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郭卫星刚开始接近我的时候,相当紧张,坐在我对面,双腿总是并拢得死紧,两手端端正正放在腿面,指尖微微弯曲,把裤子的膝盖处抓出一片皱痕,给我的感觉,像藤蔓植物攀爬在古树的枝干上,阴森,还有种不动声色的绞缠。

后来他慢慢地也就随意了。他到我房间里总是喜欢坐我的床,让我坐床对面的椅子,好像他是主人,我是客人。他坐好之后还要把鞋子脱了,双腿盘起来,两肘张开,搁在两边的膝盖上,跟北方老汉们的坐姿一模一样。其实他是地道的南方人。他告诉我说,他只有这么坐的时候身心才放松,才能够思绪如潮妙语连珠。

的确他很能说。他是轻易不开口,一开口便滔滔不绝,天南地北,古今中外,政治历史,科技文化,天底下没有他不懂的事情。大概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侍弄花草之外的时间都用来看书读报,才读出来一肚子的掌故。

我不是被他的人打动了,是被他惊人的记忆力和广博的知识面打动了。在我交往过的所有男友中,还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加能说会道。有的时候,接受一个人,是从语言的点滴渗透开始的。

在一个雨天的中午,我跟郭卫星第一次上了床。那是一个星期天,食堂照例停伙,我又懒得在湿滤滤的天气里出门,就准备用饼干当午餐。郭卫星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刚从外面买回来的两包熟食,还有两份热腾腾的炒面。他有先见之明地说,就知道你不会出门吃饭。他把两包熟食拆开,分别装进我的两个饭盆,抬头看看窗外绵无尽头的雨,搓一搓手,跟我商量:“我们喝点酒吧?”

我说我无所谓,我对酒没有任何感情。他点头说,他知道,但是,天不是下着雨吗?雨不是平添了旅人的愁肠别绪吗?我们都是在外飘泊的旅人啊,是无家可归的游子啊。他说完了,看我的表情,我刚有了点笑意,他马上跑回他的房间,拿来了酒。居然就是上次我喝醉之后,他从我房间拿走的酒。可见他也是个从来不喝酒的人。

我把瓶中的剩酒分别倒进两个杯子,端起其中的一个,跟他碰了碰。他笑嘻嘻地问我,为什么干杯?我想了想说,为友谊吧。他纠正我,不,应该是为爱,我已经爱上了你,今天就算我向你求婚。

我惊愕地看着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把他的杯子清脆地碰到我的杯子上,要求我:喝一口。我不动,发着愣,思考怎样应付眼前的局面。我其实是准备了接受他的,只是还没有想好如何接受他。他催促我,喝啊,喝一口啊。喝啊喝啊。他的这一连串“喝啊”,就着窗外淅淅的雨声,仿佛对我起了催眠的作用,我下意识地就把杯子端起来,木里木呆地喝下一小口。

他跟着也喝了一口。一口酒下肚之后,他呛咳起来,满脸飞红,笑嘻嘻地说,好。他主动喝下第二口,又说,你喝过了,就是答应我了,太好了。他眼中起雾,目光迷离,一点都没有了往日的滔滔不绝,翻来覆去就是个“好”字。好,你答应了,太好了。他喝了第三口。

事后想起来,郭卫星其实是故意要把自己喝成那个样子的。他要向我求婚,又不敢开口,怕我拒绝,就少少地喝一点酒,借酒盖脸,这样,万一被我拒绝的时候不必太过难堪。

他得到了想要的回答,放心了,喝下第三口酒之后,他伸手过来,把我拉到了床上,让我坐在他的旁边,他自己还是盘着腿,北方老农民一样。你知道你是这一辈子让我动心的第二个人吗?本来我都打定主意要独身了,我要攒足钱买一座带庭院的小房子,种满花草,退休之后再读个老年大学,读园艺学,挺好吧?你打乱了我的计划。你呀你呀!你说这是好啊,还是不好啊?我似笑非笑看着他,回答说,恐怕不太好。他反驳我,不,很好,太好了。你是这世上第二个让我动心的人。他眼中雾气朦胧,喷着酒气的嘴巴凑过来,套在我耳朵上,问我:想不想?就在今天,现在,你想吗?他滚烫的额头抵住我的脸颊,赖在那里,不肯动。想吗?嗯?想不想?你说。

我认为他问得太多了。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面对一个深爱的男人,女人不会用语言回答得十分明确。想还是不想,是需要他自己作出判断的。

我不想。起码现在,跟郭卫星,我不想。但是我知道我不会拒绝。我想要结婚,而郭卫星算得上是一个适合我的人。

窗外的雨丝还在飘落,细如牛毛,在树冠和对面的屋顶上扯起白朦朦的雾气。窗台上有一盆郭卫星送我的紫罗兰,开了,粉紫色间有白色的花朵繁星一样簇拥在绿叶丛中,散发出时有时无的淡淡香味。杯中的白酒几乎没有浅下去,郭卫星喝下去的三口酒合起来也不足半两,可是他好像已经不胜酒力。

我退后一点儿,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顶直。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如果你想,我轻声说,我会听你的。

从我们双双躺倒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郭卫星还是生平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他跟他十年前的女友热恋多年,之后又苦等她多年,最后怨恨到决心独身,却没有真正尝到爱情的滋味。这样说起来,郭卫星非但迂腐而且可怜。

他还不懂作爱,情绪调动得过快了,在没有任何前奏、不清楚我的兴奋度是否达到同样高点的时候,就慌慌张张地、迫不及待地覆盖了我的身体。他的张惶,他的急切,他孩子样的毛躁,让我啼笑皆非,又觉得不失可爱,有这个时代男人身上少有的纯良。我平躺着,尽量把自己的身体放松,打开。我用自己的肢体语言配合和帮助他,让他顺利进入,为所欲为。我不能确信他是不是感觉到了我对他的配合,也许他并不能懂,他以为天底下的女人都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他全神贯注于自己的感受,脸上的肌肉时而扭曲时而松驰,看上去奇怪而且神秘。他的目光是往内心收缩的,好像整个脑袋从身体移开,掉了一个方向,陌生人一样地凝视他自己。他活了三十多岁,第一次经历爱的高潮,所以他惊奇,他不敢相信,他要聆听自己,一点一点地品咂自己的感受,最大程度地获得他自己的快乐。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能够同时顾及到我,我完全可以理解。我原谅他并且帮助他,希望他的第一次是完美的一次,也是刻骨铭心的一次。

在他猛憋了一口气,尽情尽意地释放了他的激情之后,他整个人瘫下来,精疲力尽地躺在我的旁边,脸上浮起笑意。那样自得其乐的笑容,也是对他自己的,跟我没有丝毫关系。他独自笑着,静静地躺着,手脚都不再碰我。

片刻,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下子翻过来,手肘撑在床上,抬起半个身子,若有所思地凝视我。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对他笑了一笑。他要求我:你坐起来。我眼睛里有了问号,表示不解。他伸手推了我一下:坐起来,我只想看一下。

我就坐了起来,把身体移开。我仍然不明白他要看什么。

他木呆呆地盯住我身体移开的地方,那一块被揉成抹布样的床单。他的脸上渐渐地现出沉重,眉头蹙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牵动着,好像陷进了一场阴谋,又无法脱身,那种恐惧和绝望。

我忽然间恍然大悟:他奇怪我没有流血,我不是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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