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卫星给他的花草浇牛奶瓶的洗瓶水,还浇啤酒,在根部埋进鱼肚肠臭虾壳之类。夏天到了之后,从盆土中飞出无数黑色的小虫,灰色的蠕虫,有一次还爬出来一条半尺长的蚯蚓,我不在意一脚踩上去,脚底下滑滑的,吓得我魂飞魄散。我对郭卫星发誓说,无论如何我不愿意再跟这些花草共存亡,这个家里有我无花,有花无我。郭卫星无奈至极,责备我过于绝对。我说,我就是这样绝对,你是要老婆还是要花?他只好投降,把所有的花草请到窗外花架上、楼道里、门廊中,还送出几盆给邻居。他每次回家上楼,一路经过那一盆盆裸露在室外沾满灰尘的他的旧物,总是心疼。
像山洪一样奔涌而来、又像浓雾一样弥漫在我们这个家里的,是郭卫星对我的身体的欲望,没完没了、无边无际的欲望。三十多岁没有碰过女人身体的他,一旦碰到,就如同染上毒瘾,死活都不肯再放过去。
郭卫星几乎每天都要。所幸每次的时间都很短促,我们的情爱奏鸣曲总是没有前奏,没有尾声,有的只是中间展开的程式,最多有一段简单的复奏。他对我说一声:来吧。我就脱衣服,把身体放平,承接他的爱情甘露,最后自己爬起来,用毛巾或是用换下的内裤擦去污物。
我想念他,想他从前给我拭擦身体时小心轻柔的样子,想他所用的那些搓软烤热的毛巾,盒装的面巾纸,他垫在我身下的干净浴巾。我的想念如此绵长悲伤,使郭卫星摆弄我的分分秒秒都难以忍受。
郭卫星从我的身体上颓然离开之后,总是躺在一边独自微笑。他自得其乐,品味着他的那些感受,像教徒跪在神龛之前,对着神父忏悔和祈祷一样。
我们的卧室里每天都弥漫着欲望的气味,汗水、唾液和蛋白质的气味。我每天上班之前都打开窗户,让阳光和清风荡涤一遍恼人的浊气,但是没用,真的没用,一些独特的气味渗透进了地板、墙壁和我们的被褥用品,想尽办法都不能去除。
每个月有五到六天,在我来例假的日子里,我有堂而皇之的拒绝他的理由。这段时候他就很急,困兽一样团团直转,唉声叹气,食不知味。他脸上会在一夜之间冒出许多红艳艳的疙瘩,他指给我看,说,是憋的。我问他结婚之前怎么就没有?他很无辜地回答说,没抽过鸦片,怎么知道这玩意儿能够上瘾?他这句话给我的感觉,好像这一辈子是被我害了。
晚上,在电灯下面,他对着一面小圆镜子,用两枚钢币夹他脸上痘包里的脓头。夹出来一个白白的小米粒,他会发一声快乐的呜咽,捻在指头上,逼着我看。有时候脓头没有长熟,被他死命地夹了,就肿起来,还会流血,亮晶晶的一小颗,红玛瑙一样在他腮帮子上挂着。之后会有很长的日子,伤疤留在他的脸上,彰显着某种暧昧和窘迫。
多多少少,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也会有些心疼他,可怜他这一点无处释放的苦恼。
有一次他出差三天,回来的晚上就迫不及待地要我。他上床之后说:来吧。我脱了衣服,把身体躺平,两眼望天,开始想我所编的一部书稿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身边没有动静。我觉得奇怪,回头看他,才发现他满脸胀红,手摸着自己的下体,正在兀自发力。我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不肯明确回答。我把头又转回来,继续想我的事。好几分钟之后,只听他一声无奈的叹息,自语道,恐怕今天坐车累了。
我从枕边摸到内衣裤,飞快地穿上,很快就沉入睡梦之中。
接下来的一个晚上,他又想要,身体的那一个部位依然是不听指挥。他很惊惶,害怕得一塌糊涂,不住声地嘀咕: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看他说得可怜,伸手过去想帮一帮他。他那个小东西在我手中拼命地挣扎,扑愣愣地跳动,就是不能够展翅起飞。他用哭一样的声音告诉我,真的是不行。好日子才过了半年啊!我似笑非笑地说,就是因为这半年里你要得太狠了。一个人一生中能做多少次,大概是有个数的,就好像存在银行里的存款一样。你这么快就用光了存款,还透了支,银行当然要清理你的账户。他相信了我的话,不响,在心里盘算。过一会儿,他问我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呢?他唉声叹气,绝望得好像不想再活。我说你千万不要再说你不行,你心里想着不行,就怎么都不会行。我说,你要给自己打气,说你行。他欠起身子,无比天真地问我,真是这样啊?他说,那我就说啦?他躺下去,小和尚念经一样地念开了咒语:我行,我行,我行……
他说了足有二十遍“我行”之后,结果还是不行。
他开始去医院看病,找那种广告做得很多的“男性专科”。我不陪同他去,随他怎么折腾。在他不能够对我为所欲为的日子里,我的心情非常舒畅,可以称得上“风清月朗”。我下班回家购物,做饭,洗衣,擦地,忙得一身是劲。我的确不讨厌郭卫星,只要我们之间没有身体的接触,怎么服侍他,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足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我们那套两居室的空间里,唾液、汗水和蛋白质的的恼人气味消失了,换上中药熬煎后的浓浓的苦涩味道。他不断地更换医院,随之也更换处方,因此在中药的苦涩基调中,时而苦中带酸,时而苦中带腥,有时候还有臭虫放屁的那种怪异,甚至是令人呕吐的狐骚气。如果我一顿饭吃得过饱,他在家里熬上了中药,我就要赶快跑出去散步,否则闻了之后我会把吃下去的饭菜全部翻倒进厕所。
老祖宗的传统医学还是卓有成效的,郭卫星服用了一段时间的汤药和成药之后,终于又有一天“行了”。但是他从此不敢挥霍他的“银行存款”,他精心计息着本钱和利息,小心翼翼地用,精打细算地用,一星期花销一次,最多两次。
有钱存着还是好啊。郭卫星花过钱之后,总要心满意足地说上这么一句,像从前乡村里守财的老地主。
冬天,他去广州参加化工系统的一个会议,事先跟我说好了,会议结束他先不走,我飞到广州跟他会合,然后我们去游一趟海南。
我们相爱的这么多年中,双双出游是第一次。这是由我们从前的经济基础决定的。我的工资很多年里一直在百元上下徘徊,他的家庭负担又相当沉重,我们没有能力四处潇洒。改革开放给我们带来的好处十分直接,不放入工资口袋里的奖金开始让我们敢于花钱,也有了花钱的相对自由。
我带着简单的行装走出白云机场,在大厅接客的人群中看见他时,他手里已经捏好了两张飞往海口的机票。时间上衔接得正好,我甚至都不用走出机场大厅。他依然是那个办事周到和用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