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唯一的遗憾,是他一直都没有女朋友。他在女孩子面前一向都是个羞涩的人。

临近寒假的时候,我有将近两个星期没有收到他的信。我每天往系里的收发室跑,跟那个酒糟鼻子的老师套近乎,希望他忽然之间变戏法样地从抽屉里拿出我想要的东西。

有一天我接到了他的电话,他说他到了北京,住在崇文门附近的一家旅店,问我能不能过去看他。我张口结舌了好一会儿,突然来临的惊喜把我弄得像个傻子。醒过神之后,我一迭声地回答说,我能够我能够我能够……我一口气说了五六个“我能够”,收发室老师在旁边盯住我笑。

放下电话,我才感觉到不对劲儿。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往常阳光般的清亮,相反,感冒似的,音色发闷,尾音也拖得有点过长,字里行间藏着东西。

他没有理由两星期不给我写信,而后忽然地到了北京。他即便来实习,来为论文查资料,来参加学术会议,也应该早早告诉我,让我去火车站接他。他明知我是一定要去接他的。

站在冬天惨白的阳光下,我开始哆嗦,寒意从脚底游丝一样升起来,传递到双肩,周身凉彻。我把自己收缩成一团刺猬。

他要的房间在小旅馆的地下室,窗户只有窄窄的一条,贴着马路边沿,透过毛玻璃和防盗栏,影影绰绰看见过路行人的腿。房间里暖气明显不足,空气也不那么新鲜,水房和厕所的味道从门缝里顽强地钻进来,让人有一种无处逃匿的沮丧。

我始终是冷。冷的意识一路跟随我过来,坐车,走路,打听地址,一直到走进他的房间,我总是哆嗦,不能够抑止的哆嗦。

他看见我面色青白的模样,马上从床上拿起他带来的大衣,把我从头到脚地裹住。然后,他隔着大衣抱住我,让我贴住他的胸口,要把我尽快地暖和过来。他的手臂把我的后背箍得那么紧,好像要借此机会将我一把塞进他的胸膛,从此成为他身体的一个部分。

因为恐惧,对将要发生的事情的明确无误的预感,我的灵魂一直在飞速地下沉,所以我想要吻他,和他上床,以此来挽救我自己,减缓我向深渊坠落的速度。

我冰冷的嘴唇一碰到他的唇边,寒意就化开了,转换成令人战栗的愉悦。我抱住他的脑袋就再不肯放手。我用劲地吻他,不依不饶地吻他,我不让他挣脱更不准他腾出嘴巴说话。既然他将要告诉我的事情不会让我欣喜,又何必不把之前的过程拖延得更长一些?

他对我的回吻有一瞬间也变得非常疯狂。他喘气急促,全身都变得僵硬,肌肉开始痉挛,一波一波地打颤。他把披在我身上的大衣用劲地扔出去,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热得脸颊和手心发烫。我主动抓住他的两只手,示意他从我的棉衣下摆伸进去,抚摸我。我很需要他的爱抚,想要他在我身上留下更多的回忆和梦想。

头顶的日光灯照在房间光秃秃的墙壁上,反射出来的光线有地狱的阴郁。暖气管中不断发出咝咝的喘息,偶尔还会濒死挣扎般地吼叫几声,像庞然大物的腹泻,让人悚然而惊。窗外影影绰绰的人腿变得密集起来,大概到了下班回家的时间了吧。走廊里有一群服务员在大声地议论一个旅客的事情,卷舌音很重的北京话说得溜滑,有水流旋转一样的节奏感。水房里打开水的人络绎不绝,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沙沙声近了又远,远了又近,操各种口音的外地人在等候水瓶灌满的间歇中会跟女服务员逗几句乐,又总是被泼辣的北京大嫂们轻而易举堵个脸红,吭哧吭哧干笑几声拉倒。

他把被子拉到我的下巴处,把我身体朝外的一面裹得很紧。他生怕在暖气不足的房间里冻坏了我。实际上我全身都在发热,甚至还有一点发烧,口鼻处呼出的气息连我自己都感觉到灼人。

我是在平静下来之后才听完了他的叙说。他的妻子,学校油印室的职工,那个洋娃娃样的娇小女人,被医院确诊为肾病。她很不幸,真的是不幸,先是切除了子宫,再得肾病,一个人就这么废了。医生说,像她这样的肾病是治不好的,只能维持,最后肾衰竭而死。他紧紧地抱着我的身体,叹息,为他妻子的命运也为他自己的命运。本来她已经跟他说好,要离婚,让他再婚之后生一个孩子。他妻子是传统型的女人,比较看重传宗接代的事情。可是现在她得了肾病,他自然就不能绝情而去,不可以这样,道德和良心双重的不准。

那么我呢?我说,我怎么办?爱情怎么办?

他微微地抬起半个身子,双手托住我的脸,仔细地看我,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不舍。他说,他把一切都考虑过了,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想了很久,才下决心到北京来。他要亲口跟我说明白这件事。我年轻,又是大学生,我前面的路很宽,很宽很宽啊,我可以有无数种的选择啊。可是他的妻子不同,除了有丈夫可以依靠,其余一无所有。他不是丢卒保车,他是丢车保卒,因为车和卒都是生命。

我没有哭。最初的恐惧已经过去了。从接听电话开始,到我们拥抱着谈论问题,其间我有四五个小时的心理准备,我已经把心态调节到可以接受一切打击。

预感变成了现实,仅此而已,我可以不哭。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希望他的妻子速死,或者暴死。我做各种各样的梦,梦中是他妻子各种各样死的方式,和死的原因。醒过来的时候,我总是谴责和痛恨自己:我怎么会这么自私这么恶毒这么卑鄙?

因为他,我在心理上是一个罪犯,杀人犯,血债累累,不可饶恕。

正合了梦相书上“梦死得生”那句古话,我越是做那些离奇恶毒的梦,他的妻子活得越是长久。她病病歪歪,很早就退了休,足不出户,药不离口,却奇迹般地活到了五十出头。她死前几个月我去见她时,她依然快乐,像孩子一样撒娇,天真得叫人无法对她生出恨意。

她是真的天真到相信一切吗?对她丈夫和我之间的关系,她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我经常会被自己的疑惧弄得冷汗涔涔。

小旅馆地下室的两天时间是我们最后的盛宴。他没有来过北京,我尽可能多地带他去见识首都的名胜古迹。我们去了天安门,去了故宫,还去了香山和八达岭。寒冬腊月,旅游景区人迹稀少,鸟踪全无,我们行色匆匆,来回奔走,活像一对绝境中的逃犯。我在那两天之中冻得耳端化脓,脸上肿出两块冻伤,白天迎风刀割一样疼痛,晚上暖和过来时痒得直想拿手指挖掉。

夜里,我们在旅馆不那么干净的小床上相拥相爱。没有暴风骤雨般的疯狂,取而代之的是缠绵,怜爱,丝丝入扣的体贴和给予。他每次都把一块毛巾烤在暖气片上,在我筋疲力尽的时候,把热呼呼的毛巾拿过来,在掌心里揉得绵软之后,替我擦汗。他把我的脑袋揽过去,贴在他胸口,让我听他心脏的跳动。有时候他索性搬动我的身体,让我叠睡在他的身上,然后他用胳膊和腿圈住了我,像藤缠着树那样。他说,你这样压着我,我心里就踏实了,我会睡得很香。但是我总是不能坚持。我喜欢面对面偎依着他睡,把头蜷在他的肩窝里,一只胳膊绕过他的腰际,搭在他臀部。我要这样抱着他的时候才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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