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始变得寡言,甚至整小时地握住我的手,凝视我,不说一句话。他不断地在心里反诘自己,是不是太自私,是不是太纵欲,是不是爱我反而害了我一辈子?每一次跟我作爱之后,他的内疚更甚,他会用两只手捂住脸,很久都不动,不让我看到他缓释和消解内心痛苦的过程。

他不愿意伤害我,又舍不得离开我。他不是圣人,又不是粗线条的对一切盲然无知的人。在理智和情感之间,他的内心活生生地撕成两半,辗转反侧,犹豫徘徊,熬煎得已经感受不到我们在一起的快乐。

我知道我应该找一个丈夫了。我必须结婚,必须有一个看上去稳定的生活,相对稳固的家庭,和他的交往才能够继续下去。

我不要让他内疚,也不想让他有一天转身离开我,仅仅是为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公平。

接受一个并不相爱的人做丈夫,非常不容易。我嘴上说要求不高,心里总还是挑剔。出版社的同事陪我跟几位男士见过面,她们明显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几回的无效劳动之后,她们兴致大减,懒得再做这种陪书呆子读书的事情了。

我于是很郁闷。

一天在玉佛寺附近的小路上,我被一个算命的妇女叫住了。她先是笑眯眯地说,要免费送我几句话,因为我手上的掌纹预示我将要走好运。我当时一只手提着东西,一只手撑着伞,正匆匆赶路。我边走边回头揶揄她,我说你根本不可能看见我的掌心,怎么会知道我的掌纹?她快步跟上来,说不是看面相吗?你的面相在这儿呢,你是个知识分子,事业有成,四十岁以后会有财运,你的爱情……说到这儿她打住了,一边小跑着跟着我,一边偷看我的脸色。那时候我们已经走到了大马路边,她不屈不挠像影子一样粘住我。我回过头,愤怒地喝住她,我说你能不能不要缠住我?她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嘴角撇一撇,很不屑地甩给我一句话:你婚姻不顺,结了婚也会离婚!

我对她笑一笑,说,谢谢你提醒我这句话。

她显然愣住了,莫名其妙地瞪着我,不明白我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的生日。我给他买了一条领带,还买了葡萄酒和烧鸡,然后打电话给他,约他去我们的小屋。他显然对我的约请没有思想准备,愣了一愣,十分为难地说,下班之后他要去参加女儿的家长会,关于小学升初中的志愿填报问题,挺重要。我问他,你妻子呢?她不能去吗?他说她肾病又发了,腿肿得厉害,血压也高,走不了路。他说话的声音很软,好像有一点陪着小心,怕我生气。

他妻子病了。他的养女小学升初中要他参加家长会。他忘了这一天是他的生日,他所爱的人望眼欲穿要想跟他见一面。

下班之后,我心情灰暗地回到出版局的单身宿舍楼。在床边独自坐了一会儿,打开桌上的录音机,听柴科夫斯基的《悲怆交响乐》。老柴的音乐把我心里的忧愁和哀伤推到了极致,我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想,要是现在手里有一瓶安眠药,或者有一把刀,我是选择服药还是割腕?什么样的死法对他的冲击更大?今后的日子里他会痛悔这一天没有及时来看我吗?想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有眼泪顺着我的眼角淌到枕头上。

我爬起来,把葡萄酒瓶打开,倒了一茶杯,咕咚咕咚地喝着。喝了几口之后,忽然想起那一年在瑞丽时,骆京生说过,我是个酒量很大的人。既然如此,喝葡萄酒有什么意思?我就拿钱包出了门,从街对面的烟酒店里买了一瓶双沟大曲,用报纸包着,回到房间。

我的房间里一共只有两个杯子,搪瓷的那只泡着茶,玻璃的那只剩有葡萄酒,所以我打开双沟大曲后干脆不用杯子了,直接对住瓶口喝。我还从来没有这样对酒当歌放浪形骸过,几大口热辣辣的烧酒下肚后,我有一种自虐的快感,我想要不顾一切地把自己喝到疯癫,喝到吐血,喝到晕眩,喝到死了一样的人事不知。

然而我是真的有酒量。我把瓶子里的酒喝到一半后,意识仍然清醒着。我开了门,到厕所去呕吐。脚底下轻飘飘的,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一丝一毫的重量,好像吹口气就能飞起来。走廊里静悄悄没有人,出版社做编辑的都习惯了晚上埋头在房间里看书做学问,我此刻的快乐无人能分享。我到厕所,把胃中内容准确地吐进抽水马桶后,酒劲才开始真正涌上来,胸腔里火烧火燎,眼睛里一片红色,好像所看到的东西都隔着一层燃烧的火,或者是一层涂着鲜血的玻璃纸……

我扶着墙壁,飘飘忽忽走回房间,脑袋沉得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床上。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大惊失色地叫起来: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天哪你喝了多少酒?

我在醉意朦胧中走错了房间,一头扎在了古籍出版社郭卫星的床上。他像拖死狗一样把我拖回自己房间里,帮助我脱鞋上床,还给我喝了水,绞了冷毛巾敷在额头,最后又把我桌上的酒瓶都拿走,怕我半夜里爬起来糊里糊涂当水喝下去。他说,我如果喝光那瓶酒,我保不定就会死了,酒精中毒死了。

这一切,都是第二天中午在出版局食堂里,他端了饭碗坐到我旁边,一五一十告诉我的。我愕然,对酒醉之后发生的事情没有一点记忆。我呆呆地看着他那张因为胖而有一点虚浮的脸,心里忽然涌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昨晚怎么没有趁机强暴了我?他有过这个想法吗?要是他强暴我,我在下意识中的表现会是怎么样呢?

郭卫星从此开始接近我。他在我人事不知的时候搀扶过我,照顾过我,算是跟我有了一些肌肤之亲吧。男女间的关系就是这么怪,一旦有过了肌体的接触,哪怕是最最表层的,不经意的,非我所愿的,那么从心理到生理的感觉就可能会发生一个质的变化,好像无形中对这个人有了义务,有了权利,有了深入进行下去的可能性。

我跟郭卫星虽然同在出版局工作,但是不在一个出版社,我做文学,他做古籍,我们之前也就是同住一层宿舍楼,见面有点头之交,互相之间丝毫谈不上了解。他一开始接近我的时候,我真的是有一点啼笑皆非。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他这种性格类型的人一向都不能被我接受。在我们整个出版系统,他都算得是一个怪人,因为他不交女朋友,不谈恋爱,早早晚晚,上班下班,都是独往独来,形单影只。据传他早先的女朋友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去了美国,很快在美国结婚生子,把她和郭卫星之间的信誓旦旦丢到了脑后。郭卫星一气之下,性格就变得古怪起来,再也不愿意跟其他女性有任何超过工作之外的交往。

郭卫星迷上了一件特别的事情:种花养草。他养的花草中没有什么特别珍贵的物种,不过就是些文竹啦,月季啦,龟背竹啦,吊兰紫罗兰之类。他把花草当他的女朋友来爱惜,冬天一盆盆地搬到宿舍朝阳处,夏天再一盆盆地搬回背阴处,雨天要放到窗外特别搭制的花架子上,太阳出来了就赶快扯开雨篷让它们躲荫凉。我亲眼见到过他替那些花草“洗尘”,不是拿抹布沾水擦擦叶片就拉倒,是拿医用镊子夹了消毒棉花球,沾水之后,一只手掌把叶片小心地托起来,然后用棉球从叶根处到叶尖梢,顺着纹路和筋络,轻轻地一路擦过来,擦完了叶面之后,还要把叶片拎高,再擦一遍叶背,直擦得满盆草叶含露带笑,清新欲滴。他做这件事情时的耐心和细致,用“珍爱”来形容已经不够,可以称得上是一种“娇宠”,跟宠他心爱的女人、宠他亲生的孩子并无分别。

所以大家都认为他怪,他多多少少有一点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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