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忆如墓,一生为牢

“时光静好,似水流年;

回忆如墓,一生为牢。”

当亦楼在宣纸上写下这些话时,心中就被这样的情绪萦绕,豁达中带着凄苦。

就在一个小时前,她满头大汗地惊醒在床上,而后翻来覆去怎么也不能入睡,脑袋里就出现了这些话,她索性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练起毛笔字。

……

……

“我也想放浪形骸,同时爱着很多人,从你为我设下的围城里逃离出来,可我恐惧,我只要一想起你的脸,我就不敢这样自暴自弃,我害怕我做得太过分了,你就真的不回来了。

“我对纪灿说我不会破坏思嘉的幸福,我说这么漂亮的话,我故意装作自己已经不要你了,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活得没那么糟糕,可我真的是希望你回来的。我把整个青春都给了你,我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你,我为你倾尽勇气与力量,如果这样都不能得到幸福,那我是不是太可怜了?

“致礼,如果你不爱我了,为了舒乐,也请你回来,回来我的身边,娶我,和我一起走剩下的人生路,你不要看轻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九年。你是个男人,你就当吃点亏,委屈下自己,这辈子一眨眼就可以过去了,下辈子,我们都求求上帝,不要再遇到彼此了。”

她说得口干舌燥,说得热泪盈眶,可是俞致礼依然是那样冷漠生疏的脸孔,没有动容。

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后来慢慢转醒,她才知道这究竟是一场怎样滑稽的梦,眼角还残留着泪,如此真实,真实得令她痛彻心扉,也只会在梦里,她才会这样诚实地放下身段去请求俞致礼回到她身边,如此厚颜无耻。

俞致礼,在不见你的第二十天,在思嘉的生日这一天,我梦到的是这样放下尊严、卑躬屈膝的自己。可都不是那么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醒来后是如此疯狂地想念你,想念你的情话,想念你的亲吻,想念你的抚摸……一切的一切,我的理智一点点被蚕食殆尽。

泪滴落在宣纸上,字花了,世界也模糊了,心里乱到了极点,她不得不翻出许久不看的佛经,以试图让自己心静下来,直到天边泛白,城市的静被打破,她不得不顶着一对黑眼圈去律所上班,偏偏还是个颇为忙碌的日子。

上午她和离婚案件的当事人见面,中午和一起商标侵权案的当事人吃饭,快傍晚的时候,周容不请自来,给她带来了一位客人。

“李夫人,这位是薛律师,办这类案子经验丰富,你可以聘她做你孙子的辩护律师。”

大概是对周容一直都没有好印象,亦楼总觉得他的话语中暗含讽刺。

“薛律师,你一定要帮帮我孙子。”

亦楼点点头,听那位李老夫人讲述她孙子的事情,亦楼有些排斥,又一起豪门纨绔的烂摊子,结束谈话后,亦楼以案情复杂为由,她说需要考虑一番,送走李夫人后,周容没有离开的意思。

“还有事?”亦楼挑眉问,大有这里不欢迎你的架势。

周容悠哉地喝了口茶,“这不是新茶吧,哪天我给你带新茶来。”

“不需要,我对茶没那么讲究,来我办公室的人也没有心思讲究茶新不新吧。”

“我以为你会毫不犹豫地就接下这个案子,毕竟如果这场官司赢了,李夫人少不了你的好处,往后有案子也会介绍给你。”

“谢谢你向她推荐我,但我想,这案子想接的人多了去了,不缺我,我倒想做受害者的辩护律师,比起得到高酬劳,现在的我更希望是能把那些该送去监狱的人送进去。还有,周警官,你不需要向我示好,相信我,你在我这里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周容笑笑,“薛律师就这么不相信自己的魅力,就不相信我真的只是单纯地接近你,被你吸引着。”

“谢谢你,我不信。”

周容也不辩解,抬手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一起吃晚饭吧。”

“抱歉,我今天有些累,想早点回家补觉。”

“你今天黑眼圈是有些重,化妆都遮不住,怎么失眠了?”

亦楼心想这周警官怎么有点自来熟,“有求而不得的事就失眠了。”她说得有些隐晦。

“我想我能为薛律师解忧,跟我走吧。”周容顺手拉着亦楼的手臂就往外走,亦楼匆匆拿上包。

亦楼没有想到周容开车带她到了君悦酒店,“我要参加一个生日party,你做我的女伴吧,拜托了,今天要是没女伴,我可惨了,温思嘉她们不知道要怎么整我。”

“好。”几乎都能听出颤音。

她挽着周容的手臂走进了君悦的玫瑰宴会厅,衣香鬓影,富丽奢华。

俊男美女组合一下子就吸引了大片目光,包括温思嘉和俞致礼。

周容握住了亦楼有些冰冷却冒着汗的手,“跟我走。”

走到思嘉和致礼面前,周容拿出礼物递给思嘉,“思嘉,生日快乐!这是我和亦楼送你的礼物,希望你会喜欢。”

“表哥,我真没想到你的女伴是亦楼,哇塞,你那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居然牵着这么个大美女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思嘉兴高采烈地说。

“思嘉,生日快乐!”亦楼笑得温婉。

思嘉的目光转向亦楼,不满地说:“你回南城了居然都没告诉我,你太不够意思了吧。”

“最近有点忙。”亦楼带着歉意解释。

“算了,原谅你了,待会一定要给我讲讲你和我表哥是怎么认识的。”说完就热情地向亦楼介绍她的未婚夫俞致礼。

后来陪着周容走了个过场后,亦楼就躲到了角落,纪灿悄悄地来到亦楼身边,嬉笑着,“你居然逆袭了,佩服!”

“纯属意外。”

“那可是周容,你什么时候和他勾搭上了?”

周容的身份前几天所里同事在工作群里八卦过,不然亦楼一直都以为周容只是个警察,原市委书记的外孙,父母皆是这座城市数一数二的人物,也难怪宋郁文会和周容走得那么近了。

“我不是可以随便勾搭的人。”亦楼表明自己的立场,并坚定地说:“周容这个笑面虎,我永远都不会被他勾搭到,我是很有格调的人。”

“够严肃啊。”

躲在不起眼的角落的好处是,可以正大光明地盯着俞致礼看。

“他不想看到我,我偏偏就这么来了,气死他。”

“俞致礼的脸色是苍白了不少。”

说话间,思嘉这个寿星也凑了过来,问侍应生要了香槟,三个人寒暄着,小酌一番。

“怪无聊的吧,都让致礼不要替我办了,可他就是喜欢热闹,25岁后的生日,我一个都不想过。”

“心声。”亦楼赞同地和思嘉、纪灿干杯,饮尽。

后来,俞致礼过来带走思嘉去招待客人,在亦楼看来,他就是不想让思嘉和她有过多的接触,好像她存了什么坏心眼,要害思嘉似的。

整个晚上,俞致礼就抽空对她说了一句话,“看来不需要我给你介绍对象相亲了”。

亦楼觉得她今晚又要失眠了。

她挑衅地说:“骑驴找马,当然需要你给我介绍更好的对象了。”

“水性杨花的女人。”

是这样轻易地从俞致礼口中听到,亦楼心中的苦涩蔓延开来,她无声地笑了。

派对结束后,周容送亦楼回家,车子停在亦楼家楼下,亦楼兴致不高地说了声“谢谢”后便下车。

周容追出来,“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亦楼回过头来,挑眉道:“太晚了,不太方便,况且我们还没有到这么熟的地步。”

周容讪讪一笑,“要怎么才能到熟的地步?”

亦楼认真想了想,摇头说:“我也不知道。”然后头也不回地回家,仍旧是听到了身后周容玩味地说:“真有意思。”

她看不清这个男人的目的何在,明明已经冷漠相待、拒绝过了,可这个男人却偏偏还是要纠缠不清,亦楼心里愈发地对这个周容保持戒备。

近一百米外的路边停着一辆宝马x6,周容的车离开时就这样与它擦身而过,离开前,周容还故意往那辆宝马x6瞥了一眼,而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么黑暗,可是周容仿佛是看清了那辆车里的人。

周容的车开远了,宝马车的门被打开,修长的腿落地,车里的男人有些艰难地下车稳住身子,抬头望了望亦楼家,而后男人的眉头轻轻蹙起,若有所思。

明明亦楼上去好一会了,可是却迟迟等不到亦楼家的灯亮。

他刚走出一步,便觉得天旋地转。他轻笑,今晚真是被气大了,喝高了。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走上楼梯,而后他感觉到了头顶上传来高跟鞋哒哒的脚步声,下一秒,声控灯亮了。

他与那个女孩的目光就这样穿透尘埃碰撞在了一起,是那样仓促的见面,男人感到尴尬极了。

“俞致礼,你真幼稚!”亦楼的声音清脆悦耳,可是尾声带有些哭腔,她蹲下身子,将头埋在膝盖间,抱肩无力地抽泣起来。

心痛会死人吗?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她这样问过自己。后来,她用了四年的时间终究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心痛不会死人,它是瘾,是一种比烟瘾更刻骨铭心难以戒掉的习惯。

就在这一刻,俞致礼仿佛觉得自己清醒了,他身子僵硬地靠着墙面,怕自己不受控制地去安慰她,怕自己的欲望啃噬掉理智。他紧紧握着拳头,眼前渐渐朦胧,布满雾气,冰凉的泪从眼角溢出。

俞致礼稳了稳情绪,指尖拭去眼泪,说:“薛亦楼,你这样真难看。”

亦楼怒了,她猛地起身,不顾晕眩和头痛,走近俞致礼,“你跟在我们的车后,更难看。俞致礼,你喝那么醉还开车你不要命了吗?”

有好几次,她看到他的车差点冲出去撞到旁边的护栏,她心惊肉跳,内心无比煎熬。怎么可以?他怎么就可以这样折磨着她呢?

“不喝醉了怎么能抛下思嘉跟着你们?薛亦楼,你怎么不邀请周容上去坐坐?在我看来,你该好好把握住他,周警官可是我们南城的青年才俊,多少好姑娘趋之若鹜。好好加油,我不觉得他比我好追,你估计得拿出比当年追我时多十倍的架势出来才能追到他吧。”

“你希望我这样做吗?那我现在就打电话让周容回头。”亦楼低头粗鲁地从包里拿出手机,就要翻到周容的号码时,手机被夺走,俞致礼一个扬手,手机就被扔到了外边,大概是砸在草坪上了,无声无息的。

“我不准。”是那样桀骜不驯的眉眼,深情专注的双眸,霸道魅惑的口吻。

晕黄的灯光下,俞致礼是那样的迷人,亦楼的心跳都漏了半拍,忘记了眨眼与呼吸,贪婪地盯着他看。等到她反应过来,她只能用粗暴代替一切,“该死的。”

很长很长的时间,他们就这样不示弱地站在楼梯间里,没有人主动说话打破僵局。

直到俞致礼手握拳头状抵在嘴唇上,想要压制住呕吐的冲动,可偏偏来势汹涌,他跑着到楼下垃圾桶处,弯腰狂吐,持续的时间不得不令亦楼替他感到担心。

她默默走到他身后,拍拍他的背,上下揉了揉,帮他顺气,“吐出来就舒服了。”

“别碰我。”俞致礼推开亦楼,手抵住腹部,表情有些痛苦。

亦楼上前着急地问:“你胃痛了吗?带药了吗?”

俞致礼不回答,亦楼猜想大概是没有带药的。从前俞致礼就有胃痛的毛病,但是他天生怕吃药,也就没有把胃药带身上的思维。但那时的她,会为他准备胃药。他从前最讨厌吃药,每回吃药都要她哄上半天,答应一堆的要求才肯听话吃药,孩子气十足,亦楼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跟我回家,我家里有药。”不给俞致礼拒绝的机会,她便拉着俞致礼上楼。

亦楼让俞致礼坐沙发上,她急匆匆地跑去房间,床头柜上放着大大小小的瓶子,治疗各种病,有治疗胃痛的药,有治疗失眠的药,有治疗痛经的药丸,有戒烟吃的药……亦楼配备得很齐备。在她翻找的同时,俞致礼走到了她的身后。

“你怎么有这么多药?”

亦楼手里正好拿着治疗胃痛的药,转过身,笑了,“这些我都用得着啊。”

“你等等,我去烧点热水,很快。”留下俞致礼在身后,亦楼去厨房拿热水壶烧水,俞致礼没有走出来,亦楼走进房间,便看到俞致礼拿着药品,一瓶瓶,研究着。

亦楼也不去打扰他,安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紧抿着唇,时而蹙起眉头,表情越来越冷峻。

在亦楼没来得及收回视线时,俞致礼微怒的脸已近在眼前,“你是故意的吗?”

“什么?”亦楼有些跟不上俞致礼的思路。

“故意让我看到这些药片,让我心疼你吗?”

“我没有。”亦楼委屈地辩解,“你还会在乎吗?不会。”

在俞致礼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客厅里热水壶发出呜呜的声音,提示着水烧开了。亦楼逃避着俞致礼,跑去客厅,给俞致礼倒了半杯水,然后将剩余的水装进热水瓶里。

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掺进开水中,俞致礼这时也从卧室里走出来,亦楼将药递给他,看着俞致礼放进嘴里,又将杯子递到他手里,看着俞致礼喝下水咽下药。

俞致礼将被子放在茶几上,转过身对亦楼说:“很晚了,我走了。”

“你喝这么醉,怎么走?”

“我找司机来接。”

亦楼一愣,眼看着俞致礼走到玄关处。

她大叫着,显得惊慌失措,“别走,致礼。”

她清晰地看到了俞致礼的背僵硬住了,她继续哀求道:“不要走,就一晚,就陪我一晚。”然后小跑着上前拉住俞致礼的手,从后面用力抱住了他,深怕听到他的拒绝。

她紧紧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俞致礼身上清冽的酒气,与久违了的他的体温。

和很多年前一样,他的背总能给她无限的心安。亦楼身高167厘米,在女生里算中等的,但俞致礼身高有185厘米,加上从前亦楼不爱穿高跟鞋,站在俞致礼身边算是娇小的女生,如今,亦楼习惯了穿一双五厘米的高跟鞋,和俞致礼的身高总算是般配的。

俞致礼不回答,亦楼心里有些雀跃,“留下来好不好?我需要你。”

这么露骨的请求,俞致礼当然是听懂了,可愣是他的心里挣扎了许久,终究还是决定拒绝。

没有感情的欲望,太过伤人,他自认自己还没练就成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之心。

“很抱歉,我没有那么乱的男女关系。”他掰开亦楼的手,冷漠地离开了亦楼的家。

门被用力关上,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一份迷离的暧昧。

亦楼再一次崩溃了,她跑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站在花洒下,冰冷的水从头上浇下来,亦楼禁不住地哆嗦着,可她需要这份醍醐灌顶。

她和俞致礼之间,永远是她不够清醒啊。

她从来都太过高看自己,高估了自己在俞致礼心中的地位,其实,她哪里有那么重要啊?

她恨,恨不能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她在心里,狠狠地呼喊着俞致礼的名字,喊得心肝肺都疼了。她紧紧闭着双眼,不愿意睁眼面对生活的现实,不想接受俞致礼鄙夷的目光。

是的,鄙夷,她清楚看到了俞致礼眼中流露出来的鄙夷。她现在在俞致礼心目中,大概就是一个放荡轻佻的女人。

可是,致礼,唯有你,才可以让我变成放荡轻佻的女人啊。

不知过了多久,亦楼终究是恢复了些理智,关掉水龙头,脱掉湿透的衣物,扔在地方,走到镜子前,她看到自己的脸因为被冷水冲刷粉底脱落后的暗黄,而后视线下移,渐渐落在了她的肚子上,至今还残留着的妊娠纹,不论她做出多少努力也消不掉的玩意,因为有这玩意,亦楼很少站在镜子面前看自己的裸体。

生舒乐时是顺产,可是在生他的过程中,亦楼吃足了苦头,整整痛了十二个小时,她才被送进手术室里,而因为舒乐的头迟迟不出来,情急之下,医生伸手进去掏,那份疼痛足够带劲,还因为那份临近死亡的恐惧绝望感,反正亦楼对那晚的记忆永生难忘。别的孕妇生产都有人陪着进手术室,而亦楼被送来医院的时候身边只跟着一个她提前雇佣的护工,这种血腥的场面,她当然也不会好心地进来陪伴。

她不想死,不仅不想死,还想要她的孩子也一起活着,心中陡然多滋生出了许多毅力,她牟足了劲终究是生下了舒乐。

“是个男孩,恭喜你!”

这个结果,亦楼早已知晓,还是俞致礼的妈妈来南城陪她去认识的医生那里做检查测出来的。不然,俞夫人不会那么爽快地就答应等孩子长大些就带走孩子。

护士帮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问亦楼胎盘怎么处理,“我要带走。”

她请来的护工在她被送来医院的路上对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带走胎盘,不然医院便会把胎盘卖掉,这东西虽呕心,可是吃下肚很补,她听到这话的时候眉头皱成一团,太呕心了。

就在她精疲力尽的时候,又突生一个变故。医生发现孩子没有哭,那个孩子正虚弱地哼着声。医生把护士叫到一边附耳说话,然后亦楼看到护士小跑着出去。

亦楼心生疑虑,但也不想自己吓自己,便没有问。

后来,她看到有其他的医生走进手术室,抱走了孩子。

医生一脸严肃的对亦楼说:“他需要去做个ct,因为太长时间闷着出不来,你的孩子被羊水呛到了,脑缺氧。”

亦楼听到这话心凉了一半,她可从来没有听说出这样的情况。

“孩子之前不是都是在羊水中生存着吗?怎么一出生就被呛到呢?”亦楼问完,眼泪止不住地外流,这可是她费劲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她受不了他有一丁点的伤害。

“详情得等ct结果出来后才知道。”

她终究是因为力气被消耗尽陷入了昏睡,等到她被疼痛唤醒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她的护工一看到她醒了,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脸笑容地说:“你醒啦,来吃点东西。”

将保温罐里的稀粥倒进小碗里,然后给亦楼身后垫了个枕头,摇高了床铺。

“我儿子呢?”亦楼环顾了下四周,都没有发现有任何孩子的身影。

“你家宝在nicu监护室,正在吊点滴,医生让我告诉你,让你放心,你家宝没有先天性肺炎,被羊水呛到的孩子治疗周期差不多两周左右。”

顺产毕竟容易恢复力气,亦楼到下午的时候除了下身疼痛外,能下床走路。

她想去看看孩子,却被告知今天不是可以探望的日子。每周一、三、五才能探望。

她涨奶涨得疼,护工给她买了吸奶器,教会她使用,奶瓶里的奶正要被护工拿走送给护士,想让护士送给小孩喝,可亦楼鬼使神差地喊住了护工,“不要给他喝,不要。”

既然已经是决定抛下这个孩子独自生活,她不想让这个孩子与她再有什么羁绊。

护工苦口婆心起来:“你这妈妈做得也够狠心的。我看你一个人单独生孩子也知道你的不容易,这也肯定是个上不了户口的孩子,可母乳对孩子有好处,你居然还不给他喝。”

亦楼哭了,心纠在了一起。

护工大喊:“哎哟,姑娘,你还想不想要你的眼睛了,刚生过孩子可千万不能哭。”

亦楼哪里顾得上,听得进劝阻。

如果可以,她当然不会做出这么狠心的事情。可是,现实难为。

孩子跟着她,她能给他什么生活?她是研究生在读,能生下孩子已属不易,还要在接下来的生活中带着一个孩子,更是不现实的事情。况且她未婚,这个孩子跟着她也只是黑户,她能够决定生下他,却终是给不起他未来的。

而她也因着没有时间好好做个月子,留下了诸多的病痛,比如视力下降、腰疼等等。

亦楼看着镜子里的女人,感到陌生。她就是这样的冷酷无情,与她的外表一点也不符合,难怪人们从前总说女人心海底针。

人心难测。20岁的姑娘曾经最大的梦想便是嫁给爱的男人,拥有一个完整的家,生下他们爱的结晶,用尽一切力量给孩子爱,让其生活全无缺憾。

于亦楼来说,她人生中最忘不掉的便是13岁的时候父亲因为肝癌去世,那种想要给她爱却给不了她爱的无奈,亦楼能体会到,能理解,却不能接受。所以,她要她的孩子不必承袭这样的苦痛,做一个在万千宠爱中长大的小孩。

送走舒乐,这不是一个错误,这是一种名为爱的取舍。

而回来南城,想要带走舒乐,这也许是一个错误,但是亦楼没有办法,她想要自私地给自己现在的生活找到一个依托,一个永远永远永远也不会离弃她的依托。在这个世界上,独有她给予生命的舒乐才是这份依托。

亦楼感到头痛欲裂,口干舌燥,她想是她的烟瘾来纠缠她了,她正准备转身走出去时,一个不小心的轻轻一瞥,镜子里那个小到可以是点的黑影令她停止了脚步。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她背对着镜子,扭过头去看那抹黑色,在蝴蝶骨的上方,赫然是三个小字:俞致礼。

她身上仅有的纹身,甚至还能记得当初刺下它们的疼痛。

是在舒乐被抱走后,她学会了抽烟,她享受烟被吸进肺里的那种短暂的晕眩感,直至成瘾,到离不开它,可还是驱散不了心中的寂寞。之后,她开始泡吧,酗酒,她是酒吧里最冷艳骄傲的风景,面对众多上前搭讪的优质男士拒绝得毫不留情,她暗自给自己警告,她的所有放纵必须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她可以放荡不羁,但不可以不自爱。可这份矜持解不了她心中的孤苦。

于是,她又对自己说,谈一场恋爱吧,却因逐渐变冷淡的性子怎么都学不会和男人有始有终,她明白自己没有那份耐心去经营一段感情,她与自己所想的背道而驰,鬼使神差地学会了周旋于各种男人身边而不伤身不伤心。

她自暴自弃着,直到她遇到了一个与俞致礼有着几分相似的男人,也许是不像的,只是因为那天她没有戴隐形眼镜,加上有些醉意,脑袋里嗡嗡嗡的,像被千万只蚂蚁轻咬着,疼痒蚀心,她根本就没有耐心看清楚那个男人的脸,她猜测他走进酒吧是为了找一夜情的,她主动上前搭讪,而后他们在酒吧的洗手间格子里激吻,身体的欲望一下子就被勾引出来,可他们终究是没做成。

男人拉下裤子拉链,准备释放欲望的时候,亦楼想到了俞致礼,在这个关键时刻,脑海中俞致礼的脸是那么清晰,他的怒意在双眸中熊熊燃烧着,似乎在说:“薛亦楼,你敢!”她一个哆嗦,就退缩了。

“不行,不可以。”在她说下这些话后,男人愣住了,手指很自然地轻轻抚摸在亦楼脖子间的吻痕处,片刻后,嘴角弯起,将裤子拉链重新拉好,也帮亦楼理好衣服,离开,留下的是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们没有互相问过名字。只是亦楼永远记着这个身影模糊的男人,因着这个男人勾起的生理欲望,令她差一点犯下无法弥补的错,她在第二天便去街上纹身店,在右肩的下方,纹了俞致礼的名字,就好像他一直在身后温柔地拥抱住她一般。

俞致礼这三个字,仿佛带有着俞致礼掌心的灼热,提醒着她要为他守身,不滥交。俞致礼,成为了亦楼牢不可破的底线。

她依旧泡吧,只是换了地盘,她可没有勇气再去那间常去的酒吧,她也不会再如那晚那般疯狂。

亦楼伸手去够那个纹身,却怎么也够不到。她有些烦躁地想,如果今晚俞致礼留下来了,看到这个纹身会是什么反应,她苦笑,大概会被吓到吧。现在想来,幸好他是走了。因为一旦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情,收拾残局是一件多么闹心的事情啊。索性在关系没有变更糟更复杂前,结束不切实际的妄念。

她回到房间吃下戒烟药和安眠药,用吹风机吹干头发,喝下一大杯苦茶,才爬上床等待入睡。

翌日,亦楼睡到自然醒,下午才到律所。昨天来律所的李夫人打来电话问她考虑得怎么样了,亦楼想了会,说:“对不起,我不能接。”

“薛律师,为什么?我会给你很高的代理费,只要你能帮我孙子做无罪辩护。”那边有些着急。

“李夫人,真的很抱歉,恕我直言,强奸罪您孙子是坐实这个罪名了,我无能为力。”

“薛律师,我们可以买通那小姑娘,让她说自己是自愿的,这样就不是犯罪了。”

“我不拿我的律师执业证开玩笑。”

其实亦楼清楚知道,李夫人是看在周容的面子才那么希望代理律师是自己,不然凭她的社会地位,南城多的是律师抢着接她孙子的案子,她又何必在她这一棵树上吊着。

“周警官向我推荐你,你只要答应我,不论多少钱,我都愿意出,拜托你了,薛律师。”

“李夫人,您还是不要为难我了。”

电话挂断后不久,周容就打来电话,玩味地说:“你拒绝了,我可真没想到。”

亦楼说:“我以为你一向愤世嫉俗的。”

周容提高了声音,“我带她来找你,只是家中长辈的一个吩咐,我不得不从。再说,我也不指望你一定要接这个案子,我还是我,还是那个一心为正义的我,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严肃的语气,令她觉得有种犯错的感觉。

“哦。”她淡淡地说。

那边有些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我激动了点。”

“没事,我还有事要忙,先挂了,再见!”

她给自己泡了一大杯苦茶,然后打开电脑,拿出《律师学》这本书做ppt,备课。

前段时间,南城大学要请一位律师去教课,林泰就把这个活给薛亦楼揽了。

本来九月开学离现在还有点早,可以到时候再做备课的准备,但现在她想提前做好,她需要让自己变得很忙碌忙碌,这样才能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别的有的没的事情。

正敲着字,律所的一个实习生敲门走进办公室。

“薛律师,您的包裹。”

亦楼接过来,看了看寄件人,空白。“谁寄来的?”问出口后才恍然察觉,白问了,眼前的人哪里知道呢。

“谢谢你。”

亦楼等实习生离开后才拆开包裹看,有戒烟糖,戒烟贴,尼古丁替代品,各个牌子,比比皆是,甚至还为她在市人民医院预定了注射尼古丁疫苗。

有些哭笑不得。

倒不用去猜测谁给她寄来的,知道她正在戒烟的人,唯此俞致礼。

俞致礼上大学时有段时间学会了抽烟,她不许他抽,他后来就果断不抽了,她为这个结果感到骄傲,她的男人认为她比烟更重要,在这世界上,有多少男人可以做到呢?

大概是知道烟能减轻压力,知道她抽烟,也没有多说什么讽刺的话,倒是好心地送上自己的帮助。只是他并不知道她的戒烟药有双重功效,一是戒烟,二是抗抑郁。

她没有俞致礼那么幸运,她抽烟的时候没有出现对她说不许抽的人,她偷偷地想,那个时候要是俞致礼在,她很多的坏习惯就不会养成了,也就不必戒烟戒得有些狼狈。

烟瘾上来时,烦躁、头痛、失眠这些在所难免,还容易抑郁,有自杀倾向,在戒烟过程中,心理医生是必不可少的,但她没有时间去看心理医生,所以全靠自己的意志力调解心情。

既然他没有填写寄件人姓名地址,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知道这些是他寄来的,亦楼想,这样也好,她也不必打个电话过去道谢,也就不用听到他的声音。

昨晚的事,现在想起来都令她羞愧得抬不起头来,果然是酒醉壮人胆。

她拆开一包戒烟糖,吃了起来。她最近一直都在喝苦茶,喝得味觉都苦涩了,还得经常去厕所,不太方便。

忙了一下午,终于完成了第一章节的备课以及接待了一位因着工伤讨要手术费未果的当事人,她帮他写了一封律师函,交给实习生,让她快递出去。

纪灿过来时,亦楼正往眼睛里滴隐形眼镜润滑液,因为眼睛太过敏感,怎么都滴不进去,纪灿上前,“我帮你。”

眼睛没那么干了,舒服多了。

“下班了?”亦楼问。

纪灿提议:“我怕你身体吃不消,去游泳吧。”

“好啊。”

先前为了戒烟,她就去游泳馆办了一张会员卡,但是一直懒,没去。

纪灿眼尖,“这些是什么啊?nicorette?”

亦楼连忙将桌上乱七八糟的关于戒烟的玩意收进包里,“不许管。”她耍赖着。

她每次耍赖,纪灿就不再追问。她可真怕纪灿知道她有烟瘾这件事,怕她骂她好的不学学坏的,糟蹋自己的肝肺。

“什么嘛?神神秘秘的,看起来像安全套。”

亦楼笑喷,想象力真丰富,她也不辩解,顺势说:“嗯,有个当事人寄来的道谢礼。”

“真有创意。”

亦楼和纪灿去商场买了泳衣后就直奔游泳馆。

下水游了两个来回,亦楼就有些喘不过来气,心跳都有些不正常了,她的身体真的是越来越差了。

她上岸休息,纪灿递给她水和毛巾。

“你游得真好,谁教你的?你爸吗?”

亦楼愣了愣,摇摇头,“不是。我学游泳的时候我爸就不在了,阿和教我的。”

她与纪灿认识的时候已经是高中时期,她又甚少提及自己的父亲,所以纪灿只知道亦楼的爸爸去世了,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是吗?真好。”纪灿有些羡慕。

“不好,一点都不好。”亦楼义正言辞地说。

“怎么这么说?”

“你知道的,阿和从前在学校就一直很有人气,还在上初中的时候,他个子就长得比别人快,一学期能窜高不少,脸蛋又好看,就算是穿着丑不拉几的校服,他也比别人精神,自然有很多人暗恋他。那些女生都不喜欢我走在阿和身边,有一次竟然联合起来把我推进了河里,我差点死掉。”

“这么坏。”

“她们并不知道河很深,也被吓到了,也是她们去找人救的我。”那是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所以直到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也在那个时候,阿和就一定要逼着自己学会游泳,他大概也是被吓到了,对那些女生发了很大的一通火。

“我被水呛到后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我妈问我怎么会掉河里的,我也不能对她说,是因为阿和人气太高了,我被人嫉妒着,我要说了,我妈肯定要对阿和有意见。你也知道的,阿和对我很好,因为我不爱学习,他甚至留级,和我一个班级,每天逼着我学习,让我成为优秀的人。”

这些久远的事情偶尔被提出来见见阳光,有种久违了的情怀。

“你真的很少在我面前提你和阿和的事情。”

“嗯。我怕想起,我们之间的暧昧。”

“说起来,你高中的时候人缘超级差,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为什么?”

“班上女生大多数都暗恋阿和,但是阿和当时的生活中除了学习便是帮助你学习,我们大家都在猜测,阿和肯定很喜欢你,她们都不愿意去想阿和为什么会喜欢你不喜欢她们,只有我会先承认你很美,我看着她们成立着小团体,冷落你无视你,我本来只想跟你做陌生的同学,可是后来,我太好奇了,我好奇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喜欢你呢?所以,我主动向你示好,成为你的朋友。因为我猜想,你大致不是太差劲的人,毕竟你是我深爱的人所倾慕的对象,他的眼光不至于太差。”

她用了深爱来形容那一年的俞致和,那现在呢?只怕这份深爱丝毫不减,随着年月的递增,变为最浓厚。亦楼心疼着纪灿,面上却开起了玩笑:“原来还有这样的缘由。害我当时还很高兴呢,我终于有朋友了。没想到,你目的不单纯啊。”

纪灿辩解道:“没有害你,是我的仁慈好吗?你看到哪些情敌之间相处得有我们这么好的?”

“好啦,知道你很爱我。”亦楼不害臊地说。

“你和阿和对我来说同样重要。”

亦楼有些替纪灿鸣不平,“我真想逼着阿和把你娶回家。”

“你去啊。”

“他不会愿意见我的。”

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落魄展现在他人面前,尤其那个人是青春时期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是所有冗长黑暗时间里的美好星光。纪灿理解俞致和,但是不愿意,不代表不想。

“但他应该真的很想见你。”

亦楼笑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接话。

“亦楼,纪灿,居然在这里遇到了你们,真巧啊。”

亦楼和纪灿同时回头,入眼的是温思嘉明媚的笑容。

“思嘉,你也来游泳啊。”纪灿有些意外地说。

“刚赶完一个case,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所以来做点提精神的事情。”

“亦楼,我昨天还没问你呢,你到底是怎么把我表哥弄到手的?他可真的很难追的,我看过太多女生被他拒绝了。还以为,他不喜欢女生的,可是看到你出现在他身边,我就放心了。”

“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偶然见了一次面,就认识了。我和周容只是朋友,没有你们想象的关系。”亦楼解释着。

“是吗?”思嘉不相信,但也不追问,“我饿了,我们去万达吃饭吧,然后去看电影,半夜压马路,好吗?”

在亦楼想着拒绝的借口时,纪灿已开口答应了,亦楼只得跟在她们身后去洗澡,换衣服。

在停车场,亦楼一句话也不说安静地上了纪灿车的副驾座,她可真怕那位温大小姐会突然让她坐她车去万达,她不想听到思嘉再问一些她难以回答的问题。

纪灿的车开在前面,亦楼叹了口气,“你怎么就答应她了呢?”

“明天周末,放松下也好啊。”

“可我觉得不太自在。”

“你不自在,是因为你对人家未婚夫心怀不轨。”

亦楼有些被这话噎到,索性闭了嘴。

到了万达广场二楼,亦楼才想起来问其他两个人,“吃什么?”

“随便。”纪灿说。

“我也随便。”思嘉说。

“那就海底捞吧。”亦楼说。

真的是无论中午还是晚上,这家以服务好出名的火锅店,都坐满了人。

空调开得很足,亦楼他们在服务员的带领下到一个位置偏僻的空位。

思嘉在亦楼身边刚坐下,手机就响起,她原先平静的脸上立刻喜上眉梢,就连说话的声音都轻柔了许多。

“喂,致礼。”

“在吃饭啊,正巧碰到了纪灿和亦楼,亦楼,你认识的吧,昨天晚上还来我生日派对的。”

亦楼的心咯噔了一下,头低得更低,看着菜单胡乱点了几个平日里吃的菜,然后让纪灿补充。

“对,就是我表哥周容的女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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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划过时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