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好骑上。我骑得谨小慎微,但是还不至于歪歪扭扭找不准方向。骆京生拍着手说,行了,就这么着,林海燕在前面开路,他在后面保航护驾,保证没有问题。
我无法再作拒绝,那样就显得矫情。可是那天那一路上,我实在是把心提在嗓子眼里,至于“八大处”的景色如何,我们在哪儿休息和拍照,一共拍了多少张胶卷,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所有的记忆都是骑车的惊险和我汗流浃背的紧张。
林海燕后来给了我几张冲洗好的照片。照片中的我发丝零乱,目光迷离,嘴唇启开成不知所措的模样。虽然摄影师的光圈和速度都用得很好,背景中的野草小花情趣盎然,无奈作为主体的人的形象显得仓惶佝促,实在没有收藏的价值。
骆京生把自行车锁在路边,肩扛手提地跟随我上了公共汽车。
到单位之后,我上楼报到,他就在楼下看行李,等我。我拿到宿舍的钥匙之后,他又送我过去,帮我打扫床铺,解开行李,衣箱搁到了架子上,洗漱用品放到了桌子上,书籍在简易书橱里排列整齐。
做完这一切,他应该走了。他没有理由继续留下。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我,问我说:“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茫然摇头。
他非常严肃地说,我给你介绍一个吧。我当时心里一阵轻松,笑起来,问他想要介绍的人是谁?他抬起一只手,用食指点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不笑了,嘴张得很大,心脏狂跳。
我知道,我的又一次恋情开始了。
我需要重新爱上一个人。我孤零零地生活在北京,单位是新的,工作是新的,领导和同事都是新的。面对这一片崭新,我需要有一个人安抚我,倾听我,点化我,帮助我渡过这一段非常时期。
我已经整整一年没有接近过爱情,我需要,也渴盼。有一种女人是为爱而活,我想我大概就是这样的一种人。没有爱的日子,我的生命暗淡无光,狼狈和栖惶。
这一年的春节,我回家去过。大学毕业分配了工作,我要对父母作个交待。
回到家里我才发现,家里已经没有我住的地方。
我们家一直是住医院的公房,房子只有两间,但是面积大,可以任意分割。里面一间父母做卧室,兼做父亲的书房。外面一间用途更广,北半间是餐厅兼厨房兼洗脸室,南半间放两张床,一东一西,东边的小床是我哥哥睡,西边大一些的床我和妹妹睡,中间用布帘隔开。不久前我哥哥结婚,里间房就腾出来安置了一对新人。外间的两张床拆除了,父母的大床搬了进去。我父母的床是老式雕花床,床架大而无当,加上床前的一张踏板,半间房的面积居然占得满满当当。这样,我妹妹就被排挤出门,在幼儿园的值班室里临时搭一块铺板,跟小朋友的皮球、积木、认字方块和卡通头套作伴。
我回家之后,母亲很是为难,不知道把我往哪儿安放。父亲提出的方案是,他这段时间睡到医院值班室里,兼值夜班,还能够多拿点加班费,我就可以跟母亲睡一张床。我不能同意。挤走父亲我于心不忍,再说我也不习惯跟母亲同床共枕。后来我妹妹站出来解决难题,她说,让姐姐住到我那儿去吧。
妹妹说出这句话之后,我看见大家的脸上都如释重负。
大年三十我们家爆发了最大的矛盾。我的新嫂子,就是那个面如银盘、名叫张明丽的女孩,执意要求我哥哥跟她回娘家吃年夜饭。
我母亲自然不能同意。她的理由是:我哥哥不是上门女婿,大年三十怎么可以到人家去过?左邻右舍面前她怎么解释?而且今年春节的意义格外重大:哥哥新婚,我又回来了,我难得回来过年,一家人肯定要高高兴兴团聚的。我母亲还退一步说,张明丽要是非走不可,她可以走,我哥哥万万不能走。
僵持到傍晚,张明丽端坐床头拒不见人。我哥哥没有办法,到底还是备了礼物跟她走了。
哥哥一走,轮到我母亲躺倒不起。准备了好几天的年夜饭,煎的,炸的,炒的,煮的,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得姹紫嫣红,酒杯亮晶晶的倒上了红葡萄酒,筷子碟子摆得整整齐齐,一百瓦的电灯泡照得满屋亮如白昼。我母亲就是不肯起床,不肯坐到桌边。她亲生的儿子,最喜欢最疼爱的儿子,坐到了别人家里,去跟人家守岁团圆,她心里怎么能够咽得下这口闷气?
初一早上,我和妹妹从幼儿园值班室回家。哥哥在离家不远的路上徘徊,两手拱在袖子里,弓腰曲背,脸冻得青白,鼻尖挂着一颗清清的鼻涕,眼角愁出了一大片细细的皱纹。他看见我们,第一句话就说:这样的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第二句话变得有点咬牙切齿:我是要跟她离婚的,总有一天要离。我和妹妹面面相觑。我说,你这个婚结也结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哥哥说了第三句话令我难忘的话。他说,他就是要先结后离,离过婚的女人是不值钱的东西,他只有这么做才能出气。
我很悲哀,当年我那么英俊聪明的哥哥,堕落成了这样一个未老先衰的世俗之人。
我妹妹忧心仲仲地问我:你不会丢下这个家不管吧?你看看母亲,看看父亲,再看看哥哥,他们都生活在崩溃的边缘,一触即溃。
我握住妹妹软软的小手,心里发疼。我想我不会不管,只要我有这个能力。无论怎么说,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年初十,我离家返京。路过省城,在火车站进来出去地犹豫了半个小时,我还是决定去看一看他。
他是七八级的研究生,早我半年毕业,已经留校当了老师。他的妻子因病退休,他分得了一间宿舍之后,就把她接到省城同住。在此之前,他妻子已经领养了一个女孩,是她亲哥哥的孩子,也就是她的亲侄女儿。孩子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他们一家三口人,就这么平平静静过上了日子。
这些,都是他写信告诉我的。他的信由一星期一封变成了一个月一封,文字依旧简洁,字里行间不见忧伤,只有贴心贴肺的惦念,细致入微的关爱。每次看完信,我总要默默地流一阵泪,似乎成了习惯,泪一流出来,绷紧的筋骨松开了,忧伤得打了结的心不再发疼,那一天就是我身体最舒服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