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放下电话机。我想我应该尊重他的意思,他不愿意在这样尴尬的时刻被急救车尴尬地接走。我又想,即便我有足够的力气,能够背他下楼,叫出租车,恐怕他同样不能接受。我只好选择出门买药。

小区不远处就有药店,这是如今的城市商业链中最值得称道的地方。我冲进店门的模样肯定是丧魂落魄,两个凑在一起看报的店员一起抬头,惊讶地看我。我告诉她们说,要“速效救心丸”。其中一个人走到柜台边,拿药。药没有了,她转身到货架上找,动作慢慢腾腾。我急得要哭出来。我用哭一样的声音哀求她:“请你快一点!”她加快了翻找的速度,找出一盒,拿给另外一个人,由那个人开票,收钱。我再也无法忍受其中的复杂过程,从她手中抢过药,又丢下一张五十元的大票,回身就跑。两个店员在后面高喊:“嗨!这个人!找你钱!”

从我奔跑下楼,到买药回来,前后不超过五分钟时间。进门之后,我三下两下撕开药盒,找出服药说明书,飞快地扫一遍,数出足够的药粒,一把捂进他的嘴巴。然后,我坐在床边,静静地握着他的手。我不断地对他说,没关系,你不会有事,只要我在你身边,你就不会有事。

他后来称赞我的镇定。他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心脏一时不适,他这个年纪的人常会发生的事情。要是我惊慌失措,乱了阵脚,小病弄大,那才叫不可收拾。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没有叫救护车,其实是拿他的生命做了个赌搏,可是他因此感谢我。

生命和名誉之间,他更在意后者。

然而,反过来想,他一直认为跟我的交往是一件不名誉的事情吗?他连死都不怕,是为了保护我不受伤害,还是怕他自己的秘密暴露?

我不敢在心里纠缠这个问题,我害怕答案。

此后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了,我们仍然每星期都见一面,拥抱,洗手,喝茶,然后上床。可是我们放弃了性爱的内容,二十年的交往中最重要的内容。我们仅仅是相拥而卧,手拉着手,微笑,说话。说到我们共同经历过的事情,会停住,静静地陷入回忆,最后又相视一笑,表示彼此都知道了对方心里的波澜。

我不敢过多地抚摸他,同样也不希望他抚摸我。抚摸是性爱的前奏,是撩拨和刺激,刺激过后要往前再走一步的,可是我不想让他这么做。医生说,他的心脏有不小的问题,发展下去,有可能要做“搭桥”手术才能根治。在他的病体根治之前,我宁愿他清心寡欲地活着。

他问过我一个问题,这么多年当中,最让我铭记不忘的是哪一段日子?我眯缝起眼睛,仔细地想了一下,告诉他说,是那个农家小院的出租房。他扬了扬眉毛,表示惊讶。我说,真的,就是那个小院。我到现在还记得院场里的农家气味:鸡鸭的腥骚,猪屎的酸臭,鸡食猪食搁久了发酵的沤溲,还有打湿的柴草被闷晒过后的热烘烘的甜腻……我回忆说,窗帘是紫红色平绒布,俗气得一塌糊涂,床上用品倒很漂亮,浅黄色床单,浅黄底子上撒粉蓝色小花的被套。说到这里我问他,床上用品是你买的吧?房东不可能有这么雅致的审美观。他轻轻地一笑,点头,说,其实很便宜,大卖场里的削价品,我慧眼识金淘出来的。

我就想像他当年坐着化工研究所的“桑塔纳”找到大卖场,下车,打发司机回去,然后一个人进场,东转转西看看,用他口袋里有限的钞票精心置办小屋里必要用品的样子。那一刻,他的心里是不是有着新婚良宵的憧憬和激动呢?

他侧过脑袋,附着我的耳朵,气息很重地说,那时候我怎么样?很不错吧?我们每次都能够满足吧?他的手开始游到我腹部,又接着往下移动。

我赶快把那只手拿开,起身。我说,我给你倒杯茶去。

他有点委屈地解释:我只是想让你快乐。

“你那时候那么瘦。”又有一次在床上躺着,他用手在我的身体上比划了一下。“你来了例假,血弄到裤子上了,我让你跟我回家,让她帮你收拾。你的目光那么严肃,身架轮廓却完全是小孩子的,看上去很不吻合。你跟在我后面走,脚步子细细碎碎,也是小孩子走路的那种动静。我没有回头,但是我听得出来。我在心里笑,还有点感动,有些不同寻常的念头,好像我从此对你有了责任。”

我没有说话,往他身边更紧地贴了贴,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额头顶着他的下巴。我闻到他皮肤的温暖,就像春天走过油菜花地时,从阳光晒热的土地上升起来的暖意,有饱满的水汽,也有青涩的庄稼味。

他接了手机上的一个电话,谈那些工作上的琐事,作必要的指示,下达简短的命令。他怕我嫌烦,拿了手机走得远远的,到卫生间去接。

我一个人在床上躺着,听见自动洗衣机在厨房工作的声音,还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轻微轰鸣。我的耳朵灵醒,心也灵醒。有一道看不见的水流在我的心里漫溢,汤泱,我整个的身体都在跟着飘浮,摇荡。

奇怪的是,在那一天之后的不久,我在办公室里接到他妻子的电话。她听到我的声音非常高兴,细声细气、甚至是奶声奶气地邀请我,星期天一定去她的家里作客,她想念我,要看看我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她说,她要让他丈夫、我从前的化学老师也留在家中等我。

她好像一点也不知道我跟她丈夫已经有了二十年的肌肤之亲。

我去了,给她买了一盒化妆品做礼物,日本“资生堂”的一个延伸品牌:欧珀莱。中档,价格能够接受,不过分隆重,又没有丝毫轻慢。我逛了一个小时的化妆品商店才选中了它。我本来的打算是买一件衣服,或者一双鞋,但是我实在想像不出她现在穿衣穿鞋的尺寸,只有化妆品可以对每个女人适用。我算了一下她的年纪,那一年应该是刚过五十。这个年纪的女人,最需要打扮,也还经得起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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