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不愧经商老手,一回国内就发现了公司的窘况。他不动声色,先花几天时间,带着我妹夫到全城各家商场摸了个底,又坐下来请银行和工商界人士吃饭,打听同类各家公司的经营状况,最后结合我妹夫的实际情况,建议他专一从事体育用品的代理经销。老头儿花出一笔大钱,拿到了“耐克”、“阿迪达斯”几大运动品牌在本市的代理权。他相信他的儿子会把经商和兴趣结合起来,找到发挥自己潜能的最佳点。
郭卫星非常纳闷,他在我的身体上努力耕耘了几年时间,为什么我一直没能怀上孩子。他认为这是没有道理的事情,因为我第一次跟骆京生结婚时,是有过一个孩子的,我是个能生孩子的女人。
他瞒了我,偷偷到医院检查了他的精子质量,被证实没有问题。他又担心是我的身体构造在流产过后发生了变化,导致不孕,死皮赖脸地缠着我,把我也拖到医院,里里外外检查一通。结果就是,我这方面也没有问题。
郭卫星说,怪了。他说,怪了怪了,真是出鬼了,这世界一点道理都没有了。
他买来许多当归益母草之类的药材,放进排骨汤里煮,逼着我喝。如果我们夜里办事,他就拿一个大枕头垫在我的身下,逼使我的子宫弯成口袋的形状,以免他那点宝贝过快流出。但是,种种努力无一起效。
有一天睡到半夜,他辗转反侧想着这个问题,突然明白,是我对他没有爱情,我从来没有真正地爱上他,所以我的卵子总是在逃逸,从他的精子身边千方百计逃逸,像一只逃开猎人枪口的狡猾的狐狸。
他忽地坐起来,把我摇醒,郑重其事地对我谈了这个问题。黑暗之中,他的眼睛炯炯发亮,不仅激动而且亢奋。他呼出的气息灼热烫人,带着深夜才有的浑浊。他逼问我,你承认不承认?我说的是不是事实?你的脑子里有没有这样的意识?
我打个呵欠,睡意朦胧地回答他,我的中枢神经只能指挥手脚,不能指挥卵子,卵子是归上帝管的,想要孩子,只有找上帝祷告。
他愤怒地把床上的一个枕头举起来,用劲摔到地上。他吼道:上帝会让我如愿以偿的!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各色各样的洗头房花朵一样开遍了我们这个城市。小小的低矮的门脸,玻璃门后幽暗不清的灯光,丰腴的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把港台片的vcd放出很暧昧的声音,穿热裤和小背心的女孩们热络地招呼顾客,满脸笑容谦恭而又乖巧,一声声的“大哥”,把洗头剃须的男人们叫得心旌摇荡。
郭卫星很容易地迷上了洗头,晚上他不再看书看报看杂志,有空就往洗头房跑,看各种身材各种长相各种口音的小姑娘。他会在晚饭之后迷瞪瞪地站在客厅里,手摸着脑袋,唰啦啦地挠着,自言自语:头发三天不洗,怎么就痒得像有蚂蚁在爬呢?这样,算是跟我打过了招呼,请过了假,心安理得出门去了。
有一天晚上我出门买东西,在小区新开的一家洗头房门外看见了他。他仰躺在一张黑色的理发摇椅上,肩上披一块条纹毛巾,一个身材丰满甚至略显肥硕的女孩站在他脑后,正往他头顶小心地倒洗发水。女孩那一对乳房发育得极其健康,紧绷在黑色的弹力小背心里,随着她手臂的动作,一颤一颤,呼之欲出。郭卫星的那颗脑袋恰好搁在她两乳之间,从我站立的方位看去,像是被她的深深乳沟埋入了三分之一,她乳头的高耸处已经摩挲到郭卫星的耳朵。郭卫星于是微闭了眼睛,半张着嘴巴,嘴角隐着笑意,眉头耸动如两条等待上山的春蚕,整个表情非常陶醉非常享受。
没过多久,郭卫星开始带洗头房的各色女孩到家里来玩。他领着她们进门之后,总是神色坦然地对我介绍一句:这是某某某。然后他们就折转身进了厨房,然后厨房门关上,插销从里面轻轻地销住。
我们的厨房非常简陋,洗碗池是水泥砌的,不锈钢灶具是搁在铁架子上的,小小的碗橱是镶砌在墙壁里的,小餐桌和两把餐椅都是塑料压模的,除此之外,空间狭小得难以转身,四壁的油污也让人起腻。我不知道郭卫星把女孩们带进厨房是干什么,他们在里面又能够干些什么。
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我蹑手蹑脚走过去,靠近薄薄的门板,听。郭卫星正在给女孩讲一个带点色情意味的笑话,他的声音非常放松,音调是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点软软的呢喃,洋溢了一层令人迷醉的暖意。他的笑声也显得飘忽轻盈,断断续续,在厨房小小的空间里盘旋不定。我们结婚的这几年中,他没有用这样的气声跟我说过话,也没有这样跟邻居、跟同事说过话。他总是紧张,神经质,要么闷头读书做事,要么旁若无人地滔滔不绝,潇洒自如是一个对他从来用不上的词儿。可是跟洗头房的无知女孩腻在一起,他竟能如此收放自如,性感迷人,简直是让我想不明白的事情。
我听到桌椅拉开的声音,橱柜打开的声音。女孩问郭卫星:几个?郭卫星反问她:你能吃几个?女孩说,三个吧,吃再多我会胖。郭卫星从鼻腔里轻柔地笑着,很讨喜地说,我喜欢女孩子胖。像杨贵妃,多好。然后是女孩怕痒似的吃吃的俏笑声。
铁锅架到了灶眼上,电子点火枪啪啪响着,轰地点着了火。油倒进锅里是无声的,但是抽油烟开启了,我大约能够猜出烹饪程序走到了哪一步。片刻之后,油锅里嗤地一声炸,鸡蛋磕开进了锅。好像郭卫星还问了一声“要老要嫩?”很快碗碟从碗柜拿出来,煎熟的鸡蛋盛进去,锅里再放油,磕进第二个,第三个。
鸡蛋全部煎妥,抽油烟机关闭。郭卫星拿出啤酒,是我们出版社里发的,罐装青岛啤。女孩撒娇说,这环扣太紧了,我拉不开。郭卫星应一声,我来吧。他接过易拉罐,啪地一声响,然后是嘶嘶的冒气泡声。女孩小声叫,快快,流出来了!郭卫星坏坏地笑道,你接着,用嘴巴,快。
我心跳得厉害,口中苦涩,像啤酒流进去了一样。再听下去,别人不觉尴尬,我的脸上已经发烧了。我赶快离开,让他们两个人去尽情享受啤酒煎蛋的美食。
我已经记不清楚郭卫星往家里带过多少洗头房的女孩。四个,五个,八个,还是更多?她们有着差不多相同的长相:二十岁上下,染黄的头发,鲜艳潮湿的嘴唇,圆嘟嘟的鼻头,脂肪过厚的眼皮,发育很好的乳房。那一对坚挺诱人的宝贝,总是把她们窄小的上衣撑得几欲炸裂,进门的同时散出一股热烘烘的体味,芳香甜美得胜过伊甸园的苹果。
郭卫星自己绝不伟岸,更谈不上强健结实,他喜欢的女孩却无一例外丰腴肉感。无论她们的长相多么凡俗,神情多么无知,口音多么土气,她们给人第一眼的印象是鲜艳的,水灵的,与这个物欲的世界非常契合和配称的。
他已经在厨房里准备了一卷海绵垫子,需要的时候马上可以铺开,十分简单,相当适用。我有时候走过客厅,会听见郭卫星嘴里蹦出来的果断干脆的几个词:“分开腿!”“转过身!”“抬!再往上抬!”他还会怂恿她们:“喊出来,喊!别怕!”他称赞她们:“很好。做得不错。”又鼓励着:“还能更好。”有时候他示以关心体贴,就动用他的感性的鼻音:“累了吗?想喝水吗?要躺一躺再起来吗?”
很难想像,红苹果样的女孩子们听到他的这些吆喝,这些怂恿,这些鼓励,这些关心和体贴,心里会是怎样的快乐和受用。
郭卫星跟女孩子做这些事的时候,并不刻意地回避我。我甚至认为他是要故意做给我看的。他在自己享受着各种性爱的同时,一举两得地给我一点刺激和羞辱。他就是这样一个很小人的人。
我没有理由指责和阻挡他所做的一切,毕竟是我背叛他在先,他知道了我不爱他,才回过头去爱别人,尽管他爱得太没有档次。他只有持续不断地找这些女孩子回来,我们之间才算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