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走进校园,几番打听,找到了他住的地方。是一幢简陋的五十年代的筒子楼,屋顶和墙面已经发黑,窗户的外栏上结着密密的蛛网,寒风之中,蛛网剧烈地抖动着,边缘部分却紧粘在木栏上,像一把张开的伞,牢不可破。

楼下有几个孩子在一张低矮的水泥台上打乒乓球,靠墙还站了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花布衫,头顶上扎着大红的蝴蝶结,手指含在嘴巴里,眉头紧皱,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玩耍的孩子,神情孤僻而戒备。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眼就认定她是那个领养的小女孩。她有跟他妻子很不一样的过早成熟的神情,却有着非常相似的娃娃脸。

果然,不一会儿功夫,他妻子从楼里走出来找孩子。他妻子面庞浮肿,蜡黄,走路很慢,摇摇晃晃,一看就是那种病入膏肓的人。但是她的眉眼是笑嘻嘻的,神情很放松,姿态也安详。她看上去很满意现在的状况,连招呼孩子的声音都是柔柔的,细细的,不慌不忙的。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他骑着一辆自行车,从一条大路上向这边拐过来。我不等他发现我,逃一样地离开了,混进了一群背书包去教室的学生中。

我没有看清他的脸,因为我不敢看。

骆京生逼着我上街买衣服。他扯着我身上穿的一件咖啡色薄尼龙面料的拉链夹克说,你这穿的是什么呀?跟张纸一样,一走路哗嚓哗嚓响,像街上的……那个一样。他忍住没说出那个尖刻的词,可我明白他想说的是“小流氓”。那时候,很多自以为是的北京人都是这样,把时尚一点的年轻人称做这个那个,总之是看不入眼。

我买这件款式和面料都很超前的拉链衫,花了五分之一的月工资。事实上我穿它很合适,它把我整个的人衬托得挺拔而帅气,甚至有一点像模特。但是骆京生不喜欢。他很怪,不愿意看到我身上有任何化纤面料的东西。他喜欢纯自然,喜欢原始和野趣。

我不想在这样的小事上让他不开心,同意买一件新的衣服换下身上的这一件。我可以把这件衣服寄给我妹妹,虽然她长得太纤弱,穿这种风格的衣服未必很协调。

我出了门要找往王府井的车,又被他取笑一通。他说外地人才是出门就奔王府井,我们最好去西单。我说那好吧,我们去西单。

相处了一段日子之后,骆京生身上的这种刚愎自用开始让我不舒服。而且我们的很多趣味相左,他崇尚的事物未必是我的最爱。我从来都不喜欢那些属于过去时代的东西,比如老房子,古董,字画,瓷器,扎染,布鞋,中医,等等。他却着迷,不厌其烦地寻找,拍照。他身上也有一种自恋,跟唐仁的自恋不同,他沉迷于固有的习惯,不接受现代工业带来的方便、快捷、前卫和金属感。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能够继续相处多久。从前我和唐仁的关系,现在颠倒过来了,我成了他,唐仁成了我,我被他关照得像一个傀儡,事事处处都要按他的意愿办事。这样的状态,有时候令我舒适慵懒,有时候又令我愤怒忧伤。我对我自己也无所适从,不知道我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最需要的一个不能得到,其余的便都是摇摆,彷徨,犹豫,可行可不行,可有可没有。

他在西单商场给我挑了一件藏青色的卡其布列宁装。我哭笑不得。满大街的北京女孩穿的都是这种衣服,我不知道北京人怎么会对列宁装情有独钟。而且这种过时的卡其布,穿久了会走形,洗几次就掉色,一点都不经济。

他怂恿我当场穿给他看。我对着镜子端详自己,怎么都觉得别扭。我是南方女孩,缺少北京姑娘的泼辣和大气,穿列宁装不可能穿出气派和风格。犹豫良久之后,我还是脱下衣服,还给营业员。

他对我发了脾气,又一次扯着我身上的尼龙拉链衫,说我穿的这是什么呀,跟张纸一样,还亮闪闪的,就像那个……那个……他胀红了脸,嘴巴里含着那个想说又不能说的词,憋得额上的青筋都要暴出来。

我一言不发,扭头就走,让他一个人对着空气发火去。

他傍晚就过来了,敲我宿舍的门,小心翼翼,不像他一贯的风格。

我把门拉开,让他进来。我想,即便我们分手,我也要跟他说明白,我是没有错的。但是他不等我开口,一把就把我抱住了,用热吻堵住了我的口。他一边吻我,一边含含糊糊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专制独行,限制你的穿衣自由,我不会再做这样的蠢事了,你不管穿什么都是好的,你是我眼睛里最漂亮的。

我靠在门上,忧郁地望他。我说,我们之间有没有将来?我又说,爱情是脆弱的,经不起几次风吹雨打的。

他赌咒发誓,说他再也不会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我。然后他拿出带来的水果,到公用盥洗室去洗干净,殷勤地为我削皮,强迫我一块接一块地吃。他才说了不会把意志强加给我,转眼就在吃水果的问题上旧习重来。

我也许会习惯了他的专制,在他面前慢慢地养成奴性。

爱情也是会培养奴隶的吧?

跟骆京生父母初次见面,我为买什么样的礼物费心劳神。我每月的工资五十多块钱,扣除伙食费,再添置一些衣物用品,所剩无几,不可能买到什么像样的东西。他让我不要买,他父母是部队干部,不讲究这一套。可我觉得我不能空着两只手上门,我们家乡没有这样的规矩,母亲日后要是知道了,也会怪我不通人情。我缠住他,要他对礼物的事情做一个提示。他挠了半天的头皮,才勉为其难地说,要么,买几本军史一类的书吧?他父亲好研究这个。

我冲到西单和王府井的书店,到处搜寻,一共买到了六本,包括一本二战史,一本苏联国内革命战争史。我用单位里节日扎花用的深蓝色蜡光纸把书包扎成一个礼品包,找一条金黄色缎带系出一个漂亮的蝴蝶花结。我得意地拿给他看,一心要得到他的夸奖。他瞥一眼,十分惋惜地说,浪费了,你根本不明白我父亲这个人。

后来的事实是,我果然不明白他父亲。我们进门之后,老头儿用手指着我放在茶几上的漂亮纸包,眉头皱皱地问:是什么?花里胡哨的?骆京生告诉他,是我买给他的东西。老头儿狐疑地看看我,裤袋里掏出一把军用小刀,在纸包上捅一个口子,嚓地挑开,看见那几本书,神情马上柔和许多,抱着书上了楼,吃饭之前再没有下来过。我精心挑选的深蓝色蜡纸,那朵金黄色缎带扎成的蝴蝶结,垃圾一样被弃置在茶几上,最后还是由我收拾起来,揣进我自己随身背着的书包里。我舍不得让这些漂亮东西就此作废。

骆京生的母亲从始到终稳坐在沙发里打毛线,好像打的是一条米色围巾。她挑针运线的速度很慢,手上没有连贯的动作,平均半分钟完成一个过程,可见做这件事完全是为了消遣。我进门的时候,她没有舍得从沙发上起身。我告辞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不肯起身。她就像一个腿脚不便的残疾人,只能终日瘫在沙发上生活。但是我坐在她的对面,回答她提出来的各种问题时,她盯着我的脸,看得很仔细,连我脸上的任何一个神情都不放过。她最后对我下了这样一个结论:“你的眼睛很聪明。”

骆京生还有个妹妹,长得跟骆京生同样三粗五大,穿一件没有帽徽领章的军上衣,楼上楼下来来回回地跑,不知道她忙些什么。有时候她把楼上的门打开,我听到从她卧室里传出来邓丽君的带颤音的歌声,是用那种最时髦的日本产四喇叭“三洋”录音机放出来的。她只在我进门的时候,站在楼梯半腰居高临下地看一看我,问了她哥哥一句:这就是你的女朋友?然后她就再没有跟我说话,进来出去对我视而不见。我不知道她是因为出身高贵而瞧不起人,还是天性就是这样粗疏随意。我认为以她这样的长相和脾气,她将来要是想找丈夫结婚,会比较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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