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古典美人般的妹妹依然古典,穿一件蓝印花布的合身夹袄,乌黑的秀发盘出一个圆圆的发髻,妩媚含蓄得不像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她那个当体育老师的丈夫却出息了很多,已经做了小学校长,皮肤还是黝黑,睫毛很长的眼睛笑起来毛茸茸的,下巴上那个圆圆的肉疙瘩令他特别显出年轻和孩子气,但是他的举手投足都沉稳大方,善解人意。他们夫妇俩,丈夫抱着患先天性心脏病的羸弱的大儿子,妻子抱着虎头虎脑的小儿子,走在县城的小街上,给人的感觉是,命运曾经对他们有所不公,却又最大限度地补偿了他们。

饭店是一座两层的小楼,外墙是马赛克瓷砖贴面,包间里花哨的塑胶地毡和桌上的一次性塑料台布,都透出那个时代小城生活的乏味庸常。

菜单在各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我母亲手上。这样的场合中,我母亲照例是当家做主的人。她点了八个凉菜,八个热菜,四道点心,还有一个包含了诸多内容的杂烩火锅。我觉得有点奢侈,我母亲说,这算什么?要是在家里吃饭,她会做得比这更多。她说,现在不是七十年代了,吃饭这样的事情已经不值一提了。

郭卫星一路上都在沉默,迟迟不能够融进我们家的生活。我很怕他拿出在单位里的那种遗世独立的劲儿,弄得全家人都觉扫兴。还好,我哥哥无意中提到了当时蓄势待发的海湾战争时,郭卫星忽然地来了劲儿,开始掉他的书袋子,从美国人为什么要打这一场战争,说到中国的态度,俄罗斯的态度,阿拉伯国家的立场和欧洲各国的动向,说到老布什和萨达姆,说到“飞毛腿”和“爱国者”。他拿出了他过目不忘的看家本事,把他从报纸上杂志上电视里看到的所有信息综合融汇,说得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冷盘热菜和点心一道一道川流不息地上。小城饭店的装潢布置不怎么样,菜肴口味却是一流的,附近很多大城市的食客慕名到这里吃饭,有几道名菜绝对的价廉物美。但是郭卫星的演讲太过投入,他沉醉在伊拉克的战争阴云之中,完全地没有了食欲,对眼前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视而不见,筷子拿在手里,已经不是吃饭的工具,是辅助他演讲的道具。

我们家的人都是很懂规矩和礼貌的人,郭卫星是这一顿饭的主客,主客不动筷子,其他人当然不好自行其是,肚子再饿,饭菜再香,大家也要保持节制,做出认真聆听的模样,所以,除了三个小孩,别的人只能脸上堆笑,心里着急。

整整两个小时的时间,郭卫星包揽了饭桌上的谈话。我的父母,我的哥嫂和妹妹妹夫,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见识过这么善谈,又这么不懂眼色、不会区分场合的人,他们保持沉默,时不时地面面相觑,觉得郭卫星的性格既少见又有趣。

八点钟过后,服务小姐带着一脸小心的笑容走过来,用家乡土话询问我们,可不可以先把账单付了,因为收银员还要等着盘结一天的营业额。一桌子的人都不说话,都用眼睛看着还在兴头上的郭卫星。

郭卫星的嘴里刚吐出“石油欧佩克组织”这个词,忽然地发现大家瞪着他,吓得把剩下的半句话收回去了,脸上表现出茫然。他不懂我们家乡话,所以根本不知道服务小姐过来说了一句什么。他回头看我,向我求助。我没什么好气地告诉他,人家饭店要收工打烊了。他似乎突然地醒悟过来,知道自己今晚说得太多,一时间憋住了气,满脸胀成通红。

我母亲慢慢地站起身来,吩咐饭店服务员:“把桌上剩的这些菜,打包。”

回家的路上,郭卫星显得非常后悔。他沮丧着脸,要求我一定要去问一问我的父母,对他有什么不好的看法。

我以为我母亲会对书呆子气的郭卫星嗤之以鼻,结果不是,经过仔细思考之后,她老人家语重心长地告诉我,郭卫星虽然迂腐,但是这样的人来得可靠,少有花心,会踏踏实实过我们的日子。母亲说,你还想要求什么呢?忠诚可靠不是比什么都好吗?

我心里想,是啊,我要做的事情不就是找个人结婚吗?我要的不就是一个形式上的婚姻吗?

八十年代中期,他还是化工研究所副所长的时候,到深圳出差,从沙头角中英街上给我买过一条秀气的纯金项链,细细的“8”字形的链索,中间吊一个雕花十字架的小坠,做工非常精美。

我想把这条项链改换成一只戒指,在我跟郭卫星结婚那天戴在我的手上。我戴着他买的戒指,好像我的丈夫是他,他的灵魂如戒指一般缠绕着我的无名指,陪伴我过完一生的日子。

这个念头一经冒出,便不可遏止,我一分一秒也不肯耽搁,放下手里看了一半的书稿,出门下楼,坐车直奔闹市区宝祥金店。

金店有“以金换金”的业务,条件是要交换的器物必须是纯金。我挤到柜台边,从脖子上取下项链,递到年长的营业员手中。他摊开手掌托着,粗看一眼,第一句话是:这项链是意大利工艺,换了可惜。第二句话是:分量太轻,换不出像样的戒指。我说我不管,我只要戒指,只要能戴上无名指的戒指。他似有所动地看我一眼,走到柜台上摆放有天平的一个角落里,验纯度,称重量,然后从玻璃柜里的各款戒指中找出最细巧的一只环形戒,告诉我,如果不贴钱进去,只能换这一只。我说,好,就这一只。我付了二十多块钱的加工费,把那只毫不起眼的指环套上左手的无名指。

我的心里一下子熨帖了,快乐了。结婚对我来说有了另外的意义,不一般的、不为他人所知的、隐秘如暗夜之花的意义。

婚后两天,郭卫星才发现了我手指上微微发光的物件。他歪过脑袋看看,若有所思道,无名指上的戒指,应该是婚戒啊,你给你自己买了婚戒?我说我原来就有,只不过戴在右手上,你没有在意。他说是吗?我没有在意吗?他要过我的戒指,翻来覆去地看,还放到鼻子下面闻,像是要嗅出蛛丝马迹的味道。当然他不可能发现任何的异常。戒指的背面只有极细小的标明纯度的几个阿拉伯数字。

他把戒指还给我,同时作了很诚恳的检讨,说婚戒应该是由他来买的,他忽略了这样一件大事,是他错,他这个人想问题总是不够周全。

我笑笑地说,没关系,我一点儿都不在意。

到出版局里开结婚证明的时候,我们还回了各自的单人宿舍,重新领到一套二居屋单元房的钥匙。那时候我们都没有什么钱,也没有装修新房的概念,稍稍打扫收拾一番,把我们原先的旧物用品搬了进去,就这样生活了。

郭卫星没有放弃他养花弄草的爱好,他从街边找来了一个打零工的木匠,在家里做了好些高高低低的花架,之后我们家里进门就如同进了植物园,地上摆着的,墙边靠着的,柜上搁着的,天花板上吊下来的,全是肥肥瘦瘦杂乱无章的盆草盆花。有一段时间我脸上的皮肤总是过敏,发红,还痒,肿,起皮屑,怎么搽药吃药都不见起效。后来医生跟我详细讨论过敏源问题,我才意识到是卧室里的盆花作怪。我把那几盆花坚决地请出房间,过敏的毛病也就不治而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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