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我们一家人的根都从那个开遍油菜花的故乡拔出来了。我的父母,我们兄妹三个,像五粒小小的种子,被风吹裹着,落在远离故乡的城市之中。我们在这里重新聚集,安家置业,催讨生活,一心一意地开创新的天地。
郭卫星去台湾参加一个古籍出版方面的研讨会,来回路过香港,正逢圣诞节大减价,就在“周大福珠宝店”给我买了一枚五折售卖的白金钻戒,花了两千多块钱。回家之后他拿出来给我,喜滋滋地要我表态:好不好看?我说好看,钻戒还能有不好看的?他有点动情地说,结婚的时候没有给我买,是他疏忽了,他心里一直遗憾着。他又说,也幸亏没有买,那时候买,顶破天就是个黄金的箍子,哪里能买到钻戒?不说店里没有货色,有货色也没有钱。他一边说着,用嘴巴努了努我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细细的指环。
他说的前面一句话,我心里还算受用,说明他是真心想让我过得好的。他说到后一句话时,尤其他脸上带出来的鄙夷神色,使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成了零,我心里忽然地起了腻歪,觉得锦缎盒子里的漂亮玩意儿怎么这么俗气,它如此张扬地炫耀着富贵和奢华,简直俗不可耐。
我把钻戒连同装它的漂亮盒子关进了书桌抽屉。
过一天,郭卫星注意到我的手指上依然是那个不起眼的指环,问我怎么不换成他买的钻戒?我说钻戒太贵了,我舍不得戴它,怕肥皂水洗涤剂什么的沾上去弄得灰不溜秋。
郭卫星很受侮辱似的,有点激动地指责我,钻戒怎么会灰不溜秋?它怎么会怕肥皂水?它是钻石,不是玻璃珠子,钻石是无坚不摧无攻不克的东西!
我挥动拖把,使劲擦地,拖开桌椅,角角落落都擦到,任他一个人说得唾沫横飞。
到星期天早上,我起床洗脸的时候,觉得身体上有什么地方感觉异常。我把双手浸在热水中想了想,才发现左手的婚戒不见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一样东西不见了!我惊得心中怦怦乱跳,湿着一张面孔冲回卧室,抽屉里,衣服口袋中,床肚下,枕头被褥下,到处乱找。
郭卫星还没有起床,靠在枕头上,神闲气定地看着我,开玩笑说,丢了一张百万英镑?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后,明白过来,戒指是他趁我熟睡时从我的手上摘走了。我沉了脸,冷冷地告诉他,不要跟我开这样的玩笑,有一些玩笑是永远开不得的。
他一下子从床上蹦下来,顾不得穿衣服,抓住我的手腕,要我说出不肯戴钻戒却要套着这个丑陋圆环的原因。他咄咄逼人地问我,到底是谁给我买了这个东西?谁?谁的情意能够让我这样永念不忘?
郭卫星两眼发红,额头的青筋努出来,鼻孔里呼呼喘气。他是真的动了火。他开始怀疑有关这个钝金指环的背后的故事。
我沉默片刻,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冷静。我想,在这样的时刻,不去激怒他才是上策。我鼓励自己作出笑容,不经意地笑着,说,干什么呢你?出大事了吗?指环并不值钱,只是我戴着合适罢了。你买的钻戒,好看是好看,可惜大了一号,我戴在无名指上太松,戴在中指上,又怕你介意。你介意吗?
他不相信,要我拿出来戴给他看。的确是大了一号,戴上之后在指肚子上转来转去,稍不留神很可能滑掉。我说,滑掉了就太可惜了。
他暂且同意了我的说法。
当天下午,他拿着钻戒跑了城里好几家珠宝店,要求人家替他改小。当然没有店家肯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傻事。柜台小姐抢白他说,买的时候怎么没有看好型号?他很沮丧,憋了一肚子的气回来,忿忿地安慰自己:将来留给我的媳妇!之后就听任我将钻戒束之高搁,再不提它。
郭卫星的心里由此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他开始留意跟我有关的一切:我在出版社的同事,我从前的同学,我的电话薄,记事本,从家里打进和打出的所有电话,我每一次出门的时间,回来时的神色,我皮肤上和衣服上的可疑气味。有一次我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一眼就看见他手里抓着我的牛仔裤,正在琢磨屁股后面一块发硬的斑痕。我走过去笑着说,想帮我洗裤子吗?上班的时候人家把浆糊洒在椅子上,我没留神,一屁股坐上去,弄脏了裤子,心里正窝囊呢。他眼睛瞪着我,不相信的样子。我说你闻闻吧,浆糊应该有很浓的香精味。他果然低头去闻。闻过之后,自觉无趣,不声不响把裤子送到洗衣机里。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无聊不无聊?
他觑着眼睛看我,鬼祟又不甘的样子。
我妹夫刚接手公司生意的那几年,曾经艰难过。他们两口子都是老老实实的人,又一直在学校工作,跟社会很少接触,乍一下海,呛得够呛。我妹夫这个人比较谦虚,善于学习,拜了商场上几个同行为师,跟着人家干,别人做什么,他也跟着做什么。结果就是,像运动场上的接力赛一样,他总是接人家最后一棒,人家赚得钵满盆流,拍拍屁股走路,他握着那根烫手的木棒,甩又甩不掉,给人又没人接,活生生烫掉手心一层皮。
所以我说过,有一段时间,我父亲是全家最先富起来的人,因为他的知识是一笔恒定的资产,他早年付出了学习的时间,实践的时间,积累经验让自己成熟的时间,现在进入了纯粹的收获期,稳稳当当就能够得到他应该得到的一切。
妹父从来不去向他的父亲求援,困难到极点时,他宁可向我父亲求援。只不过我父亲的帮助是杯水车薪。父亲一个人的工资再高,也只是工资,抵不上公司开支出去的一笔小账。即便这样,妹父也很感激,他有一句口头禅:救急不救穷,摆脱困境最终还要靠自己。
他知道了我家里的情况,有心要帮我妹夫一把。他身为化工厅长,手中掌握大量的化工原料,化工产品,化工技术,他想要帮谁,那真是一句话的事情。
我对他说,你确信这样做会让我舒服吗?我们之间相爱多年,一直都爱得纯粹,一旦沾上了生意和金钱,关系会不会发生质的变化?他微微地笑,说我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古典主义者。我说,也不是,就是心理上转不过弯,不能接受我们之间的任何一点轨道偏移。
尽管他想做的事情没有做成,我心里还是感激他的。我知道,在我的生命当中,永远有一盏灯火高挂在我的前方,会温暖我,指引我,拯救我。
妹妹的大儿子在美国接受了心脏手术,恢复很好。但是爷爷在这段时间跟孙子处出了感情,舍不得再把孩子放走。老头儿为这事专程飞回国内,要跟我妹妹妹夫作个协商,恳求他们把孩子交给他抚养。老头儿的意思,反正他们夫妻身边还有个小的,让大的一个留在美国,譬如把孩子从小送出去寄读,不算太为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