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怎么可能还是处女?我结过婚,甚至还怀过孩子。郭卫星这个书生气十足的男人,我以为他是知道的,实际上他不知道。他自己没有经历过性爱,就以为别的人也是白纸一张。我明白了这个误会之后,忍不住地笑出声来。我捂住嘴,不出声地笑,直笑得鼻腔酸胀,流出眼泪。

郭卫星坐直了身子,呆呆地看着我笑,从始到终面色严峻,一言不发。

郭卫星对我的失望是深入骨髓的,他不再抱着一盆刚开的草花敲我的房门,也不再制造楼道和盥洗室里跟我的“巧遇”。有一天早晨我上班,路经他的房门时,他刚好一只脚迈出门边,忽然抬眼看见我,吓得慌忙缩进门去,顺便把门也关上了,生怕我不知趣地缠住他打招呼,说话。

我愤怒,又觉得好笑。男人对女人作出这样的防范,实在有点夸张。郭卫星不能接受不是处女的我,情有可原,可是他能够将他对我的态度从沸点一下子降到冰点,要算是他的本事,可见他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

他打电话给我,问我为什么很久不跟他联系?他说他一直担心我。我告诉他,本来要准备给他一个惊讶的,现在不行了,我已经被人家排除出局了。

我们在江边一个吃鱼鲜的小饭馆里见了面。前不久,在我的坚持下,他找那个戴深度近视镜的农民房东退了租。他的官位刚刚又升了一级,被任命为化工厅的厅长。农民房东既然开始对我们的关系产生好奇,以他现在的身份,再继续租那个房子,怎么说都是一件别扭的事情。

我们要了一个砂锅鱼头。他忙着把鱼头拆开,把肥嘟嘟的鱼眼、鱼唇、鱼脑用汤勺舀到我的碗里,看着我一口口地吃。我吞下一碗汤汤水水之后,抬头对他笑。他也笑。他说,别生气了,多原谅别人吧,郭卫星心里肯定比你更难过。他自己是第一次,就希望别人也是第一次,从他的立场看,并没有什么过分的,是不是?关键是你们事先没有沟通,两个人都有些想当然,书生气。其实,他这样做也好,比憋在心里日后找你的别扭更好。

我本来就没有很认真地生气,喝完了鱼汤之后,心里的一点点委屈也烟消云散。我的身体从来只属于他一个人,别的人即便能跟我同床共枕,成为夫妻,却永远得不到我的灵魂,我内心深处的所有秘密。从这一点来说,郭卫星无形之中做了一件对他自己很明智的事情。

他埋着头,用浅勺撇去锅中的一层浮油,给我舀了第二碗汤。我们恰好坐在窗口的位置,透过窗外的光线,我忽然看到他鬓边星星点点的白发。他的脸色也有一点晦暗,眼角的鱼尾纹深了许多,眼袋的形状开始出来了,整个人显得疲惫和憔悴。

我一把将他拿汤勺的那只手紧紧抓住,弄得一满勺热汤洒得四处都是。他吃惊地看着我,问我怎么回事?怎么忽然间眼泪都出来了呢?我放开他,飞快地擦去眼泪,我说没事啊,真的没事啊,不过是有点郁闷。

他把汤碗推到我面前说,你喝汤吧。

一天晚上,郭卫星又一次敲响了我的房门。他站在我的门口,左手提着一串香蕉,右手托着一盆刚刚开花的晚香玉。他不等我开口就做起了检讨,说那天那样对我是不应该的,不了解我的情况是他的错,不是我的错。他说他这几天很是痛苦,非常痛苦,想问题想得睡不着觉,早晨起床,枕头上落一层头发。他低下头,让我看他头顶裸露的头皮。他的头发果真显出稀落,连他的脸都好像瘦得小了一圈。这个人是真的用上了心思和脑子。

我似笑非笑地问:那么你现在是想明白了?

他连声回答说,想明白了想明白了,他是想明白了才来找我的,他还是喜欢我,即便我有过婚史,还是喜欢,心里放不下去了。

他放下左手的香蕉右手的花盆,开始拥抱和亲吻我。这一次做事,他不再那么笨拙慌乱,他已经把怀中的另一个身体当作自己的私有,所有的程序有条不紊,愿望和要求一一实施,一切都显得轻车熟路。可见所有的男人在这方面都是一点就通的。

他仰面躺下,深深地叹出一口气之后,把我的一只手拿起来,放到他的胸口上。我们结婚吧,他说,我想要赶快结婚,一天都等不及了。

我母亲来电话,要求我带着郭卫星回一趟家。母亲说,结婚是一定要得到家人祝福的,否则婚后的日子不会顺利遂愿。她说,我和骆京生的结局之所以不幸,就是那年没有先回家,再办事。母亲再三叮嘱,一定要回家,你不能第二次不幸。

我们家已经搬到了医院新盖的带厨卫设备的单元宿舍楼里,有三个房间和一个客厅,算得上当年小城里最好的住房,母亲很满意,她要求我回家的意思,自然也是想让郭卫星看一看他们的生活,不要小瞧了我的娘家。母亲的这一番心思,我心里非常明白。

我的家人看见郭卫星的第一眼,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失望。郭卫星远不及骆京生那样的气宇轩昂,也早已经不是一个牛犊一样的壮小伙子,三十多岁的男人,从头到脚都开始懈了,脸上有了疲惫,眼睛里有了沧桑,腰背甚至有了一点微微的佝偻,总之看上去不再会让人觉得新鲜和有所期待。

但是他们很快就想得明白,那一年我同样已经年过三十,是一块放陈的点心,外表起了硬壳,内馅透出哈味,不可能像十年前那样香气四溢、人见人爱了,他们必须对他们的女婿、妹夫和姐夫放低标准。

晚上,全家去城里最好的饭店吃饭,为我们接风。

我们这一大家子走在路上引人注目。首先是我的父亲,他不到六十岁的年纪,却莫名其妙地长出了一头闪亮的银发,配了黑色短大衣和一条驼色围巾,看起来不像医生,像上海过来的老电影明星。一路走过去,认识他敬慕他的人很多,不停地有人站下来跟他打招呼,说话。我父亲背着手,一律微笑点头,对所有的人没有亲疏分别。我的母亲,五十岁之后身材日渐丰满,容貌日显家常,开始步入她舒心和富足的晚年。那天她穿的是一件银灰色马海毛的对襟毛衣,是她自己刚刚织妥的。我母亲一向心灵手巧,在这件毛衣上她付出了相当的心思和智慧,衣身是镂空的树叶形花纹,袖口、领口和襟边用的是最时髦的“罗马尼亚针”,配了大大的珍珠色有机玻璃扣。最最不同凡响的地方,是她用细细的银灰色缎带夹进毛线,惟妙惟肖织出了花纹中的树叶筋络,使得衣服上的每一张叶片都显出奇异和柔美的光亮。母亲穿着这件手织的毛衣非常得意,她昂头走路的样子不像小城里的药剂师,像泰国公主,或者说是公主的姑母。

我哥哥步入中年之后苍老得很快,皮肤松驰得不可收拾,年轻时过于女性化的秀美面孔,衰老之后就显出奇怪的失衡,像摆放过久的红元帅苹果。昔日的骄傲和辉煌在他身上荡然无存,他糟透了。与他的苍老干瘪相反,我的嫂子,那个叫张明丽的女人,从前是面如银盘,现在发展成虎背熊腰,壮实得能把我哥哥一把夹起来,大气不喘地绕小城走上一圈。他们的女儿倒是争气,小小年纪,继承了哥哥的秀美聪明,能歌善舞,据说已经有上海的舞蹈学校看中了她,只等她稍微再长大几岁,就把她带去上海,学西洋芭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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