段用心经营的恋爱都能得到圆满结局的。

记得后来她被纪灿问过,如果结局不好,会后悔吗?

答案,是不。

因为,有的人,遇见了,便是不后悔的。

结束晚餐后,亦楼她们上楼准备看电影,选了一会片子,思嘉囔囔着要看那部最近大热的《西雅图遇上北京》,她喜欢汤唯,演技派,人长得顺眼,气场强大。

这个凭借着李安的《色戒》女主一角一夜成名、名声大噪的姑娘,在遭遇封杀后,沉淀自己,凭借电影《晚秋》在韩国九度荣获最佳女主角奖,是韩国最受欢迎的华人女演员,她的身上多多少少有给人正能量的感觉,这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向世人证明了一句话: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回归。

如今,她成功了,赢得了女神的称号。

事实上,不止思嘉,纪灿和亦楼都是喜欢她的,她值得别人的喜欢。

影片开始的时候,亦楼对文佳佳的小三做派十分鄙视,就像之前网络上有人说的那样,这部片子是小三上位史。现在看来的确有点那么回事,好像在告诉广大小三,坚持不要脸下去,然后你会拥有幸福的。

一旁的思嘉低声说:“我不想看了,看得我心里不舒服。”

“为什么?”亦楼问。

“文佳佳说她圣诞节有个包,春节有个包,三八妇女节有个包,连六一儿童节都有个包,那是我的写照,真怀疑这编剧是不是跟我认识。搞得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小三了。”

亦楼怔了怔,倒是纪灿开口斥责道:“说什么傻话呢,你可是俞致礼声名在外的未婚妻,怎么会是小三呢?”

“我不过就是有种这样的感觉嘛。”思嘉大概也觉得自己想得太不靠谱,笑笑。

很久,亦楼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安慰着:“俞致礼估计是太忙了吧。”

两个小时的电影终于结束,亦楼擦了擦脸上干涸的泪,先行走出放映厅去洗手间补了补妆。

出来的时候,思嘉和纪灿还在谈论着电影。

“汤唯真是一种风情万种的艳丽美。”思嘉感慨着。

纪灿看到亦楼后,对思嘉笑笑,“今晚就先散了吧。”

“好,下次我们有机会再聚啦。”

去停车场取了车子,亦楼和纪灿都有些沉默。

车子疾驰着,亦楼开了车窗,仍由风吹乱了她的发,吹走她的思绪。

“我看到你热泪盈眶的,有这么感动吗?”

“嗯。”

“感动得令你流了二十分钟的眼泪?”

“我有吗?”亦楼激动地转过头看向纪灿。

“连思嘉都看到了,你去洗手间的时候,她还说你感性,泪点低。”

“哦。”

“说说吧,是不是思嘉说自己像小三你就难受了?”

亦楼觉得莫名其妙,那该是思嘉感到难受,她难受个毛线。

她摇摇头,大声否认,“才不是。”

她只是在听到文佳佳喝醉酒对frank的哭诉后,明白,原来感同身受,也可以是另一种心如刀割。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像个好妈,

我告诉你,我比那些女的当妈要称职一百倍。

你去问问,在国内,像我这样年纪有了孩子的有几个不是想把他们打掉的而是生下来。

你去问一问。你看着我像简单吗?我没有工作,他又不肯离婚。

我没有办法去开证明,我开不出证明,我就没有办法去开个准生证。

没有办法去医院,去做产检。就算孩子生下来了我也没有办法给他上户口,

你以为我想到美国来生孩子,你以为我跑到这来就是为了生孩子么?

谁要是没有一堆难言之隐,谁会拖着个大肚子,漂洋过海跑到这来生孩子。

他爸爸可以一走了之,可以不管这事。

我不能不管这个孩子,他是我的儿子。

我永远不会放弃他。”

亦楼重重叹了口气,转移话题,“我发现了一个bug。”

纪灿边注意路况,边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没有准生证就不能去医院了,就不能去做产检了,全他妈都是扯淡!”亦楼激动地指出。

那个时候,她也以为是这样的。没有准生证就不能去做产检了,那段每天抑郁得剩下眼泪的黑暗日子浮上脑海,整天想的就是,没有准生证要怎么办?

后来有一天,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去医院,忐忑不安地问医生:“我没有准生证,是不是就不可以做产检?”

医生温柔地笑了,说:“可以产检的,准生证只关系到孩子上户口的问题。”

亦楼永远都记着那笑容,燃起了她心里的希望。

“呃,我之前认识一个女孩,她就是和她老公办了酒席,没领结婚证,怀孕后,去医院交钱就可以产检了,他们还是在孩子出生后才去领结婚证办出生证明的。”亦楼心虚地补充道。

纪灿倒没多在意,过了一会,亦楼无聊地问:“你对这电影什么感觉?”

“明天我去看看俞致和,我太想他了。就这感觉。”

“有关系吗?”

“没关系,但是看到frank对文佳佳那么好,我就想俞致和。”

亦楼想到一句歌词,大声唱了出来,“想念是会呼吸的痛……”

纪灿被她这样突然的举动逗笑,骂了句:“神经病!”

亦楼安静下来,说:“明天,你带我一起去吧。”

她想见舒乐,想见那个她当初千难万难也没有放弃的存在。这是她看过电影后的感觉。

纪灿离开后,亦楼睡得并不安稳,一夜噩梦,索性醒来时除了全身骨头痛,那些个梦倒也没能记住些什么。房间里亮堂堂的,窗外的阳光柔软洒进来,留在地上片片光影,亦楼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打开音乐,坐在阳台上的藤椅上,看着对面那栋楼的某一户,那里曾是俞致和的家。

很多年前,她几乎每晚都能看到俞致和在那扇玻璃窗里来回踱步的身影,嘴里念念有词,有时隐约还能听见是哪几个英语单词,她知道那是俞致和故意拔高了声音念给她听的。而后,他会走到窗前,开窗,温柔地冲她一笑,然后做个下楼的手势,再离开。

她会很开心地跑下楼,每次都以为自己一定会比俞致和先跑到楼下,可偏偏俞致和总是比她快上一步,大家先喘一会气,然后才在浓稠的黑夜中缓步走向水果摊,挑个西瓜回来一人一半,当做晚饭。那时候,他们的母亲在同一家杂志社工作,常常要加班到很晚,顾不上他们,俞致和会在亦楼家逗留会,帮她检查作业,一起温书,到亦楼的母亲回家他才走。

对他们来说,那是最后一个简单快乐的夏天。

因为,在第二年,她就遇到了俞致礼。再之后,俞致和的妈妈宋葵像人间蒸发了般抛下了俞致和,紧接着阿和的身世被曝光,他是俞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是俞致礼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就连亦楼的母亲也不曾想到多年的好友会有这样的经历,大家都受到了刺激。

阿和对亦楼说他感觉自己的骄傲与自尊被践踏在地上,不管从前他受到宋葵多大的爱,在那一刻,他是恨上了她的。

那时阿和什么都做不了,也反抗不了什么,不顾俞家正牌夫人的反对,阿和的父亲把阿和接回了俞家老宅,后来,大家的生活轨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的见面不再那么频繁,她追到了俞致礼。在他们之间,明明有一张可以不用捅破的纸,可是阿和偏偏捅破了,很多年前,亦楼不太理解,后来她才懂,那是一种不甘心的宣泄。

在亦楼告诉阿和,她和俞致礼在一起后,阿和当着亦楼的面道出了他对她的感情。

事后,他们的关系变得微妙尴尬起来。

他曾说过的话,亦楼一辈子铭记着。

“我只是想等我们再长大一些,我再告诉你我心里的感觉。可是,你却喜欢上了致礼。亦楼,如果,如果有一次从头来过的机会,你会选择我吗?”

那个时候,几乎不需思考,亦楼脱口而出,“不会。”

也许对于致和来说很残忍,可是亦楼不想欺骗他。

她曾以为爱,就是那样子的,是在乎依赖,是温暖习惯,是安安静静。后来,遇到了俞致礼后,亦楼才明白,爱是羞涩的,是无法直视,是心生窃喜,是若得若失。

但如果没有致礼,她大概真的会一直依靠着阿和生存,到时机恰当时,和阿和一起走进婚姻的殿堂,平平淡淡的,柴米油盐酱醋的小打小闹。只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俞致礼是真的存在着的。既是已发生的事情,便只好接受。

只是,年少轻狂的自己,又怎会想到多年以后的这样的局面?俞致礼不是她的良人,她没有幸福。

汽车的喇叭声将亦楼拉回到现实中来,她起身往楼下看,纪灿在仰头朝她招手,她大声回了句“就来”,然后喝光了牛奶,急急忙忙地下楼。

一路上无言。车子往城东的方向驶去,她从来都没有去过俞家老宅,只是从阿和的口中得知,那里很大,很美。令她心生了许多的向往与幻想。

纪灿的车七绕八绕终于停在了一栋别墅的院落前,偌大的雕花镂空铁门就在眼前紧紧关着,亦楼心里忐忑紧张,眉头紧紧皱着。

“下车啊。”

大概是要见到心上人了,纪灿的语气很是轻松。

亦楼苦笑,她能不能说她有些后悔了,她不想来到这里。

门里的世界,她真的是怕极了。

纪灿走到门铃前,有些踌躇。

亦楼心不在焉地说:“按下去啊。”

在听到亦楼这样催促后,纪灿也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无畏样子,按响了门铃。

不多久,别墅里匆匆跑出来一位年轻的姑娘。

“阿妍,是我。”纪灿挥挥手,提高了声音喊着,抬高了头看了眼二楼那窗明几净的落地窗,窗里并不见阿和的身影,但她知道一米外,阿和一定是从很早开始就坐在那里等着了。她了解他,比任何人都懂他。

阿妍原先面无表情的脸上在看到纪灿后添了分窃喜,随即满面笑容地走来开了大铁门,“纪灿小姐您来得正好,少爷房间的锁又被反锁上了,谁也不让进去,我们都没法送早餐给他吃。”

“是吗?我知道了。”纪灿沉着冷静地应着,似乎早已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这位是?”阿妍看着亦楼疑惑地问。阿和少爷怕见人,从前纪小姐来可都不另带着人过来的,且这次带来的女孩子居然还是那么的漂亮。

“这是亦楼,是阿和跟我的好朋友。”

“亦楼小姐好。”阿妍礼貌地打招呼,又继续说:“你们来了,帮帮忙劝劝阿和少爷吧,让他开开门,把早餐吃了。”

“放心好了。”纪灿成竹在胸,偷偷瞥了眼亦楼。

阿妍领着她们进到别墅,纪灿试探性地问:“阿姨不在家吗?”

“出去了,午餐前会回来。”

“你去把早餐重新准备一份,我们去敲门。”

“好。”

阿妍离开后,纪灿看着亦楼若有所思的样子,“你在想什么呢?”

亦楼回过神来,“没想什么。”心中却是为她不用见到俞夫人而感到欣喜侥幸。

“走吧,阿和的房间在二楼。”纪灿牵着亦楼的手,往二楼走去,穿过楼梯入眼的是空旷的客厅和三间紧闭房门的房间。

“这是阿和的复健室,这是阿和的书房,那个是阿和的卧室。”纪灿一一为亦楼介绍着。

快要走到阿和的卧室时,纪灿松开亦楼的手,停住了脚步,一本正经地望着亦楼说:“我昨晚打了电话给阿和,告诉他我今天会带个人过来,他不同意,但我没管他同意与否挂了电话。他应该是能够猜测到的,我就算要带人过来,也只会带你过来。他想见你,又不能见你,大概是想到自己的处境才会那么难过,折磨身边的人和自己。亦楼,很抱歉,我还是带你来了这里,我有我的私心。”

“我明白。”

她和俞致和的关系停滞在了四年前的南城机场,她那时下定的决心,说出的狠话,将他们之间变成了一个僵局,而现在是该她来打破这样的僵局了。

亦楼去敲了门,门里的人毫无动静,她贴着门又敲了几下,“阿和,是我。”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说出这句话后,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令她猝不及防。

“你开开门吧。”

“阿和。”

亦楼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终究是令俞致和退让了。

听到锁开的声音,纪灿舒了口气。

“我先不进去了。”纪灿小声地说。

亦楼看了眼纪灿,思考了片刻,点点头,“好。”

她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把门关上。”阿和的声音有些嘶哑。

亦楼听话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光线很足,和客厅一样,很是空旷,是方便俞致和生活的地方,此刻俞致和坐在轮椅上,平静地盯着亦楼看,精神气看上去挺好,就是脸色有些惨白,透着不正常的红晕。

“阿和,我来了。”她强忍住眼泪,冲着俞致和笑了笑。

“不是说好这辈子要做陌路人了吗?为什么还要来我身边呢?”俞致和皱眉问道,一点也没有欢迎的架式,到底是有些伤到了亦楼的热情。

她向前走了几步,在俞致和面前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阿和,是我做错了,我向你道歉,我收回那些伤人的话,你要原谅我,从前我捉弄你的时候,你总是选择原谅我的。”

“不,你并没有做错,你只是遵循了自己内心的想法,用自私的方式保护了自己。我并没有生你的气,没有我在,你也成长得很好,我看到了。”俞致和由衷地感到欣慰。

说话间,一滴眼泪流进了嘴里,落在了亦楼眼里。

“我回来那天,你去过机场了是不是?”

俞致和沉默了。

“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你那样逞强就可以告诉我你过得很好吗?哦,对,如果不是纪灿告诉我,我真的以为你过得很好的。”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我现在坐轮椅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走路的窘样。”俞致和扯出了一抹笑容,怎么看都有些牵强。

但亦楼感到很满足,他还能对她笑,这是个好的开始。

突然间,“咚咚咚”的敲门声起。

“进来。”俞致和说。

阿妍端来了早餐放在靠近落地窗的沙发茶几上,“少爷,您一定要吃完早餐哦。”

“你出去吧。”

临走前,阿妍狐疑地看了眼亦楼后安安静静地又走了出去,关好门。

“要我喂你吗?”亦楼开玩笑地问,她想把气氛渲染得轻松一点。

“好。”俞致和操控着轮椅到茶几前。

这样的回答,令亦楼微微吃惊,但稍纵即逝,她宠溺地说:“乖,等着。”

俞致和呵呵笑了。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就好像真的有一种魔法存在,念一句咒语,就真的可以忘记所有不快乐的事情。

亦楼坐在单人沙发上,将长发别在耳后,用汤匙搅拌了下还在冒着热气的稀粥。

“来,张嘴。”亦楼发号施令。

俞致和笑着,乖乖听话张开嘴,亦楼就着酱菜喂了一勺粥到俞致和嘴里。

心情都莫名地好了起来。

但是俞致和的胃口并不好,尽管他很努力地不表现出来,但是亦楼还是看出来他在勉强自己。

“怎么了?不喜欢喝粥吗?”

“不是,其实我没什么胃口。”

亦楼伸手摸了摸俞致和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然……

“你发烧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亦楼起身,往门外走去。

纪灿看到亦楼出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怎么出来了?”

“他发烧了。”

亦楼话一说完,纪灿就紧张起来,往楼下喊了喊,“阿妍,打电话给家庭医生来,告诉他,阿和发烧了。”

纪灿走进俞致和的房间,亦楼本想跟上去,可是纪灿用力地关上了门,然后亦楼就听到了纪灿的大嗓门,“发烧你都不说,你折腾谁啊?”

房间里,纪灿一副彪悍的泼妇架式,但是俞致和不买账,桀骜地昂起头说:“我的身子,不需要你们操心。”

纪灿俯下身子,贴近俞致和的脸,咬牙切齿地轻声说:“你该让亦楼看看你现在的性情。”

刁钻暴躁,蛮不讲理,把家里搅得乌烟瘴气,这才是现在的俞致和。

受伤后的俞致和,走了一条很大众的路线,性情大变,觉得这个世界愧对他,身边的人都对不起他,他不遗余力地折磨着身边的人,来让自己找存在感。也是有例外的,亦楼便是那份例外。俞致和在她面前就算是装,也要装作温顺柔和。

“你偷听我们?”

纪灿自觉理亏,做得不厚道,但是她觉得她的行为没有俞致和隐瞒自己发烧这件事严重,所以她气势不减地吼道:“我就偷听了怎么着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俞致和有些被噎到,他的确是不能把她怎么样。

“你累不累啊?”纪灿无力地问。

“大家都让着你,可大家是真的累了。你教教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对待你呢?置之不理?全然听之?都试过了。”

“我只要我的腿好起来。”俞致和冷漠地说。

“你爸这么多年拿着你的病历辗转多个国家,都是为了能还你一个痊愈的腿,你自己也在很努力地做着复健,可我们有时候偶尔放弃一下可以吗?你的腿好得不彻底,我们也都不会嫌弃你的。”

“可我会嫌弃我自己。”因着亦楼在外面,俞致和隐忍着不让自己大吼出声。

“这个怪圈子,你什么时候才能让自己走出来坦然对待呢?”纪灿哭了起来,坐在一旁的床边,抽出几张面纸擦了擦眼泪。

这些年,他总是惹哭她,从前,还会惊惶无措,到现在已经是泰然处之,习以为常了。既然他总是惹恼她,何不,早早地离开呢?可他说不出口,他的寂寞、孤独,离不开这个女人了,再也离不开了。

离不开,是爱吗?他不确定。就像从前亦楼离不开他一样,他以为是爱,可却不是。所以,他早已不知道自己对纪灿究竟是一种什么感情。似乎若论爱,他会因为亦楼感到心疼,而面对纪灿不会,也许,他真的这一生只会喜欢着亦楼吧。

亦楼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眼睛四处瞄着,心里竟鬼使神差地想要顺延着弧形楼梯上到三楼看看,她想着也许舒乐和俞致礼的房间就在三楼呢。

三楼和二楼几乎差不多的陈设,她随意推开了一扇房间门,里面放着婴儿床以及一些玩具,墙面上挂着巨幅婴儿照片,她驻足仔细观察,从眉眼间的相似就可以肯定这就是小舒乐,也不知道是多大时候拍的,长得可真好看,皮肤粉嫩粉嫩的,眼睛水汪汪的,一看就很讨喜。亦楼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强烈的母爱在心里泛滥着,眼睛也有些红了。

果然她和俞致礼爱的结晶不会难看。她贪婪地看着照片里的舒乐,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在何处。

随后她又走近婴儿床,木制的摇篮,天蓝色的床单,小被子,小枕头,很是可爱,一想到这些都是舒乐用过的,心里就觉得特别亲切,她拿起小被子,轻轻地搂在怀里,闭上了眼睛,想象着舒乐就在自己的怀里,内心就被幸福溢满。

“你在这里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男声扰乱了这样平静的美好。

亦楼惊得睁开了眼睛,看到俞致礼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我……”只是觉得很词穷,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她又试着找了个借口,“我是来看俞致和的,现在纪灿在照顾他,我就随便参观。”

“二楼是俞致和的地盘,三楼不是。”俞致礼微怒。

“哦。我知道了,我立马下楼。”亦楼快速放下小被子,准备离开。

走到俞致礼跟前,说了句“抱歉”后被俞致礼抓住了手臂,“你居然会来看俞致和,为什么你又变了想法?”

亦楼的手臂被抓得生疼,脱口而出,“我只是想念……”舒乐。

适时的,她连忙停住,改口道:“我只是觉得我没有必要和俞致和做陌路人了。”

“为什么没有必要?”

听到俞致礼这样问,亦楼冷笑,“从前是因为你,我疏远着阿和,现在我不需要因为谁而疏远谁。”

“所以你来了?”

“是。”

俞致礼突然笑了,原先阴郁的表情舒展开一个温柔的笑容,“这是你第一次来,你既然要随便看看,我就带你参观三楼的房间吧。”

他变得太快,亦楼有些跟不上节奏。

“我不要。”理智告诉她,应该是这样回答的。

可现实中,她是这样说的。

“好……啊。”

俞致礼满意地放开亦楼的手臂,越过亦楼走到房间里面,“你应该能猜到,这是我儿子的卧室,他从来俞家第一天起,都住在这个房间。这张大床当时是给两名月嫂睡的,你知道吗?舒乐小时候很乖的,不太会哭,除非是饿了。所以很好养。”

亦楼默默听着,尽管心里有些疑问,也并没问出口,怕自己表现得太过积极,露出破绽。

“墙上的是舒乐一周岁的时候拍的照片,那时候养得胖胖的,很可爱。”

“去我房间看看吧。”

他看也没看亦楼一眼,先行一步走出了房间,亦楼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到隔壁的房间。

整个房间呈现米色和灰色色调,床的另一侧有排书架,上面放满了书,墙壁上是些篮球巨星的海报,是属于小男生的幼稚,这和俞致礼现在的年纪有些不搭,亦楼强忍着没笑出来。

“我的房间原本是在二楼的,但是俞致和受伤后,抢了我的房间,原先我的书房和游戏机室都重新做了装修,做了他的复健室和书房。真可笑,他抢不走你,就只能抢这些了。”俞致礼玩世不恭地说。

“别用‘抢’这个字眼。”亦楼有些反感,她所认识的阿和一直都很谦让的,“他受伤了,当然住在二楼对他来说方便一些。”

“论方便,一楼似乎更方便吧。我爸妈当时把他们的房间让出来给他住,他不要。明明就是跟我过不去。”

亦楼选择沉默,觉得再怎么争辩也没有意思,因为实在是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你儿子呢?抱出来看看。”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他不住这里。”俞致和慢慢的一字一顿地说。

亦楼惊讶地望着他,将快要问出口的“为什么”压进心里,她不敢表现得过分好奇,只淡淡地一笑,“是嘛。”

过去的几年里,因着她对纪灿说不要提到俞家的任何事,所以纪灿也真的什么都没说,她真没想过舒乐不在俞家老宅住,一联想到先前俞致礼说他不爱舒乐的话,她的心疼得揪起来,因为不爱,所以要放在别的地方养吗?

“我也不住这里。”俞致礼补充,眼神中都沾着笑意。“这是我以前的房间。”

怪不得,虽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但是少了些人味。

亦楼暗自松了口气,原来舒乐的事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哦,那你们现在住哪里?”

俞致礼扯了个谎,“我妈为我准备的婚房。”

事实上,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婚房。

“哦。”

又是这样淡淡的回答,俞致礼心痒痒的,重重呼出一口气,倒要看看这个女人怎么继续装。

楼梯口传来嘈杂声,只听一个女声传来,“致礼,下楼来,让黄医生给你打点滴,这样你胃疼好得快点。”

俞致礼却迟迟没有动作。

“家庭医生来得真快。”

“黄医生本来是来给我治胃疼的,我妈去接我之前就已经打电话给黄医生让他今天来家里了,刚巧一个时间点到达而已。”

“致礼,快点。”俞夫人催促道。

“我记起来你胃疼,还是快点下楼去吧。”

“不要紧。”

“那我先下楼了。”

“俞致和在打点滴,纪灿陪着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凑热闹?”

亦楼想了想,也是,有纪灿在,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俞致礼格外地坚持,“你不是想看看我儿子吗?我带你去看。”

路过二楼时,亦楼听到从俞致和的房间传来俞夫人的声音,她陡然松了一口气,不用与俞夫人正面相见是一件令她感到格外轻松的事情,于是加快了脚步,快速离开,身后俞致礼讽刺地笑了。

车子一路疾驰,俞致礼不发一言,紧抿着唇,认真地开车,气氛有些压抑,亦楼只敢偷偷地瞄他几眼,暖暖的阳光照在脸上,不多久,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车子停下来,她眯着眼睛缓缓睁开,俞致礼转过头来望着她说:“下车吧。”

亦楼下车朝四周看了看,蓝天白云,清风自来,绿草白墙,鸟语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俞致礼过了许久才下车,走到亦楼身边。

“真漂亮。”她感慨道,脸上流露出一种羡慕之色。

“不觉得有一种熟悉感吗?”

“有吗?”不经大脑思考刚问出口,亦楼又看了眼红瓦白墙的别墅时,还真觉得有些熟悉,似是记忆中的景。

白色的木栅栏,巨大的落地窗,藤蔓缠绕的木架,有圆形窗户的阁楼……这是?她曾经梦想中的房子,没想到有朝一日,真的出现了,而且是俞致礼和舒乐住了进去,可真是戏剧性的一笔。

而俞致礼想的是,终究,终究我还是带你来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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